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焦點

中華汽車逆境求勝

三菱技術母廠的債務纏身,迫使中華汽車將舊車改款自力更生; 四月底,當德國拒絕挹注日本三菱時,更抓緊機會讓戴克集團認定中華優勢的製造實力。 中華在摘去三菱標誌與陸資夾擊逆境中,該如何求生、求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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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故宮博物館深處出現罕見的明亮喧嘩。內燃機的砰砰聲中,台灣戴姆勒克萊斯勒總裁葛福睿,坐在活像台馬車的賓士古董車上(一八八六年賓士第一台車的複製品)緩緩駛出。中華汽車總經理蘇慶陽夾在一群高壯的德國人中鼓掌。鬢角斑白,瞇著眼睛笑起來像個退休礦工的他,看來和旁邊這群巴伐利亞汽車貴族有點格格不入。
用餐時,蘇慶陽望著眼前的德國風味菜餚:燻鮭魚、德國豬腳、黑森林蛋糕……,搖搖頭抓了根胡蘿蔔條啃著,「這裡的東西,沒有一樣我喜歡吃的,」但飢腸轆轆的他,還是飛快的吃完一盤。
最近四年間,總是將「Benz」唸成「變魯」的蘇慶陽,早習慣與德國人打交道。從香港、里斯本甚至吳哥窟的音樂會,滴酒不沾的蘇慶陽,常陪著這些痛飲啤酒的「德國大頭」聊到半夜一兩點。兩天前,他才在北京參加戴克集團總裁施倫普主持的合作廠商會議。
幾年來的努力經營,帶來豐碩成果,剛學會「唸」德文的蘇慶陽,和戴克集團建立緊密的合作關係。預計在二○○五年底在福州量產的賓士商用車廠,不但讓中華汽車入股十六%,廠房更完全由中華汽車設計興建。其他不能透露的合作方式仍持續進行中。
一個多月前,一位不能透露名字的戴克高層才到中華汽車新竹廠參觀,對目前視為最高機密的中華改造版新款「Galant」做出極高的評價,「他說你這台車可以回銷日本,」蘇慶陽得意的說。
這句話讓蘇慶陽吃了顆定心丸。也因此,他可以在中華汽車面臨空前危機時,依舊不改樂觀的說,「我想最壞也就是這樣了。」
就在蘇慶陽接受《天下雜誌》採訪的同一天。五月六日,七個三菱汽車的前任高階主管,被日本警察逮捕。他們涉嫌兩年前在一件交通事故的調查報告造假,以掩蓋三菱汽車製造瑕疵的問題。該事故造成一名橫濱婦女死亡,兩名兒童重傷。
而這只是最近一連串打擊三菱汽車的一部份。四月底,戴姆勒克萊斯勒集團毫無預警的宣布放棄援助三菱,震驚世界車壇。擁有三菱汽車三七%股份的德國戴姆勒克萊斯勒集團,原本計劃注入三千億日幣解救瀕臨破產的三菱。英國《金融時報》認為,戴克集團此舉擺明著「放由三菱被接管,或是破產。」(現在三菱集團已經重掌三菱汽車)
如果三菱汽車破產,對中華汽車將是沈重打擊。日本三菱汽車不但擁有中華汽車十九%的股份,鮮紅三角重疊標誌,就掛在中華汽車九成以上的車輛上。最壞的可能將是,完全仰賴三菱提供轎車平台的中華,三、五年後將面臨新車「斷糧」的窘境。
也因此儘管中華汽車二○○三年的營收、獲利都創下歷史新高,股價滑落幅度卻在一個月間超過三○%,跌到五月初的不到五十元。
「逆境中求勝」是中華汽車這兩年的寫照。中華汽車的技術母廠日本三菱汽車因債務纏身,已經近兩年沒有新車款問世。在這段時間裡,中華汽車被迫自力更生,將「Lancer」、「Galant」等舊有車型改款。而投資二十億台幣開發,創下國產車史上紀錄的旗艦車型新款Galant,預定今年底上市。
這將是中華汽車的里程碑。經過曾經設計出賓士最高級車型Maybach設計師奧利佛.布雷的巧手一揮,新款Galant外型顯得雍容華貴,與舊款的Galant轎跑車定位完全不同。將對台灣車市主流的裕隆Cefiro、豐田Camry造成強大威脅。中華汽車希望能藉此一雪舊款Galant慘敗的恥辱。
逆境中緊抓住機會
能借來世界級的大師布雷,能與戴克集團成為今日的伙伴關係,全靠蘇慶陽的奔波努力。「以前我們這種小公司,人家根本不會看在眼裡,」他說。
四年前,當蘇慶陽無意間聽到,戴克集團的人要去參觀福建東南汽車時。他緊抓機會,帶領一群部下飛到東南去為這群德國人做簡報。
第一次接觸,讓戴克集團印象深刻,他們驚訝地發現中華汽車的供應鍊管理用的法國系統,和賓士廠一樣(版本還比他們新)。
在接下來緊密的互動裡,蘇慶陽提出的條件,令德國人很難拒絕和中華合作,由薪水只要賓士工程師三分之一的中華汽車工程師,和他們合作建廠。
最重要的,由於三菱這幾年的積弱不振,讓中華汽車已幾乎學會汽車開發的全部流程。在楊梅的亞洲技術研發中心,可負責從市場調查到設計的前端作業。而且中華汽車百煉成鋼的製造實力,更是關鍵。
去過中華桃園楊梅廠和新竹廠參觀的人,都會對中華汽車注重點點滴滴,將日本的「改善」精神發揮到極限的能力留下深刻印象。
正挑戰日本製造業的最高品管標準TPM特別賞的中華新竹廠,更是皇冠上的寶石。儘管新竹廠許多設備甚至是十九年前蘇慶陽擔任採購部經理時購置,但陳舊卻保養得一塵不染的淺綠廠房,總讓人聯想到日本京都的百年老店。
這裡徹底實現中華追根究底的企業文化。原先用於引擎加工的刀具鈍化後就拋棄,員工提出創新的回收方法,一年可省下一百多萬元。而「目視管理」和「混線生產」種種創新,更讓來參觀的戴克集團高層肯定新竹廠的製造實力,認為可在戴克集團世界一百四十多個工廠裡頭,擠進前三名。「雖然花的錢不多,但是可以讓人家知道我們也可以做到世界一流,」蘇慶陽自豪地說。
東南汽車的優勢
中華數十年間累積出來的製造與管理的優勢,都原封不動地複製到中國大陸。
儘管隔著台灣海峽,清晨七點半,福州東南汽車的員工和中華汽車楊梅、新竹廠的兩千多名大陸員工同時排成隊伍,聽著一樣的音樂,「一、二、三、四」做起體操。台灣的訪客會發現,東南汽車廠裡的設備、擺設,乃至東陽、大億等配套廠名單,都幾乎與台灣的中華一模一樣,只不過更大、更新,更完整。
一九九五年裕隆集團董事長吳舜文拜會江澤民,這臨門一腳使得中華汽車得以成為台灣最早進軍中國的汽車公司。當時的總經理林信義首創東陽、大億等三十五家配套廠一起東渡福建建廠的創舉。八年間,整個東南汽車城,已超過兩萬員工。七十多萬平方公尺的面積是楊梅廠的五倍,新竹廠的十四倍。
去年十月開始,二期工程完成讓東南產能勁升到十二萬台。東南汽車城規劃產量是三十萬台,幾乎等於台灣一年的汽車總產量。
東南汽車灰白色寬廣的廠房,旁邊整齊圍繞著約四十多家衛星廠。「這是東南最主要的優勢,是汽車城的概念,」東南汽車總經理林國銘說。
一台台的小車子,拖進東南龐大廠房兩邊的八個碼頭。所有配套廠商,都與他們電腦連線。五到十分鐘就會送到,幾乎達到零庫存的最高境界。加上不需包裝、運送,「光這個優勢,成本是台灣的八五%,」林國銘說。
汽車城的群聚優勢,也是叫德國人心動的主因之一。
站上東南旁邊五、六十公尺高的千家山頂上,看得最清楚。東邊還是魚池、稻田片片的華東農村景觀。一大片黃土中大卡車、挖土機卻急急整地修路,一台台砂石車和扛著鋤頭的農民擦身而過。
八個月後,佔六十七萬平方米的戴克汽車廠就要完工,未來福州將擁有兩個汽車城,東南與戴克,由千家山相隔。
現在位在東南員工餐廳樓頂的戴克籌備處辦公室,不時傳出令人熟悉的閩南語,籌辦處三十多名員工中有近三分之一來自中華汽車。這些台灣子弟,三年間走遍阿根廷、西班牙甚至柏林等國,到世界各地的賓士工廠,學習賓士造車的標準和要求。
這讓中華人備感光榮。「以前我們根本不可能進去,還把所有資料攤給我們看。」蘇慶陽說,「我想這些都是顯現台灣這方面能力,已經達到世界水準。否則賓士怎麼會把工廠拿給我們做,不是砸了自己招牌?」
現在東南遍佈大陸各省的四五○個直營店,也是吸引戴克與中華合作的優勢之一。
初期中華汽車派到大陸拓荒的幹部發現,大陸的通路結構和台灣截然不同,叫苦連天。蘇慶陽決定以身作則,從此他每個週末到大陸「加班」,星期五中午在台灣開完會,下午單槍匹馬就飛到深圳、廣西探勘,星期一早上回到台北。
蘇慶陽的方法很簡單——「誘之以利」。他拿著台灣經銷商匯豐汽車的財務報表,給大陸經銷商看,告訴他們如果與東南合作,「一年也可以像匯豐一樣,賺兩個億到三個億。」
當時才三十來歲,剛從浙江省建設廳「下海」的浙江康達董事長陳偉民,因此被蘇慶陽說動。
他印象深刻,第一次碰到蘇慶陽時,這位「台灣老總」從杭州火車站出來,捨棄事先準備接送的豪華進口車不坐,一屁股坐上陳偉民所開的廉價國民車桑塔納,「說我坐什麼車,他坐什麼車。」他以濃濃的浙江口音強調。
於是康達成為全中國第一個東南專賣店。現在,一個月可賣出三千台車,也是全國第一。
經銷商對於中華與「奔馳」(Benz大陸譯名)的合作關係是喜出望外。站在現代化、完全比照中華汽車規格的東南旗艦店裡,陳偉民指著外頭一片大空地,說是要留給「奔馳」。儘管明年底「奔馳」才開始量產,陳偉民決定先虛位以待,「先表達決心。」
與三菱關係尷尬
被視為一舉進入中國十大車廠之林的關鍵,是東南新車款休旅車「菱紳」,英文車名卻拼作「Soveran」,和台灣的「Savrin」只差幾個字。另一款在台灣長年盤踞轎車銷售冠軍寶座的「Lancer」,在中國卻叫成拗口的「Lioncel」(菱帥)。
這是怎麼回事?
檯面上的原因,是由於三菱並未投資東南汽車,因此東南自然不能使用三菱商標,更不能使用三菱的車名。但以中華與三菱長期合作的關係,三菱會計較至此,似乎也與中華汽車的優異表現,讓每年裁員的三菱心理不大平衡有關,「當然酸啦!每個人講話都很酸,」蘇慶陽無奈地說。
少了世界知名的三菱品牌,默默無聞的東南車款,先天在銷售上吃了大虧。「以Lancer來說,差兩萬人民幣,大概差上二○%,」東南汽車管銷專員錢經武承認。經銷商估計有八成東南的車主,會自己花上八十元人民幣換上三菱標誌。
也因此東南在宣傳上,會技巧性地強調「三菱血統」,甚至更直接的,錢經武拿出一份廣告文宣,裡頭巧妙的以台灣Lancer和大陸菱帥兩張照片重疊。讓顧客明顯看出掛三菱標誌的Lancer和東南的Linocel,其實是一模一樣。「這是違法的,」錢經武不好意思地說,「因為我們不能用三菱的Logo。」
少了強勢品牌撐腰,東南也走上價格競爭的不歸路。在大陸車市空前激烈的競爭下,一年間主力車種菱帥售價,就降了兩萬元人民幣。東南只得要求配套廠跟著縮衣節食,目標是淨利從目前的二○%左右降到八到十%。「那不可能啦!」福州東陽總經理陳鏡清,一聽到就臉色大變。東陽供應東南所有車系的保險桿,及其他塑料配件。
一個東南 各自表述
要提高利潤、抬高價格,唯一的方法就是讓東南車款掛上三菱品牌。
這是凶險的一步棋。東南內部對於下不下這一步棋,也是正反意見都有。首先是經營近十年的東南品牌將付諸流水,而且這是會上癮的嗎啡,「掛上它,永遠要掛它了,」林國銘說,而且更有引狼入室的風險。
使用三菱品牌的先決條件,是要讓三菱取得估計十%以上的東南股權。而依中方股份要超過五○%的合資規定,中華的股份勢必被稀釋到四○%以下,到時一旦失去主導權,「搞不好連總經理都會被換掉。」一位來自台灣的資深車界人士分析。
雖然蘇慶陽表示中華早有提防,董事會成員也答應不會更換經營團隊。但當選福建省二○○三年勞動楷模的東南汽車董事長凌玉章卻是野心勃勃,在與大陸媒體的訪談中,一再表示要「借用外力,發展自力造車」的企圖心,更要與戴克集團「直接合作,沒有第三方公司的牽連」。
事實上,在與戴客集團的合作案,凌玉章一開始就表達跳過中華,由福建汽車直接與戴克合資的想法。無奈戴克堅持一定要有中華汽車參與,才會最後演變成由戴克、中華合資的香港戴克控股公司,再與福建汽車合作的折衷模式。
愈亂愈有機會
中華輾轉持有十六%的戴克商用車股份,有驚無險。主要是福汽過去只有兩千輛汽車的生產經驗,廠房管理的設備和技術全掌握在中華手上,福汽毫無籌碼。
在夾縫中求生存的經驗,卻讓中華汽車愈練愈強。「以前說危機就是轉機,我過去總是無法體認,現在才知道,真的是這樣,」蘇慶陽說。
他舉例,如果當初中華汽車的合作對象是豐田或是本田等強勢車廠,對方當然會直接到中國大陸設廠,「我們連去大陸的機會都沒有,」蘇慶陽說。
現在不但三菱陷入空前危機,而且中華的新合作伙伴戴克集團也在危機中。因投資克萊斯勒和三菱的鉅額虧損,使得戴克集團近年面臨投資人的集體訴訟,總裁施倫普甚至被《Business Week》選為二○○三年全球最差總裁。投資人、媒體一再呼籲史倫普下台。
這使得中華汽車擁有更多談判籌碼。「現在很亂,但是有很多機會,」蘇慶陽說,「因為事實上,他愈亂我們愈有機會。」
打從創立就不被看好的中華汽車,一路成長的過程往往都能在先天受限的局勢下,打破專家眼鏡,「最重要的,還是你能不能創造出自己的附加價值,」他說。
愈挫愈勇的中華汽車還會繼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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