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化財政紀律　把人民當顧客 — 國際專家暢談行政革新

　經過一年的醞釀，七月一日金融監督委員會，在一團紊亂的情形下正式成立。
　金管會新架設的網頁上，只有地址，沒電話；有中文沒英文。辦公室所在的縣民大道，寫成「線民大道」。組織架構圖上「證券期貨局」，變成「證券期貨區」；保險司則仍然在財政部的網頁，金管會的組織架構上則一片空蕩。
　原來證期會被派往金管會的官員，不知道辦公室在哪？也不知道要做什麼事？七月一日當天，只好流轉在各個財金首長交接的典禮間。
　公務員調動要有人事派令，但是，這回事出倉促，很多人沒有人事派令，很多人不能印名片，因為不知道職銜。
　媒體報導，主委龔照勝、副主委張秀蓮的名片上，電話都是塗改的。
　這個負責監管全國金融市場的重量級單位，副主委張秀蓮對外表示，要一個月才能就緒。
　換言之，保守估計至少要浪費一個月國家資源，而且是在國家財政累積赤字超過新台幣三兆四千億元的困窘情況下。
　積極有效率的專業官僚，以及穩定的政府預算，是行政部門為台灣經濟奇蹟所建構的「基礎建設」。
　但已因為民主發展與政黨輪替帶來的「泛政治化」，嚴重影響強調專業與行政中立的政府體系運作。
　由世新大學行政管理學系，與公務人力發展中心聯合舉辦「民主鞏固與行政改革」的國際學術研討會中，《天下雜誌》特別專訪美國學術界的預算專家－喬治亞大學公共及國際事務學院院長勞斯教授（Dr. Thomas P. Lauth），以及以行政改革研究著名的美國紐約州立大學公共事務暨政策學院院長湯浦森博士（Dr. Frank Thompson）。
　湯浦森博士以美國紐約市警察經由組織e化與主其事者（朱立安尼市長、布萊頓警察總監）的決心，說明放手專業的成功案例，以及行政革新的的影響。
　勞斯教授也特別以前美國總統柯林頓為例，指出柯林頓因誹聞遭國會彈劾，得以豁免的關鍵因素乃在於任內財政收支平衡的政績，強調政治領袖財政紀律的重要。
　兩位國際專家對於政治影響行政中立所產生的副作用，都提出警語。
勞斯教授（喬治亞大學公共及國際事務學院院長）　
財政反應政府管理能力

　問：台灣的財政赤字目前達三兆四千億，而且持續攀升中。美國在八○年代也遭遇嚴重財政赤字問題，卻能在九○年代逐年打平，二○○○年甚至出現財政盈餘，柯林頓總統是如何辦到的？
　答：雷根、布希十二年執政期間，政府赤字大幅成長，一九九二年達到二千九百二十億美元的赤字頂峰，柯林頓以此做為競選訴求之一。之後柯林頓時期連續八年，政府赤字逐年下降，這是他後來性騷擾案彈劾案沒有成立的主因。
　美國政府赤字要回溯到八○年代，雷根、布希時期最為嚴重，這些赤字主要來自減稅和軍事支出。當時雷根希望減稅刺激經濟：產業擁有更多資金投資帶來就業機會，個人所得增加帶來消費。困難的地方在於，減稅刺激經濟需要長時間的發酵。
　除了冷戰結束前夕的軍事支出外，雷根政府還有多項社會津貼方案：其中包括承襲一九三五年開始實施的社會安全方案，一九六五年的醫療保險和退休方案，超過一半的聯邦預算花在這些所謂的津貼方案上。這些支出攸關人民社會安全，無論誰都不能刪除這些預算。
　柯林頓在位八年，政府財政赤字從近三千億美元持續減少，二○○○年達到零赤字，甚至盈餘。對美國人來說，他們對柯林頓總統的個人行為不抱任何幻想，但是因為經濟與財政貢獻，他們並不希望總統離職。
　諷刺的是，小布希政府看到財政盈餘，立刻主張減稅，加上伊拉克的出兵，赤字再度出現。許多財政專家都不認為這項減稅是正確的，因為它只對高所得者有利，但是對最需要減稅的中產階級沒有任何幫助。
　問：有些政治人物運用減稅來吸引選票，你的看法是什麼？
繳更少的稅，要好的服務

　答：人民投票決定哪一個政黨比較能改善他們的生活品質，所以競選活動經常與就業、吸引投資有關，這也是當選後的政府該為人民做的事。
　如果一家外國汽車製造商要在美國建造裝配廠，各州政府會開始爭取，國會代表也會對製造商進行遊說，因為這對當地的就業、經濟、服務都有幫助。
　一九三五年在民主黨執政時期完成的社會安全法案，一九六五年詹森總統的醫療保險，執政黨都有可能因此吸引廣大選票，而這也是民主政治的運作方式。
　民主政治也使得人民對政府的服務品質有更高的要求。人民希望繳更少的稅、更好的服務，政府必須在這兩者之間取得平衡。
　我不清楚選民是否夠成熟去了解減稅可能造成赤字，可以確定的是，選民在乎的是他們是否有工作、他們的薪資、物價的高低。但我不認為選民能真正了解哪些人負擔最多的稅賦。以美國來說，不同層級的政府課徵不同的稅，州與州之間的稅收來源也不同。
　問：財政對一國的意義是什麼？
　答：財政對國家發展非常重要。對全體公民來說，平衡的財政收支代表政府有效管理，而他們也能從所付的稅金，獲得良好的政府服務。健全的財政體制也是經濟發展的重心，政府對財政負責，將使得投資者更有信心。
　問：你如何看財政赤字的發生？
　答：赤字本身不是問題，而是這些赤字未來能否真正實現原先所預期的成果。如果短期支出確定能帶來長期的獲利，像是基礎建設、創造就業機會、人才培育，這是政府該做的事，舉債也是合理的。
　但財政紀律必須嚴格遵守，像赤字不應來自政府部門的經常性支出。美國法律明文規定，拿掉一個稅源必須找到替代財源，增加新的支出也需要找到收入來源（pay as you go）。
　許多州政府法律都明定，州政府的經常性支出必須保持平衡，不可以出現赤字。
湯浦森博士（美國紐約州立大學公共事務暨政策學院院長）　
政府最大進步，在提升人民信任

　問：九○年代美國相當熱衷「政府再造」議題，台灣也喊了十年的「政府再造」，究竟政府再造的精神與目的是什麼？
　答：一九九二年柯林頓開始執政時，許多民調數據顯示，美國人對政府信心低落。政府的效率與效能，影響人民對政府的支持。人民必然不希望看到政府花了錢，卻什麼也沒完成，或是成效不彰。柯林頓與高爾因此從事政府再造（government reinvention），希望能有效提升政府績效，提供人民好的服務，也吸引人才進入政府服務。
　美國負責換發駕照的運輸部門，長期以來服務品質惡名昭彰，經常要排隊等上幾個小時，一直是美國行政體系的笑柄。
　為了符合成本效益，美國政府近年將愈來愈多的服務外包到民營機構，他們服務好、效率高。但涉及國家公權力行使業務，像是租稅、軍隊、警察、法官等執法單位，就不應該外包給民間。
　一九九三年，柯林頓克服許多困難實施增稅，來實現政府再造與克服財政赤字，還對政府部門進行裁員。政府再造的精神在「把人民當顧客」，將政府文化從官僚轉為顧客導向。結果顯示，柯林頓不只提升政府績效，也提升人民對政府的信任。我認為這是美國各層政府最顯著的發展之一。
　顧客導向之外，柯林頓政府模仿民營部門實施績效評估，制定國家績效評估（National Performance Review），目的在使政府更有效率，成效更好。像是兒童健康計劃的推行，政策實施過後，立刻進行測量，兒童是否變得更健康？
　以顧客為導向的服務精神，也要對人民進行調查，以了解政府的服務品質是否真有改善？
　問：可以給我們一個績效評估制度的成功案例嗎？
　答：紐約市警察局的「Compstat制度」是績效評估最成功的例子。當時紐約市的犯罪情況難以控制，一個來自猶他州的摩門教家庭，在地鐵被割喉，成為重大的社會事件。治安改革，成為朱利安尼市長的第一要務。「Compstat制度」要求轄區主管對該地區的犯罪率負責。他們必須在特定時間內降低犯罪率到某一目標，同時他們也擁有更多主導權，擁有更多資源，不過，如果轄區主管面臨無法達成目標時，也可能有被撤換或降職的風險。
　紐約市的犯罪率在九○年代的確下降許多，朱利安尼市長因此聲名大噪。「Compstat制度」也獲得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的創新獎，其他城市起而仿效。
　問：在美國，行政是否會受到政治的影響？政治應該影響行政嗎？又該影響到何種程度？
　答：在美國有許多這樣的例子。我們對選舉捐獻嚴格控管，但是私人企業不會放棄選舉捐贈的大好機會，紐澤西州還流傳著「有錢能使鬼推磨（Pay to play）」這樣的話。
　如果一家公司想獲得政府的契約，在選舉時就要有所貢獻；當政府要與一家公司簽約，也會回頭看看選舉時這家公司的捐獻，如果沒有捐獻，機會可能就少一點。
　但政治究竟該影響行政到何種程度？我認為行政跟隨政治潮流，也反映政治潮流，這是民主表現。政治給予行政明確的大方向後，為了達成有效率、有績效、公平的行政，政治人物不該干涉專業行政的決議。
　問：你如何定義專業行政？
　答：讓專業管理者管理。一個專業行政部門應該由一群有學識、富經驗的專家們來負責，而不是政治關係良好的人。資深行政公務員能受到尊重，工作有保障，能暢所欲言；遇到競標，行政決定誰的資格最適合得標，而不是誰可能做政治捐獻。
高品質公務員怎麼找？

　問：台灣公務員一直以來通過高門檻考試篩選，也曾經創造台灣經濟奇蹟，但競爭力和效率似乎仍不如私部門。你認為該如何持續吸引高品質人才進入政府服務？
　答：據我所知，台灣、日本長期以來有相當高品質的公務員。但是在美國，政府經常無法吸引第一流的人才，這也是我們相當注意的問題。
　首先我認為公務員的評選方式應有所改變。今天一位政府主管希望一位擅長人際溝通來幫助他，但是他只能挑筆試前三名來面試，可能這三位的個性都不符合他的需求。
　吸引人才進入政府服務，必須兼顧精神與物質。
　首先要強調服務公民是高價值的理想，就像有人關心環境保育、有人關心貧富差距，且必須提供可以與一般公司競爭的薪資，來印證服務公民的高價值。（孫珮瑜採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