六月初的一個早晨,車子往捷克首都布拉格市郊山上駛去。從車窗往外,瞇眼看金色陽光均勻灑在山下無數個紅色的塔尖上,「金色布拉格」像一頂閃著光芒、風華絕代的歐洲文明皇冠。
在歐洲城市中,布拉格僅次於巴黎,吸引最多觀光客。布拉格居民一百二十萬,每年吸引三百萬觀光客。去年,駐台北捷克經濟文化辦事處,也發出一萬兩千人次的簽證給台灣人。
布拉格為什麼這麼美?因為她每塊石頭、每個伸入藍天的塔尖,背後都有歷史付出斑斑血淚的代價。
七十一歲的知名捷克作家伊凡克里瑪(Ivan Klima)背微駝,臉上深深的皺紋刻滿了風霜,頂著一頭灰白夾雜亂髮,墨綠的運動上衣衣領敞開著,親自下樓替訪客開門。「布拉格在歐洲中心,過去千年每次都成為戰爭的衝突地。但這城市選擇談判、投降,所以沒有被戰火波及,能一直倖存。」陽光被阻擋在窗簾外,克里瑪用平平的語調講述歷史,用這麼淡的文字,描述一個悲情城市的過去。
克里瑪因為一直選擇留在捷克,在捷克讀者心中,地位更勝同儕知名作家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作品被譯為十八國文字。「只要能熬過來。不幸的經歷總是值得的。」克里瑪用捷克文學一貫旁觀自嘲的形容,總結國家和自己的命運。
捷克和捷克人民,走過乖舛的歷史,卻像疾風下的勁草,逆著風,愈長愈茁壯。曾經在布拉格查理士大學(Charles University)教書的愛因斯坦說,「我從不順從權威、也不抵抗權威,我只是從權威旁邊輕輕走過。」這樣的韌性和勇氣,是形容捷克和捷克人最佳註腳,也是捷克至今可以站得穩的基礎。
捷克,台商在歐最大投資國
預備加入歐盟前,世界各國看好捷克低廉工資、人力資源和地理位置。近十年,捷克吸引了四百零八億美元的外人直接投資,在十個新的會員國當中,僅次於有四倍人口的波蘭。《經濟學人》調查,到二○○七年,捷克將是新會員國中,經營環境改善最好、最適合經商投資的國家。
去年,捷克也已經超過英國、荷蘭,成為台灣在歐洲最大的投資國。根據經濟部投資處今年五月底最新統計資料,台灣在捷克的投資總金額達八.七億美元,幾乎和在日本九億美元的投資相當。
捷克更是台灣科技大廠的最愛。五、六月在布拉格,捷克投資局二十九歲的資深專案經理傑若米,西裝筆挺地忙著到機場迎接低調的台灣企業訪問團,親自擔任司機,打點參訪行程。「這是家非常大的企業,」傑若米強調。
從二○○二年四月,台灣第一大民營企業鴻海的投資廠落成,當年捷克廠營收規模,是捷克當地第八大企業,也是第二大出口企業。繼鴻海大手筆投資後,廣達、英業達、大同、華碩、大眾等台灣重量級科技大廠,幾乎無一缺席,紛紛計畫或進行在捷克的佈局。
旺季的時候,台灣科技大廠三班制二十四小時趕工,廠房到深夜仍燈火通明,供應歐洲市場,拚勁讓捷克人刮目相看。
「剛開始我真不相信台灣公司的投資計畫,這麼短時間、做這麼大的事?而且,在一、兩年內真能達到目標!」三十五歲的投資局副局長諾維克(Radomil Navak),金色微卷的頭髮中分,有捷克人一貫的節制內斂。
目前台灣科技大廠還是看重捷克便宜成本和人力素質,在當地主要是組裝電腦,直接外銷西歐。不做品牌、不打當地市場,行事極為低調。大眾電腦在當地的經營甚至百分之百的本土化,沒有一位台灣主管駐守,除了櫃台上的兩罐烏龍茶,看不出任何台灣公司的影子。
大量湧進的外資,帶動了捷克的經濟成長,讓捷克人的生活明顯好轉。今年四十六歲的東尼,在外國使館擔任司機,長得斯文高大,有一頭銀白色卷髮。蘇俄統治時期,他是建築工人,開放以後,在不同的本國和外國的民間企業工作,也曾到國外非法打工。愛喝啤酒、吃冰淇淋的東尼,深深感受經濟起飛的好處,「最近五年,我的薪水大概提高了一倍以上。」
走在布拉格的石頭路上,哥德古堡的塔尖上綁著Nokia的廣告布條。溫斯拉廣場上,一九六八年蘇聯進軍的坦克車履帶痕跡已消失。一九八九年的「絲絨革命」自焚的大學生紀念照片還在。但現在旁邊簇擁著是一群一群的觀光客,和賣香腸明信片的小販。
布拉格街上的車子大部分都是斯古達(Scoda捷克車)。除此之外,從商店到物價,幾乎已分不出和西歐的差別。
隨熱錢湧入、薪資上漲,捷克的物價也飛快飆漲。
二○○二年捷克平均的薪資成長幅度是七.三%。今年第一季平均薪資漲幅逼近九%。現在捷克平均薪資一六七二二克朗(相當二萬台幣)約為德國四○%,但布拉格市中心的物價幾已與西歐相當。最熱鬧的觀光區,路邊小攤五百CC法國礦泉水要新台幣五十元。
公投,加入「富人俱樂部」
根據捷克國家銀行的統計,四分之一捷克家庭不但沒有儲蓄,還平均負債一千五百美元以上。和一九九○年相比,家庭借貸金額更增加了六倍。
「以我的薪水已住不起布拉格,」二十六歲的捷克投資局公關經理莎卡,圓臉上有著雀斑、穿著黑色的高跟鞋。她每月薪水大約新台幣二萬元左右,光是房租就花掉了一半以上的薪水。
二○○三年捷克舉行參與歐盟全國公投,六成投票率中,八成支持加入歐盟。二○○四年五月一日,捷克和其他東歐九國正式加入「富人俱樂部」。歐洲聯盟,象徵捷克走過歷史苦盡甘來,進入新時代。美國《紐約時報》形容,「這意味選擇當歐洲人,不是東歐人。」
五月一日以後,布拉格國際機場入境櫃台上方,只掛著兩種牌子:有著藍底十二顆黃星歐盟國旗的歐盟居民櫃台,和非歐盟居民櫃台。拿著紅色外皮護照,上面寫著「捷克共和國」的捷克人,從今以後,不再以捷克人身分通關。而是和法國人、德國人、匈牙利人……在歐盟居民櫃台後排隊快速通關。
加入歐盟前,捷克吸取了最多的投資熱錢。加入歐盟以後,到二○○六年,捷克更將獲得來自歐盟四百二十億捷克克朗,相當台幣五百億元的建設經費。大筆來自歐盟的建設經費注入,使得捷克從首都到地方,到處都忙著建設。在布拉格外圍,聯接三百公里外工業大城布諾(Berno)的第二條高速公路,正在大興土木。
在斯洛伐克邊境的紫林市(Zlin),有八萬居民,和台北縣的三峽相當。市長烏列赫拉(Tomas Ulehla)頭髮中分,唇上和下巴留著鬍鬚,面貌看起來就是和西歐人不同的斯拉夫男性。五月底和台灣駐捷克經濟文化辦事處代表沈斯淳見面,積極說明向歐盟爭取到的建設經費和運用計畫,和招商意願。
捷克像沒落的貴族,對於自己的歷史有深深的驕傲,但是對於現況又有深深的自卑。敵人雖然已經消失了,但是遺憾仍然埋在心中,希望把過去四十年落後的歲月,在歐盟的支持下迎頭趕上,逐漸重展風華。今年二十九歲在外商工作的安娜,談到捷克輝煌的歷史,也不僅透露出對俄國輕輕的恨意,「假如不是俄國,捷克現在應該是非常先進的國家。」
轉型,「黃金之手」優越傳統
捷克和捷克人能夠在迎接民主和市場經濟,在不到十五年的時間內,抬頭挺胸成功轉型,主要是承襲了工匠高品質手藝的傳統。中世紀開始,捷克人就被譽為擁有「黃金之手」的藝術工匠。直到現在,大部分的捷克家庭都有自己鄉間度假小木屋,而且這些度假小木屋,都是由家人一起親手建造。
「小時候,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到小木屋度假,對大人來說,鄉間的小木屋也是個自由空間,可以躲避政府嚴密的監視,」捷克投資局副局長諾維克說。絲絨革命推翻共產政權時,他念布諾技術大學三年級。
在布拉格的街頭,最被觀光客青睞的紀念品,就是各式各樣的木製手工藝品、水晶玻璃杯和手工製木偶。
工藝的傳統,在共產時代並沒有被拋棄,反而成為捷克人躲避政治的心靈故鄉。米蘭昆德拉曾描寫,「一九六八的布拉格之春,蘇俄得以將其小小鄰國最後一點主權也剝奪,並在很短的時間內進行文化統治,這不只是政治屈從的問題……布拉格上演著歐洲誤入歧途的大悲劇。捷克人每天都親眼看到『歐洲的死亡』,他每天都不得不保衛『他心中自己的歐洲』……」
「他自己心中的歐洲」在強權的壓力下,只剩下很小的範圍,包括工藝。
今年五十二歲個頭瘦小的米克住在捷克南部的小城,到現在仍是維持著共產時代以來的作息。夏天的時候,白天在鞋廠上班,四點下班後,吃了晚餐後就到庭院工作。蓋小木屋、搭爐台、整理花園,一直到九點才休息準備就寢。
根據捷克投資局調查,外人來捷克投資的最重要原因,除了比西歐便宜的成本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高水準的勞工素質。
前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時代,產生了全世界最多的科學和技術人才。到現在,根據二○○三年OECD教育總覽,捷克的科學和技術學位畢業生比率,在歐洲各國當中也是最高。每年有八千位科技畢業生投入勞工市場,其中兩千人專修工程和資訊科技。
捷克人的工藝精神,也引導他們積極擁抱新科技。捷克在新會員國十國當中,其行動電話普及率是最高的。捷克台商會長黃鴻銘在捷克當地,代理台灣的科技產品銷售到當地市場,去年他代理的數位相機在捷克市佔率第一,「捷克人喜歡DIY,對於新科技產品DVD、數位相機等,都喜歡嘗試。」
距離布拉格三百公里,有「小矽谷」之稱的布諾科學園區,聚集了跨國企業高科技的研發中心,它最大的優勢的就是和聞名歐洲的布諾科技大學緊鄰合作。「菲利浦的光學研發中心,就和布諾大學一起合作,IBM也和大學的研究所一起設計課程,」布諾科學園區總經理英國人巴可(Roderick Barker)舉例,巴可已經在捷克住了七年,說捷語、還娶捷克太太。
捷克量多質精的工程師,承襲了高水準工藝的傳統。在蘇聯統治的共產時代,各個附庸國在產業上各有分工。捷克因為工業水準精進,是以重工業為產業主軸、鄰國波蘭則以農業為主。現在捷克的經濟暨貿易部前身,就是重工業機械部。前捷克總統哈維爾年輕時,因「階級」和「政治背景」,無法申請到文學院就讀。念的就是技術大學,畢業以後在劇場擔任技術員,才有機會接觸最愛的戲劇。
質疑,歐盟「富國保證書」
直到現在,捷克的精密工業仍是世界最佳水準之一。今年五月,捷克總統克勞斯(Vaclav Klaus)訪問中國以後,決定要出售捷克製造的雷達系統給中國。後來在美國的壓力下,才取消出售的決定,登上捷克當地報紙的頭條,引起許多辯論。美國是以雷達飛彈系統可能危害台灣安全,要求捷克不得出售。克勞斯是經濟學博士,也是哈維爾的死對頭,他是捷克民主化以後,首位訪問中國的總統。
除了先天的「地理優勢」。捷克的基礎建設也優於其他東歐國家。捷克境內有十座國際機場,鐵路密度平均是西歐兩倍,公路密度也是東歐國家中最高。歐盟建設基金預計還要投資一億美元,到二○一○年高速公路網還會倍增。
捷克的高速公路上,和台灣比起來車子少多了,一路順暢。時速一百四十公里,還不斷有人從旁邊呼嘯而過。甚至在鄉間小路上,也不曾看到道路上有坑洞。
歐盟在捷克投入了大筆的資金,並不是做慈善事業,而是希望捷克經濟早日蓬勃起飛,一起共榮。但是才經過一個月,捷克人已經開始懷疑,加入歐盟的「富國保證書」是否真的有效?
捷克加入歐盟之前,首先要導入歐盟的法律。相關的法律厚達八萬頁,幾乎相等於四百本《天下雜誌》的厚度。沒有任何一個平凡的捷克人,能搞懂複雜的法律內容,一般人直接感受到的就是,今年初增值稅一下子從五%調高到二○%,等於是一下子調高一成五的物價。
同時失業率和經濟問題並沒有明顯改善。今年六月十九日,歐盟二十五國的歐洲議會議員選舉中,捷克投票率只有二二%,執政黨社會民主黨只獲得八%的選票,面臨倒閣的危機。諷刺的是,得票率最高的,是當初反對加入歐盟的共產黨,獲得了二四%的選票。
前任捷克總理史匹達(Vladimir Spidla)在去年六月三十日提出辭呈,辭去總理和社會民主黨黨主席職位,接任總理和黨主席是第一副主席葛若斯(Stanislav Gross),他原本擔任的捷克內政部長。葛若斯今年只有三十四歲,金髮碧眼、善於溝通,被捷克人稱為社民黨「皇太子」,是最受歡迎的政治人物之一。他在內政部網頁上的照片,看起來更年輕,卷卷金髮、大大眼睛、食指撐住下巴。看起來更像偶像明星,而不是總理。
短短十五年間,捷克最大的敵人消失了,面對未來似乎是一片坦途,但是捷克人還很徬徨要用哪一種面貌去迎接。從社會主義轉型到資本主義,接著加入世界最大的政治經濟同盟,歐洲聯盟。
新組織、新遊戲規則。過去經驗不再適用,過去法律也都被丟入垃圾桶。「我們最大的貿易夥伴就是歐盟,未來,歐盟法就是我們的法,也就是投資環境更穩定了。」今年三十九歲的經濟部次長特爾帕(Martin Tlapa)說。
舊制度猛然崩潰,新制度百廢待舉。老的政治人物被大眾厭惡,也對新環境不安,讓出了舞台給大膽的政治新秀,率領舊官僚重新建立制度。捷克財政部長就任時還不到三十歲,新任的法務部長才三十四歲。特爾帕六月一日從捷克貿易局升任經濟部次長後,接任局長是今年只有二十六歲的女性,甚至比我們的客委會主委羅文嘉,還年輕十三歲。
「捷克在一九八九年經歷了整個政治經濟的大扭轉。突然就可以出國了,這些當年出國的年輕人,現在回來,帶進全新的想法和做法,我覺得是很健康的的換血,」今年三十四歲,捷克投資局東南亞營運總監周傑(Csaba Gyopos)說。
新任貿易局長專長是歐盟法,過去四年參與將捷克貿易相關法令和歐盟接軌的專案。現在,捷克七成以上的貿易出口到歐盟,未來更可能提高到八成以上。
「懂歐盟、研究歐盟法,又會說多種歐語的人才,只有年輕人,」特爾帕解釋。
在新舊衝突間,熬過許多歷史苦難捷克,正努力尋找未來轉型的方向。捷克人用一貫嘲諷和哲學的方式抗議和記憶。譬如,在一九六八年,用更改地圖的地名,讓坦克車迷路,來阻擋蘇聯入侵。譬如,用二二%的投票率、八%的得票率,讓總理下台。「捷克人不用刀劍,而是用玩笑給他們所鄙視的統治者致命一擊。然而,這種奇特的、不動感情的鬥爭方式的深處,卻有著驚人的激情,」伊凡克里瑪描述。站在連接東西文化七百年的布拉格查理士大橋上,伏塔爾河兩岸美麗的城堡背後,其實是靠捷克人逆風不倒堅韌的性格維護。
站在查理士大橋的橋塔上,今年已經七十多歲,參與過大戰、現在擔任解說義工的瓦茲拉夫,對捷克前途比多數年輕人還要樂觀。他用英文單字一字一字表達,「我們熬過了戰爭、納粹和共產黨。我不怕歐盟。」(更多捷克的相關報導以及精彩照片請見www. cw.com.tw)
捷克——台灣西進歐洲的門戶
捷克的面積約是台灣兩倍,人口只有台灣一半。西邊緊鄰德國、奧地利,開車三個小時可抵達。東邊是波蘭和斯洛伐克,也是三小時車程。捷克和台灣一樣,是以出口外貿為主的小型開放經濟體。和台灣相像的另外一點是,捷克從十五世紀開始一直被外人統治。一九八九年「絲絨革命」之後,劇作家哈維爾當選總統,才開始由捷克人自己統治自己國家。
過去一千年的歷史裡,捷克因為位在歐洲心臟,往往成為各國衝突的中心。敵人消失、加入歐盟以後,歷史悲劇的導火線,反而成為發展前景的利多。攤開新歐盟地圖,捷克是十個新會員國當中,最接近西歐的國家。未來也可能是西歐進軍東歐和俄羅斯最佳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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