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蔡國強 綻放天空中的藝術煙火 — 國際級華人藝術家

小時候天天有炮戰,別人看是戰爭,他卻看出了藝術。 得過不少國際藝術創作大獎的蔡國強,從小經歷文革,造反有理反而成就了他個人的藝術突破。 從紐約到金門碉堡藝術展,這背後是何種歷程? 為何中國的文化符號,都能為他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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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年上海APEC會議的晚會上,上海市的街道和黃埔江都淨空,中共總理江澤民、美國總統布希等九國元首,一起屏氣凝神地仰望天際。他們在等待。煙花四起的瞬間,黑色的夜幕上,光點凝成紅、黃、藍色牡丹。一條火龍蜿蜒在起起伏伏的建築物樓頂,照亮十里洋場的上海外灘。
在全世界的舞台上,蔡國強以他獨特的爆破藝術,讓觀者驚豔。
蔡國強看起來一點也不起眼。留著灰黑色的平頭,一襲米其色外套,說話帶點閩南腔的味道,蔡國強就像隨便會在街上遇到的行人。
但蔡國強在國際藝術界的創作,就像他慣用的爆破藝術一樣,絢爛奪目,叫人無法不注意。
一九九五年的威尼斯雙年展。蔡國強把一艘泉州小帆船划進威尼斯河道,將展場內各國記者的焦點,吸引到岸邊蔡國強一人身上。
那年威尼斯雙年展的主題是「超文化」,那年也剛好是馬可波羅從蔡國強的家鄉泉州,起程回到威尼斯的七百周年慶。蔡國強將馬可波羅沒帶到的中國草藥、陰陽五行都帶進了威尼斯,取名「馬可波羅遺忘的東西」。
東海大學美術系主任倪再泌評道,「小帆船在泉州其實是一個很普遍的東西,但拉到威尼斯,就變成一個展期長達七百年,跨越泉州與威尼斯展場的作品。」
蔡國強以「馬可波羅遺忘的東西」拿下一九九五年,素有藝術界諾貝爾獎之稱的威尼斯雙年展「本尼斯獎」。一九九九年,再度以「收租院」,獲得第四十八屆威尼斯雙年展「國際金獅獎」。
紐約時報在一九九九年終,回顧全球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藝術表演專題中,將蔡國強列為標題,「旅居紐約的中國藝術家蔡國強到維也納放的那場煙火,為流動的時間留下一場短暫而難忘的記號。」
送給金門一座美術館
日前,這位可以讓中共解放軍、紐約市警局、美國空軍,為他的創作服務的國際級華人藝術家,正風塵樸樸往來金門、台北、紐約之間,積極規劃金門碉堡藝術展。
得到金門縣政府和文建會的支持,今年九月十一日,金門碉堡藝術館即將開幕。到時兩岸十八位藝術家包括譚盾、蔡明亮、林惺嶽、李錫奇等,為金門碉堡所做的創作,將展出四個月。
「我要把戰爭的碉堡,變成和平的美術館。這些作品留在當地,金門就有很多財產,也就不會被邊緣化,可以重新出發,」身為這次的策展人,蔡國強滿懷希望地說。
蔡國強的想法,主要是想顛覆古根漢博物館。「古根漢就是四處去造美術館,用人家很多錢,然後在館裡面展出他們的美國藝術。我要反著走,人家請我去展覽,我就送給當地一座美術館,」蔡國強說。
蓋一座美術館常要花上幾十億的經費,蔡國強只用幾千萬元,彰顯了另一種思路哲學,另一種價值觀。也就是不做文化殖民,不強勢把一種文化推銷給另一種文化,而是從當地培養起一個在地的文化。
「我們請世界大師,但不是千里迢迢把他的東西運來展覽,展完再送回去,而是請他來當地做作品,然後把作品留在當地,做為當地的財產,」蔡國強強調。
因為這樣的理念,走遍世界各大美術館,蔡國強仍保持原來的樸實。蔡國強到金門,就睡當地的救國團,吃牛家莊的牛肉水餃。「沒有架子,一點也不像國際級的大師,」金門縣長李炷烽笑著說。
「金門給我的感覺很親切,整個氣侯和所說的話,我可以用閩南話也可以用國語對話,人一看就像隔壁的鄰居,」蔡國強興奮地說。
小時候蔡國強在福建泉州長大,每天望著對岸的金門,曾想過要偷渡到台灣,看看對岸的土地,也曾被青天白日旗給嚇一跳。
那時,蔡國強用軍隊的望遠鏡看金門,在大陸電影上看到的青天白日旗都很破舊,結果一看過去,青天白日的旗子迎風飄揚,很大、很新的樣子。「這個色彩印象很深,那個青天白日的形象是很鮮豔的,」蔡國強形容。
引發蔡國強想到金門做碉堡藝術館的心願,是因為「金門是最近又最遠的一個地方,」蔡國強加深語調,「它就在對岸,我要游都可以游過去,可是我就要從紐約到台北再到金門,或到廈門、成都再到金門。」
世界藝壇蔡國強現象
一九九八年,金門的藝術家李錫奇第一次認識蔡國強,拉起了這條因緣際會的線,埋下六年後金門碉堡藝術館的種子。「蔡國強在藝術上的成就,就像高行健在文學上的地位一樣,是少數有國際知名度的華人藝術家,」李錫奇形容。
那幾年,蔡國強一連拿下威尼斯雙年展及「日本文化設計獎」等大獎。全世界的美術館,從美國紐約現代美術館、法國龐畢度博物館、英國的泰德現代美術館、大英博物館,幾乎都有展過他的作品。
亞洲文化協會在台代表張元茜,甚至以「蔡國強現象」為題,探討蔡國強在全球藝壇,所颳起的旋風。
「要打進像日本這種封閉的文化圈是很難的,能夠在這麼多不同的族群文化中獲得認同,代表他的作品,能為中國文化發聲,又能與個別文化體系接軌,」張元茜認為。
蔡國強善用中國典故,與地理歷史的文化符號,為自己的作品加分。
蔡國強曾從西安運一萬罈酒到京都,為「平安建都一千二百年祭」慶生,再將酒倒在運河上,點火燃燒,做為日本文化源自中國,及「水火相容」的中日關係象徵。
一九九八年在紐約當代美術館展出「草船借箭」,將一艘插滿羽箭的船,倒懸在空中,隱喻在國際政治和經濟下,亞洲崛起的事實。
著迷爆破藝術與金門炮戰
前年,英國泰德美術館開幕,蔡國強在泰晤士河的兩岸,讓火藥像蛇般,從彼岸捲到泰德美術館的煙囪,在煙囪裡吐出一條龍飛上天際。祝賀泰德美術館的「逆流而上」,也隱含著「葉公好龍」的寓意。
慣用火藥做創作,也成為蔡國強特有的文化及個人品牌。「煙火在當下是很美的藝術作品,但背後所隱含的文化意涵及特殊觀點,讓煙火不只是煙火,而是件藝術作品,」張元茜分析。
擷取中國文化與火藥來創作,與蔡國強的生長背景有關。
一九五七年,蔡國強出生在福建省泉州市。蔡國強小時候跟著奶奶一起長大,受奶奶影響很深。跟奶奶上山到寺廟拜拜,讓蔡國強對風水五行有種著迷。當時院子裡要挖水井,蔡國強在旁邊幫忙,也給蔡國強很深的印象。
「在這些生活的細節中,中國文化變成一種價值觀,一種生活哲學、生活態度,不是從萬里長城等大文化而來,這種感覺是不容易被消滅的,」蔡國強說道。
著迷於爆破藝術,則與金門炮戰有關。一九五八年發生八二三炮戰時,才一歲的蔡國強還沒有什麼記憶,但後來他的童年就在兩岸的單打、雙不打炮聲隆隆中渡過。
「小時候兩岸都在炮戰。火藥對別人來說,是很遙遠的電影上的東西,對少年時的我們來說,當時是個現實,」蔡國強描述,「當時在泉州,大家都比較窮,在做鞭炮,要拿火藥來做作品很容易,向隔壁鄰居要一些火藥,就可以在油畫上炸一炸,看看怎麼樣。」
蔡國強八歲時,中國發生文化大革命,老師都被關起來,很多時間小孩都沒人管,經常沒有上課。小孩要不就變野了,要不就用這時間學提琴、念古書,自我豐富。
因為蔡國強的父親喜歡書法、國畫,蔡國強也受父親影響,學畫水彩油畫。「當時提倡革命無罪,造反有理,不可以當太陽,因為沒有太陽。就是要膽子大,有想法,敢造反,」蔡國強笑著說。這多少也奠下他敢向藝術權威挑戰的性格。
一九八一年,蔡國強進入上海戲劇學院舞台美術系。當時的中國正處於變化風起雲湧的時代,蔡國強為了瞭解西方現代美術,做過各種嘗試,結果卻「漸漸喪失了判斷的準頭」,失去自己的文化主體性。
二十幾歲的蔡國強向母親預支結婚的費用,遠赴絲路與西藏進行一趟流浪之旅。走過荒涼的西藏高原,黃沙滾滾的新疆、敦煌與黃河流域等中國各地。
在一望無際的天際,蔡國強感覺人類是很微弱的,但歷史的自然力量卻是強而有力的永恆。如果人類能向歷史中的自然借力,才能創造出更強而有力的歷史。
天馬行空,文化為我所用
幼時的經驗,加上這段時間的轉換,讓蔡國強在後來進行創作時,更尊重當地文化。蔡國強體認到,一個世界級的文化,不一定要在紐約和巴黎,任何一個小村莊都能產生世界級、第一流的文化。
現代藝術不一定要排斥過去,中國民族可以是又傳統又現代,傳統不要成為包袱,也不要被西方技巧綁住。「文化沒有中國化與去中國化的問題。問題是有沒有創意而已,所有東西都是天馬行空,為我所用,這就是一個國家的品牌與文化,」蔡國強說道。
蔡國強利用中國四大發明之一的火葯,及古老的文化素材,奠下他在國際藝術界的地位。
爆破的當下,綜合觀眾參與與視覺藝術的現場感,成為蔡國強個人的品牌。「蔡國強對歷史場景的敏銳度,以及在戲劇學院受的訓練,使他知道如何去掌握演員與觀眾的互動。因此他每到之處,總能進入文化體系之中,」張元茜指出。
好奇與融入,是蔡國強可以跨越文化界限的原因。蔡國強每到一個新的國家,總是對外界充滿好奇,對新文化有深入了解的興趣,吃在地的食物,學習當地的文化,與當地小孩和藝術家打成一片。
「現在做美術展,都無法給當地民眾一種責任感,只要有錢,做完就走。藝術家留下自己的紀錄,展示自己的作品,可是跟當地的人也沒對話,也沒溝通,」蔡國強說道。
「我想最好的辦法,就是小孩最好,透過小孩的參與,讓家長也參與,帶動當地人對這件事的投入,」蔡國強認為。
這次金門碉堡藝術館中,蔡國強同時也規畫十八個金門兒童碉堡藝術。透過與金門十八所小學合作,讓小孩子提出創意後,再一起創作。
「有十八位大師,就有十八個兒童,」蔡國強表示,「這讓孩子有藝術的成就感,了解父執輩的歷史感,並創造屬於他們這一代的歷史。」
除了那十八個作品留下來,蔡國強希望還有很多孩子的記憶,陪他們一起成長,在島上開出藝術的花朵。
用飛機在空中畫山水
「這是一種創新觀念的能量,可以喚醒一種影響力,朝著和平善意的、更開闊的面向走,」十分推崇蔡國強的誠品董事長吳清友說。
今年十月在聖地牙哥,蔡國強計劃運用美國空軍的飛機,在天空噴出白煙,畫出高山流水的水墨畫,並將飛彈改造,連續發射後,成為戰鬥機兩側揮動的翅膀。
明年是鄭和下西洋六百周年紀念。蔡國強正構思,開船到挪威北極圈裡面,用最熱烈的慶祝煙火,恭賀小島上,某對夫妻結婚五十周年紀念,某戶人家新添小孩等普通人家的生活。
在蔡國強的想像中,飛機不是武器,而是畫筆、是和平鴿;大炮不是威脅,而是一種禮讚祝賀。
「只要敢想像、有視野,很多內容就會被需要,就會有新的可能出來。蔡國強有創新觀念的能量,這是台灣最需要,也最缺乏的部分,」吳清友說道。
在藝術的天空,蔡國強將帶來什麼樣驚奇的煙火?在金門的碉堡藝術館,能否引爆新的文化潮流?且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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