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聯合報》副刊票選小說一百大。前十名中,藤井樹的小說,就佔了三本。他們稱它是「網路小說」。近幾年來的書市,這四個字,等同於「暢銷」。四年內,藤井樹寫了七本小說,光是在台灣就賣了八十萬冊。還不含中國大陸動輒百萬的發行量。
但文學評論者提起它們,總要蹙著眉頭,像是預言著撒旦來臨的使者,對大眾閱讀「向下沈淪」的品味,敲世紀末的警鐘。
彷彿這一切與他無關。坐在高雄彩虹公園旁,靠版稅賺來的錢和朋友合夥開的咖啡廳裡,藤井樹只是說,「我不是什麼流行文化,我是我自己的文化,我喜歡我自己的軌道。」
二十八歲的藤井樹,是個清瘦的男孩。本名吳子雲,戴著眼鏡,長相和穿著只能用「普通」形容,一點也不「藤井樹」。看不出是個拿了兩千萬版稅的「青年作家」。講起話來倒像他的小說,故事溫暖易讀,天真中夾雜著無厘頭的爆笑潛質,是那種青春輕喜劇類型的。
在該看《小叮噹》的年紀,藤井樹的繼父規定他讀蔣夢麟的《西潮》。在建設公司擔任高階主管的繼父認為,要有前途,得先知道自己適合做什麼。但是聰明人不要用生命去換經驗,要用知識去學經驗。
一堆書單,加上繼父要求的「讀書心得報告」,構成了藤井樹被迫啟蒙閱讀的童年。二十歲之前,藤井樹被迫看了許多互不相關的書,有《紅樓夢》,也有《商業心裡學》;有《三國謀略》也有《建築藝術史》。
只是藤井樹還是比較愛看金庸和《七龍珠》。國中和四個同學組了「漫畫工作室」,沒事就躲在棒球場後面的破桌椅工作室裡,自己編故事、畫故事。最喜歡的類型是武俠,拿著劍的、有功夫的,總之要闖蕩江湖才夠氣魄。
十四歲那年,藤井樹趁媽媽出門買菜的時候,留了張離家出走的字條,上面寫著:我現在出去,就不會想回來了,我當不成漫畫家,就不回來了。
大學考不上,女生追不到 上網寫寫東西吧!
這事當然沒成。媽媽總是有辦法,在晚上八點以前把藤井樹揪回家。藤井樹沒當成漫畫家,倒是留下一身塗塗寫寫的技術和心情。
高中留級一年,大學沒考上。藤井樹一個人跑到台中念五專。半工半讀,很想家,想念一樣考不上大學跑去當海軍的老友。想讀政大心理系,考不上;想追女孩子,追不到手。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網路留言版上,寫寫日記吧。
寫與喜歡的女孩初次見面的感受,寫那群打籃球相識的摯友們,從小到大的趣事糗事,寫出自己的能與不能,思念與幻想。
故事裡的男主角總是有點遜、有點窮,騎著不那麼猛的摩托車,有點沒那麼強悍的自信。生活裡脫離不了7-Eleven和台灣大哥大,活在跟普通人一樣的當下。就像藤井樹和許多少男少女們一樣,在他嚮往的大學校園裡,處理著那些看似微小卻極端重要的,關於友情與愛情的故事。
網路裡的「鄰居」們偶爾來造訪,然後就一傳十,十傳百,把感同身受的心情故事傳到了好多陌生人的郵件信箱裡。
接下來的故事便耳熟能詳,早已成為媒體爭相傳誦的傳奇。
爸媽並不知道兒子已經成為暢銷書作家,直到有一天,鄰居阿衿在大統百貨看到藤井樹辦新書簽名會,像明星一樣為「粉絲」們簽名。
最大心願 死前要有得意之作
藤井樹說他至今對冠上作家名號,仍感心虛,「小時候覺得作家是好遙遠的事,作家的文章,應該是人人可以朗朗上口的。」在網路上,他還是習慣稱自己為「打字人」或「創作人」。
問他覺得自己的作品能暢銷,背後代表了什麼新一代的價值觀或訊息,藤井樹心有戚戚地說,「以前填鴨式的教育模式,使我們對傳統的正統文學喪失興趣,於是,『有趣的書』,成為我們這一代尋找文字的新途徑。」
對十六到二十三歲的少男少女們而言,藤井樹書中盡是「我族」的暗號,充斥在他們身旁的品牌都成為形容詞:台灣大哥大女孩、高雄型美女.中辣、選擇藍山咖啡還是統一純喫茶,象徵著命運與默契……。
長期研究網路與出版的大塊出版社董事長郝明義觀察,任何創作都涉及兩個層面:熱情和專業。網路文學的當紅,說明的是網路新科技的出現,使得過去受版面空間抑制的創作熱情得以釋放。熱情先行、受到肯定的新一代創作者們,未來必然會逐漸往專業的方向挑戰,使之成熟,達到專業與熱情的平衡。
「我希望我死之前,能寫一部我自己最滿意的小說;拍一部我自己最喜歡的電影,製作一部我自己最感動的連續劇,」這是藤井樹的夢想。
仔細看藤井樹的小說,像是現代版的《未央歌》。故事裡的七年級生,和上一代,或上上一代並無二致。他們一樣對公平正義有渴求、一樣珍惜有情有義的人際關係,一樣會為追求夢想努力不懈。
他們的不同,或許只在那更多的「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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