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經濟看似從谷底復甦,但我有幾項擔憂。我想先帶著各位,看看歐洲、美洲、亞洲的狀況。
歐盟整合難題:薪資、稅制、服務水準不一
歐洲最嚴重的問題是,歐盟各國經濟成長率差異非常大,有些表現好,有些特別差,有些經濟成長率有三、四%;有些則是負成長。今年五月一日,中東歐十國加入歐盟,現在歐盟已是全世界最大的經濟體。
歐盟想要成功,必須靠勞動人口可以有效率地移動,以及各國勞動市場有效整合。
但是各國非常不一致的薪資水準讓這件事變得很難,譬如德國這類的高薪資水準國家,很可能就被削弱了競爭力。另外,還有稅制不同、服務水準不同,都讓歐盟整合非常困難。
從總體經濟面來看,歐洲中央銀行非常僵化、保守,只將注意力放在解決過去害怕發生的問題。譬如他們老是害怕通貨膨脹、總想降低赤字,對所有該投資建設的支出都過於保守,我認為他們更應關注今日及未來的挑戰-成長和就業。
目前,歐洲很努力地尋找其他地區以強化他的競爭力,特別是想利用美國復甦對美出口。然而很不幸,美國的復甦其實非常脆弱。
美國兩大隱憂:工作減少及財政赤字
再來談談美國。美國的經濟復甦,是「不穩定的復甦」。最大的問題還是失業問題。通常一個健康的經濟體,一年必須創造一百萬到一百五十萬個新工作機會,給新進入勞動市場的工作者。
然而過去三年半,美國不但沒有增加就業機會,還減少了一百五十萬個工作,所以一來一回呈現五百萬的「工作淨損」。
這是美國一九二九年經濟大恐慌之後,首度在一個總統任內,出現「工作淨損」。
美國另一個嚴重隱憂,則是巨大的財政赤字。這對經濟有什麼影響?巨大赤字會無可避免地讓政府對支出保守謹慎,自然會削弱對教育及科技的投資,這對美國未來的競爭力將有明顯的衝擊。
一九九○年代美國之所以有繁華榮景,都是有先前的投資奠基,這些投資,給了美國強烈的競爭優勢。
因為這些經濟結構的脆弱,讓我最擔憂的,就是將使美國的社會結構更為破損,特別是貧富差距的擴大。數據顯示,一九六九年,美國最富有的五%家庭,佔全國的家庭收入一六%,但到了二○○一年,最富有的五%家庭,佔全國收入高達二一%。
另一個貧富差距的元兇,則是企業執行長(CEO)。
從一九九○到二○○一年,執行長的年薪大幅增加了四六三%,然而同樣十年時間,一般工作人的年所得,僅僅成長四二%。
全美最富有的比爾蓋茲,一人所得就超過美國四○%人口財富總和。美國已經成為所有工業國家中,財富集中度最高,也就是貧富差距最大的國家,集中度是德國的三倍。
但另一方面,美國將近四分之一的工作者,每小時時薪低於八.七八美元,這是美國政府定義的「貧窮線指標」(一個家庭必須有四人以此標準全職工作,才不算貧窮),所以美國的窮人愈來愈多。
這樣破損的社會結構,最明顯的症候群就是:愈來愈多人坐牢!
以去年六月三十日的數據來看,美國約有二○八萬人正在坐牢,也就是每一萬美國居民中,就有四十八個囚犯。二○○一年時,每萬人口中的囚犯人數,加拿大是十人,日本五人,英國十四人,美國,卻是六十九人!
二○○五年,無論總統大選的結果如何,美國經濟成長都將緩慢下來,無論誰當選,都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去處理這些經濟與社會問題。
二○○四年因為減稅的短暫刺激,讓經濟看似再度起飛,然而二○○五年都將不復見。另外,新總統一上任就要面臨兩難的棘手問題,他勢必要處理美國嚴重的財政與貿易赤字,而這都將使經濟成長疲軟。
中國關注議題:人民就業及人民幣升值
接著我想談談亞洲。當歐洲、美洲都有這些經濟隱憂時,亞洲反而是最樂觀的經濟區域。
日本看起來終於走上了復甦之路,這是拜對中國市場出口之賜。
而中國,更有最令人驚豔的成長。
我一九八一年開始拜訪中國,去過無數次,前幾週才去了一趟,我見過中共總理及經濟政策的決策者。我只能說,我對他們處理經濟難題的手法,印象深刻且正面。
觀察中國,有幾項重要議題和他們未來發展密切相關:第一,他們仍會保持這樣的成長動能嗎?第二,中國經濟過熱的狀況如何?人民幣會不會被迫升值?
我感到許多中國的高層官員,對過熱的狀況確實很憂心,雖然在我看來,他們的通貨膨脹仍在掌控中,並且許多交易過熱的徵候,目前看來也還算穩定。
中國政府對經濟過熱的元兇產業,是經過詳細的思考之後,才確定他們要降溫的領域及方法。
我認為中國要維持強勁的步調成長,他真正要面對的,還是人民的就業問題。它是不是有十足的承諾與決心,讓新進入勞動市場的人,有充足的就業機會。
另一個充滿爭議的中國議題,則是人民幣到底該不該升值?我目前的觀察是,幣值過低的通常徵候,譬如出現巨大的貿易赤字、通貨膨脹,這些在中國都還未出現,和其他國家的貿易狀態也還算平衡。我有信心,中國會將「軟著陸」處理得不錯。
在結束我們的世界之旅之後,我想請大家重新思考全球化下,我們要面臨的中長期議題。
我想特別談談「工作外包」。工作外包是兩面刃,它能幫助生產力的提升,但卻也帶來失業的挑戰。
現在工作外包成為美國人的惡夢,為什麼?過去的工作外包,工作人並不擔心,企業主不斷告訴雇員,只要提升你的能力就好了。但現在狀況完全不同,美國和歐洲的工作者,對於工作的技能,並沒有「獨佔」的優勢,印度的工作者同樣受到良好教育,這些年他們也得到外國企業的長期投資,培育出一大群優秀人才,縮短和西方國家知識上的差距。
「信心領導」五項元素
現在對歐美國家而言,工作外包的問題不只在於失業率上升,同時它也產生了拉低平均工資的壓力。正如我前面所說的,美國的貧富差距情況已經很嚴重,如果工作外包取代了較低階的工作者,那麼貧富差距的狀況將會更加惡化。
所以要迎接這些全球化的挑戰,更需要具備一種能力︱︱將在地的知識融入全球經濟運作、全球化的企業組織中的這種能力,在金融、行銷服務上面需求特別顯著。
譬如現在沃爾瑪(Wal-Mart),這個全球最大的零售業者,在美國可以說無往不利,然而進軍墨西哥卻踢到鐵板,利潤回收非常低,因為他們沒有根本掌握到墨西哥市場的本質。
最後我想談談,面對這麼不確定的全球經濟環境,我們應該有什麼樣的策略?要怎樣才能做到「信心領導」?
我有五項建議:
第一,要承認、認清有這些不確定的存在。
第二,保持多元的選擇與出路。
第三,盡可能分散風險。
第四,保持彈性。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具備管理資訊流的能力。
資訊,是新經濟的核心。資訊,不只用來管理企業,也用來創新。你必須擁有蒐集、處理、分析、使用資訊的能力,特別是關於全球經濟、市場、金融、科技,還有競爭者的資訊,你更要快速運用這些資訊。速度,在這個時代很重要!
而每當新科技誕生,就製造了更多的競爭,你也就需要更多的資訊,以及快速回應挑戰的能力。
最後企業的競爭優勢,就視企業能否掌握周遭存在於無形的資訊,這也就是在不確定時代「信心領導」的核心能力。
問:現在美元、歐元區相庭抗禮,亞洲國家也需要形成亞元區嗎?要形成單一貨幣區,有什麼樣的條件?
答:我認為歐洲是在沒有準備好的狀態下形成單一貨幣區,歐盟的央行沒有能力處理各國巨大的差異;而在亞洲,各國的差異更大。但基本上,讓金融關係、貿易更緊密,這對亞洲國家絕對有好處。
問:中國政府正在進行對經濟過熱的降溫,這對世界其他國家會有什麼影響?
答:中國期望將經濟成長率控制在七.五%至八%之間,這個成長率實在不能說低,也就是中國事實上不會過度壓抑經濟成長。
中國如果成長太慢,絕對有問題,但如果成長太快,又會遇到瓶頸,所以他只有非常狹小的空間可以走,找到那個平衡點很重要。
目前看來,中國政府處理得相當好。當然,他們城鄉差距很大,但就我和他們的總理及財經官員多次接觸後,我認為他們對這些問題倒是很清楚,這些菁英的領導階層,十分熟稔西方的經濟理論以及東方的策略運用,這點比美國高明多了。美國政府居然著手進行政策,讓貧富差距擴大;中國政府對縮小貧富差距、城鄉差距的意識是有的。
問:你怎麼評估美國總統大選?企業及國家要如何因應選後的世界情勢?
答:我盡可能客觀回答,但大家也知道我的立場。如果布希當選,會持續擴大赤字,雖然他說希望在五年內將赤字減半,但同時他也說不會加稅,並會增加政府支出,這是矛盾的,我認為他並不憂慮赤字。所以如果他當選,財政赤字及貿易赤字都會持續像現在,這會引起全球經濟的不穩。
如果民主黨的柯瑞當選,會有很大的不同。他的政策顯示,他試圖重新調整稅的結構:貧窮和中等收入的美國人得到減稅,增加對科技與教育的投資支出。我希望這會成功,你可以對企業增稅,對窮人減稅,平衡、同時促進經濟成長,也減少赤字。我相信這是可以做到的,但要做得非常小心。
不論誰當選,貧富差距仍是他們要面對的嚴重問題,這影響未來美國的國力。因為相較之下,現在表現最好的歐洲國家,都是貧富差距小的國家,譬如北歐國家、愛爾蘭。他們同時也擁有最好的社會安全福利網。
現在學術界有一項新的論點,因為創新需要承擔風險,如果失敗會有大災難般的結果,自然人民比較不願意冒險。
所以愛爾蘭和北歐的經濟模式,未來將是創新的發動機,比較有助於經濟成長。美國雖然擁有獨特的創投系統,但創新仍需要社會各個環節的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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