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遊牧族當家 — 後金控時代

　電梯在新光摩天大樓裡扶搖直上。四十一樓，新光人壽總經理、副總經理辦公室所在的層峰，過去四十多年的規矩，得花二、三十年才搆得上。如今，這個規矩被新光人壽投資長呂文熾打破。四十三歲，圓臉，夾雜著白髮，在香港出生長大的呂文熾，是新光人壽成立四十多年來第一位空降的高階主管。辦公室就在僅次於董事長吳東進四十二樓辦公室的四十一樓。
像呂文熾這樣的新面孔不是特例。隨著三年多前，金控法、金融機構合併法通過，開啟本土金融業版圖的戰局。後金控時代，合縱連橫風雲詭譎，牽一髮動全局，一向保守、穩定、重倫理的本土銀行與保險業界，人才結構也快速鬆動。
台灣金融業人才，正快速地世代交替。ING安泰人壽顧問徐一鳴指出，從去年初中國信託商業銀行把總經理換成一九五四年生的前花旗銀行台灣區總經理陳聖德，周圍與陳聖德年齡相近的主管自然開始退位。陳聖德整個團隊，把中信銀企業金融部主管年齡，由五十多歲降到三十多歲，三十多歲的主管自然用更年輕的二、三十歲員工。
就像過去十年出現高科技新貴，現在金融圈，這群四十多歲，位居高位的新面孔，代表「台灣金融業也在高科技化，」富邦銀行金融服務處協理陳怡芬認為。
老成持重不再是銀行家標準的形容詞，胸前不再別著小小徽章宣誓忠貞。這群新面孔，大多有著留洋學歷，工作時的母語是英文，常常在各個國家之間到處飛，履歷表上一定換超過兩個工作，「他們是金融游牧飛俠，」一位資深記者形容。
這將是台灣金融史上第二波的世代交替。三十九歲，玉山金控策略長黃男州回顧歷史，十二年前，政府開放新銀行執照，銀行家由國營銀行出走，讓原本升遷管道阻塞的銀行，經理年齡由六十多歲，降為五十多歲。這一波金控成立，新業務需求使得五年級生當上主管，整個金融業平均年齡下降得更快。過去兩年，在金融飛俠攻佔本土銀行與保險公司高位的同時，本土金融圈也同時出現前所未有的大規模優退。贏家與輸家對比強烈，「幾乎是一個社會問題，」一位老銀行家說。事實上，他才五十出頭，但因為另一位金融飛俠當家，他只得黯然退席。
在挖角、徵才與優退並存的金融業，這群新貴銀行家的出現，意味什麼是銀行的新價值觀？對金融業會帶來什麼樣的衝擊？
金融家族走上專業共治
後金控時代，這群飛入台灣銀行街的金融飛俠，將使台灣金融業進入專業經理人與家族第二代共治的時代。
華南金控發言人劉茂賢觀察，成立金控之後，金融家族第一代，如辜濂松，都已經退到後方，自自然然也把老臣帶離第一線職位。四十多歲的家族第二代登場，自然也晉用年輕一輩的主管。
譬如辜濂松退居中信金控擔任董事長，老臣也紛紛跟著離開銀行業務第一線，中信銀完全交棒給辜仲諒、陳聖德。蔡萬才在成立金控前一年讓出銀行董事長，蔡明忠，蔡明興擔任金控共同執行長後，過去三年，陸陸續續自外商引入金控財務長龔天行、投資長蔣國樑、富邦銀行總經理吳均龐、富邦投信總經理丁允嘉，就連併入的台北銀行總經理丁允康，也是外商出身。
第二代逐漸成熟，是年輕一輩金融飛俠出線的主因。一位富邦銀行資深主管指出，富邦靠產險起家，十二年前初創銀行，自然需要老銀行家的挹注，帶入人才與制度。過去在集團裡，人稱「大董」的蔡明忠，常常感慨地說，「我這那裡是新銀行？是新的老銀行。」如今十多年過去，這些第二代、銀行中階主管漸漸成熟，可以接棒，這些第二代自然就引入比爸爸的老臣年輕、有豐富國際經驗的金融人。
去年三月，SARS期間，當時在新加坡工作的新光人壽投資長呂文熾，透過視訊會議與吳東進面試。坐在吳東進身旁的，除了六十四歲的總經理鄭弘志，另一位就是吳東進二十五歲的女兒，曾在倫敦投資銀行工作過的董事長特助吳欣盈。
由於吳欣盈曾在國外唸書、工作，呂文熾容易與她溝通。「她的支持幫助我很多，」一口廣東國語的呂文熾認為。
後金控時代，這群金融飛俠往往肩負為金控開創新事業的責任。探索這群飛俠群像，他們最常擔任的職位，通常是負責購併的策略長、開發新金融商品的財務長，或掌理資金配置的投資長，這些非傳統銀行的新興業務。另一個共有的特色是，他們大多年約四十，曾經當過投資銀行一國負責人，雖然比上一代銀行家年輕，但跟證券界三十多歲英雄少年相比，又顯得有資歷。
分析原因，台新金控財務長兼發言人賴昭吟認為，現在金控需求的高階人才，不僅要有做業務的專業，還得從無到有建立新事業部的系統和制度。這是為什麼，跟證券業相比，銀行、保險公司所挖角的要角往往比較年長，需要有管理經驗，因為「有解決問題經驗的判斷力更重要，」她說。
四十七年次，歷經花旗、信孚、高盛，一手打造加拿大帝國銀行香港投資業務的台新金控策略長暨法金事業群資深副總經理吳一揆，就肩負著建立台新新金融商品業務的使命。講話斯文，去年八月上任，吳一揆最自豪的是讓台新擠進台灣外匯交易前五名，更開始建置整個新金融商品的研發、風控團隊。
他分析，相較在香港、紐約，可以花大錢買一個團隊。台灣有許多專業人才，連買都買不到，只得從零開始，重新訓練。「我的功能是縮短銀行的學習曲線，」他說。因為這樣的需求，多位銀行家認為，這將是金融飛俠最被禮遇的時光。
八年前，賴昭吟由法商里昂信貸來到台新，薪水被砍了三分之一，頭銜一降變成了副理，還有長官叮囑她，因為你是女的，得表現得更好才行。賴昭吟四十歲升為經理，當時是破格晉升。而如今，四十二歲投資長林維俊、四十六歲策略長吳一揆，都是一來就被賦予高位。「現在來的人，比較沒有被打壓，」賴昭吟比較。
而這樣的禮遇會持續多久？一位前外商銀行家分析，由於大家都預期銀行、金控都會再購併，最後能存活下來的就是那幾家，等到「未來這幾家金控位置卡完了，大概就很難了，」他認為。
「如果陳聖德團隊在中信沒有成功，那外商銀行人的身價會很慘，」一位大型匯銀財務長則說。
老銀行家不再
除了專業與家族共治，這群不再論資排輩的金融飛俠出現，也宣誓台灣金融業進入「鐵飯碗」消失，人才加速淘汰，專業分流的時代。
不像過去，銀行員的訓練就是由櫃員、領組，一路往上升遷；台灣銀行家愈來愈專業化、更多元化。
傳統以輪調培養銀行家的方式，今日已經改變。「未來銀行家需要專業化，要靠專業表現出頭。一定得先求深，讓老闆想到某個領域第一個想到你，之後才有求廣的機會，」一九六三年生的台新金控投資長林維俊建議。
林維俊自己的經驗就是一個例子。高中就立志要做銀行家。十一年前，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商學院畢業，他立刻飛奔回台灣考進當時的台新銀行，卻發現銀行家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原本他以為銀行家就是威風地坐在銀行裡，等人來借錢。沒想到，當時台灣已由資本匱乏，轉為資本過剩，銀行家得去求人來借錢。在資本過剩的時候該有什麼專業，林維俊決定轉進入投資產業。
一年後，他進入美林投資管理倫敦總部擔任基金經理人，過去十年，他轉戰倫敦、東京、新加坡，看顧歐洲、日本、亞太區股市與研究部門，沒有做過一天放款，一路都在投資領域上鑽研。如今回到台新，除了擔任投資長，也擔任財富管理事業群副總經理。
「典型的銀行家已經沒有了，現在大概只能說我在銀行工作，做的是哪一塊業務，」陳怡芬也認為。
金融飛俠多元的面貌，固然宣示了銀行家的消失，從另一個角度，卻因為人才更自由流動，使得有能力的人更有價值。林維俊認為，過去台灣銀行業較為封閉，人才庫也是封閉的，很少人跳槽。但現在，外商覺得到本土可以發揮，本土企業也需要外商經驗的人才，人才庫被打開了。影響所及，公司也要競爭留下好的人才。「有能力的人，會變得更有價值，」他說。要走向家族與專業共治，要走向專業化，要實現與國際接軌的夢想，這群初抵台灣的金融飛俠其實還面對許多挑戰。
多位金融飛俠都發現，由於台灣法令、市場尚未完整，花在溝通的時間更長了。以現年四十歲，曾在在日本投資銀行工作的台灣工業銀行信託部協理張華平為例，四年前第一次回台灣，拜訪老朋友、當時的外交部次長李大維時，他分享了亞洲金融風暴時，日本靠著證券化商品，拿錢金援馬來西亞的做法。引起了李大維的興趣，為他主動牽線到財政部。張華平一路參與了台灣證券化的立法，花了三年，法規終於通過。
後來他舉家回國，帶領台灣工銀信託部十二個人的團隊，在證券化市場業務市佔率超過五成。為了要做市場領先者，他常跑財政部、經濟部、內政部，討論的議題橫跨稅、產品結構等。「我常開玩笑說，再做下去可以做行政院長了，」這位麻省理工學院機械博士形容。
不僅對外，對內，張華平也得花時間溝通。譬如去年，張華平把台灣工銀自己的貸款拿出來證券化，因為會讓利息收入減少，遭到業務部門反對。但從銀行整體角度，資產瘦身，手續費收入增加，整體資產報酬率可以提高，風險還降低。這樣的衝突，張華平就得一再再說明，取得上司支持。歷經中信託、台新，吳一揆給自己的心理建設是「歸零」。他說，相較於在香港投資銀行，溝通很快。現在每天要說很多話溝通，「英文有句話說，沒在那個情境，不能理解那個情境，」他常以這句話自勉，勤於溝通。
包括外銀與資深銀行家都認為，這股飛俠風對台灣金融業的影響，仍在象徵大於實質意義階段。香港匯豐銀行財務部資深副總裁黃培恆指出，儘管目前央行前五大匯銀已經有三家是本國銀行，但目前本土銀行多半仍集中在單純產品上，複雜的商品，外商銀行仍有優勢。
國泰金控總經理董成城觀察，台灣整體銀行九成以上仍在做傳統業務，即使走向年輕化，用了外商人，但多數訂定目標的方式，還是傳統思惟︱︱存款、放款要做多少。而非以資產報酬率、股東權益報酬率先設定目標，再決定業務發展佈局。
「不是換了人，就能世代交替，重點是管理、是制度，」他認為。
要從根本改變制度，是所有金融飛俠的挑戰。一位從本國銀行不愉快離開的外商金融家指出，外商人在本土金融界最困難的事，是要推動整個管理、制度改變。由於這些金融飛俠大多是用契約制，高薪例外聘用，薪資與其他行員不同，部屬容易出現「領高薪的是你，我幹嘛要加班拼命的不滿」。而要改變整個薪資制度，需要管理層共識，在家族企業，需要大老闆的決心。
「我們對台灣金融界的影響會是長期慢慢產生的，」台新投資長林維俊認為，就像七○年代台灣發展資訊科技產業，外商人才流入本國，到九○年代本土資訊產業才崛起。金融產業的改變需要時間。
距離競爭力真正的躍進，這群金融飛俠還需要再加把勁。
張華平
台灣工業銀行信託部協理
學歷：麻省理工學院機械博士
經歷：法國興業銀行副總經理（日本）

　　　德國商業銀行
　　　摩根投資銀行
　　　恩益禧（NEC）成績：不動產相關業務市占率第一；先後完成台灣第一起資產證券化與不動產證券化
呂文熾
新光人壽投資長
學歷：澳洲西雪梨大學商業行政博士

　　　香港大學MBA經歷：德國安聯資產管理亞太有限公司

　　　新加坡公司首席投資長兼總經理
　　　香港匯豐亞洲投資銀行
　　　香港日本大和國際資產管理公司
　　　香港國衛保險基金管理公司等成績：新光人壽已被列入台灣五十指數與摩根史坦利新興市場指數
林維俊
台新金控投資長兼財富管理事業群
副總經理
學歷：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MBA
經歷：荷銀證券台灣區總經理
美林投資管理亞太區，日本，倫敦基金經理人
成績：帶入一套投資評價與研究制度
吳一揆
台新金控策略長暨法金事業群
資深副總經理
學歷：美國羅徹斯特大學MBA
經歷：中國信託商業銀行證券市場處副總經理

　　　加拿大帝國銀行香港投資事業群
　　　高盛投資銀行（香港）
　　　美國信孚銀行（香港，台北）成績：台新外匯交易擠進台灣前五名，交易室前中後台開始建置
一位老銀行家的告白
這兩、三年，台灣金融法令開放速度加快，本土銀行是缺少了外商銀行的國際歷練，下一個世代是要有國際觀的。
退休，某種程度本來就該退了。如果留在組織裡，已經變成不能再幫什麼忙，留在這裡。組織不斷的在改革，你不能要求組織不變，不變是害了組織。天底下，本來就沒有打拼後養老這麼現成的事情，委屈什麼！如果你就是輸人家，那就要承認。
現在金控產品線那麼多，需要不同性格的人，做不同的事情。像投資銀行家，他們的性格殺進殺出，大起大落，會哭會笑。
但是這些人也很認命，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所以比較不會太在乎忠誠度，因為公司對他們的要求就是賺錢，賺不到就被解僱，自然不能太要求他們忠誠。
現在的環境，對銀行家而言，生涯週期是越來越短了，這會變成社會問題，但也是沒辦法的事。以前沒有科技革命，可以靠經驗賺錢，現在新科技跳躍得太厲害，老銀行家已經沒有經驗優勢。
老銀行家四種剩餘價值
老銀行家的價值，大概還剩下幾類：第一，是走過一些起起伏伏，憑經驗可以嗅到一些變化。譬如當年網路事業興盛時，Funny Money來得容易，但我那時就覺得不對，因為那樣都能成功，誰願意上班，那世界不就亂了。那是我曾經經歷幾次泡沫破滅的經驗。
第二，是新市場的模仿再造，譬如大陸就可能可以把台灣過去的市場經驗重演一遍。
第三，是代表公司的價值觀，如果你是公司文化理念的一部份，那你自己就可以現身說法，傳達這種價值。
第四，是人際關係，做生意不是只看數字的，而是一種人際關係的友誼及信任，感情移交畢竟比業務移交要難一點，是需要時間的。
自己的價值，我天天在想。因為長江後浪本來就是會推前浪，我告訴自己，要留在市場上跟別人競爭，就不能有世代差距，要貼近年輕人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