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青松　新世紀佃農與他的穀票

　空氣裡恆常飄著牛毛般的水分子，標準宜蘭春日的忸怩雨季，教人終日與傘為伍，卻難得給個傾盆的痛快。濡濕鐵捲門下，車庫裡堆了十幾個飄洋過海的土黃紙箱，六歲大的賴宜蓮用稚嫩日語，讀著泛潮紙箱上的地址「日本岡山市」，回頭衝著母親微笑，「彼是咱以前住的所在。」小女孩台、日語流利，但還不會說中文。
結束二年在日本攻讀環境法的日子，四月裡，賴青松帶著一家人重回台灣。「回來就一定能學會中文，不用急著教啦，」比起多數忙著送孩子學才藝的父母，抱著宜蓮兩歲大弟弟的美虹是個特別的媽媽，她相信順其自然才是過日子最好的方法，包括支持她頂著碩士學位的丈夫賴青松，成為一名農夫。
大學時代邂逅在後勁反五輕運動中的賴氏夫婦，一直是環保運動的支持者。成大環工系畢業的賴青松，十年前開始參與主婦聯盟「共同購買」工作，串連消費者以集體預約購買方式，選擇特定生產者提供高品質產品。
如此一來，農家避免市場層層剝削，消費者確定能買到不含農藥的產品，飽受污染的台灣土地，也因此能有一部份獲得解放。
一場消費者與生產者的相遇，讓賴青松結識當年提供蔬菜給共同購買會員的農友何金富，也觸發兩人在今年推出「穀票制度」創新委託種植事業。
只要是想吃不受污染、香甜天然米的人，可以一台斤米五○元、一年至少預購三○台斤的方式，購買一千五百元的穀票，成為委託種植事業的合夥人。從單純買米的消費者，成為一開始就參與翻土、播種、施肥品質的種米人；從尋找好的生產者，到直接創造、養活操作自然農法的農家。
二○○四年三月，微涼的宜蘭縣冬山鄉，依著山勢悠悠蜿蜒的五甲地水田裡，預計今年八月收割三萬斤白米，穀票委託種植事業的第一批秧苗，已成片站上春水覆蓋的黑土，亭亭迎風。五十三歲的何金富擔任自然農法技術顧問，三十三歲的賴青松則執行種植與管理任務，成為所有合夥人共同聘僱的佃農。
我要當農夫　大家都說我瘋了？
「包括我的父母，大家都覺得我是瘋子，」掛著細邊眼鏡，一張白晰瘦臉、瘦高身材，腦後飛散及肩長髮，怪不得多數人把賴青松種田的想法當作瘋話，就算讓他扛起鋤頭，由內而外，橫豎都不像個庄稼漢。
大學畢業十三年，當年同窗現在不是企業技術主管，就是公部門環工技師，生活是百萬年薪收入、舒適家庭房車，及利率低廉的優質社區住家的總和。
而賴青松借來的紅色貨車裡，農具摩擦吱嘎作響，清早便把雙腳泡進冰冷水田泥地，弓著背，一吋吋拔草（自然農法不噴藥除草），在宜蘭租個鄰近曬穀空地的家，一年三十萬委託種植管理費及翻譯、寫作稿費，讓一家四口逍遙世外。
他的追求極為單純：「我需要這樣的生命節奏。」事實上，赴日攻讀前賴青松已移居宜蘭，渡過二年晴耕雨讀的日子，還以自然農法成功種出比一般白米甘甜、黏度直逼糯米的「青松米」。
「現代人電腦一上線就能工作，完全沒有時空限制，」常常無節制地栽進工作的賴青松深信，在一般工作環境中自己一定會過勞死。但「務農一定要等待開花才會結果，很多時候你只能等待、只能看天，人無法勝過它。」當人為技術過度介入農牧，引發禽流感、狂牛症，甚至致癌基因改造食品，他更相信人應該生活在「順天」的節奏裡。
父親咆哮：你做一個月還不如我一天賺得多！
同樣是用新點子創業，賴青松選擇擁抱田園，他的父親卻是一輩子都在設法逃開土地的桎梏。像是台灣早期豐沛中小企業創業能量的縮影，出身農家的賴父不願再承受看天吃飯、穀賤傷農的風險，從汽車裝潢、外銷皮包工廠等，追隨商機變換轉戰。
父親的商場浮沈，帶給賴青松極端變動的成長，新竹出生的他，十一歲時家中生意失敗，由爺爺、奶奶出面，將四兄妹領回台中鄉下依親，兩年後父親在台北捲土重來。就這樣，國中三年賴青松換了三個學校。事實上，退伍後他還曾被父親召到新加坡做過二個月業務。
在賴父眼裡，這個建中、成大畢業的長子，腦筋聰明、能說外語，絕對是事業上的好助手。然而，那一次在新加坡，賴青松卻執意回台灣從事環保工作，憤怒的父親咆哮，「你知道你做一個月，還不如我做一天賺得多！」父親希望孩子富裕過活，卻無法理解他追求精神滿足的慾望大於一切。
他選擇冷漠堅硬的態度，不爭執也不回頭地走出父親的堡壘。「其實做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處理生命中重要的人際關係，才能安定，作自己生命的主人，」一直到三十歲，賴青松才能真正面對父親，現在他做什麼都一定回報父母，「我知道他已經放棄我了，可是我不想放棄他。」
關於長輩的疑問，賴青松捫心自問不下千百次，在沒錢、沒人的環境下，台灣環保工作可以做多久？能賺錢嗎？
認識「日本生活俱樂部」是他擺脫恐懼的第一步。一九九三年，賴青松的妹妹在新加坡的語言學校裡，結識一位在日本生活俱樂部工作的同學，她發現這個以環保、健康為宗旨的組織，居然在日本運作了近百年，於是向同學要了組織英文簡介，寄給醉心環保運動的大哥。
藉此，賴青松第一次肯定環保是可以賺錢過活的工作，透過日本生活俱樂部引介，他才認識性質相似的台灣主婦聯盟，甚至後來代表主婦聯盟赴日研習，「我終於找到同伴，而且還是其他國家的人，證明環保是值得奉行的普世價值。」
一九九八年，身為「綠主張共同購買中心」副總經理的賴青松，為擺脫錯綜的派系紛爭毅然離職，並在二年後移居宜蘭耕讀為生，其間，他心中的疑慮再起，做一個奉行自然農法的農夫，可以養家活口嗎？到日本讀書不為其他，正是要自己抽離台灣，然後下一個決心。
老友何金富提出「穀票制度」的點子，像一劑強心針，給了賴青松勇敢做農夫的最後推進力。隨著委託合夥人的增加，委託種植的品項會增加、被淨化的土地範圍會增加、奉行自然農法的農家也會增加，而從重視農產品品質到重視環保的價值，更會因此擴散。
「這是一個開放的夢，」賴青松手指著天空，「夢想的天空很大，我只是其中一個投射，希望有相同想像的人，也能一起參與。」他或許是第一個夢想佃農，但肯定不會是最後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