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下,托爾金的長篇巨著《魔戒》三部曲,如果全部壓縮成一部兩小時演完的電影,或者一本半個鐘頭就翻完的短篇小說,當黑暗之王索倫憤怒地咆哮:「是誰拿走了我的魔戒?」你還會那麼著迷嗎?巫師、國王、哈比人
承認吧,會令我們深深著迷的,其實是徐緩鋪陳,浩瀚開展,讓人不自覺陷入書中人物與劇情的史詩冒險故事。從黑武士達斯維德到魔法神童哈利波特,從特洛伊戰爭的勇士阿奇力斯到海上漂泊十年的英雄奧德修斯,從哈比人比爾博到他的侄子弗羅多,對於多部曲的史詩,我們就是有種原始的迷戀。
我開始思索,「現實中,有沒有偉大的企業三部曲?」我試著從企業界尋找,有沒有因為歷經一段傳奇性的旅程,主角徹底轉變的真實企業史詩。結果我只找到了一則。
這是一則三個人的故事:「有個父親一手創建了王國,他的兒子起先百般抗拒王位、後來卻做得有聲有色,然後在王國告急的一刻,有個外人出現,挽救了父子兩人的多年大業。」
這也是一則跨越九十年,與歷史交織演進的故事。從三位不同作者執筆寫出的三本好書裡,我找到了IBM的三部曲,它的主角們就像文學經典裡的主人翁一般英勇、無畏,卻各有弱點。三部曲的起頭,要從一個精彩人物說起,他活到了中年,才發現自己的人生與事業雙雙瀕臨瓦解。
首部曲:國王的崛起
過完三十八歲生日才五天,湯瑪斯.華森一起床,就看見報紙登著斗大的頭條:「NCR主管遭聯邦大陪審團起訴」,他再往下看,新聞的第二段,在一長串的名單裡,赫然出現了自己的名字。包括帶頭的NCR創辦人派特森在內,華森與其他三十個主管,被控不法打擊競爭對手,違背反托拉斯法。結果他丟了工作,又背負著弊案的汙名,幾乎走入絕境。
人類在遭遇重大挫敗的時候,通常會有三種因應的方式。有些人從此一蹶不振,有些人勉強回歸正常,還有一種人,就像華森,則會把災難化為人生的轉捩點,浴火重生,更加強壯。
我曾經問過《獨行俠與他的機器》一書作者凱文.曼尼,到底是什麼樣的內在動機,驅使華生堅持要把後來的IBM打造成偉大的企業。曼尼歸結,華森最大的動機並不是為了金錢、權力或名望(儘管這些也是誘因),而是為了追求某種比這些更加重要的力量:救贖。
這樣的老華森,不禁讓我想起英國著名小說家康拉德的代表作《吉姆爺》裡的主人翁。年輕的船員吉姆在帕特納號上當大副,運送八百名旅客前往麥加朝聖,中途船隻觸礁,即將沈沒,船長卻帶著船員偷偷丟下全船旅客,登上救生艇離去。他們返回港口,謊稱自己的船被海洋吞噬,結果發現帕特納號已經遇救脫險,旅客安然無恙。
船長與吉姆被判失職,吊銷執照。充滿羞愧的吉姆,力圖以自己的一生去洗刷這個職業上的污點。他深入蠻荒的南洋部落,成為當地英雄,最後在捍衛榮譽的關鍵時刻犧牲,為當初的懦弱找到了終極救贖。
同樣,老華森也從一家無名的小公司重新出發,成為領導人。而且奉獻畢生之力,打造一家既成功又能堅守核心價值,因而廣受敬重的標竿企業。從IBM的前身計算製表記錄公司(CTR)開始,老華森一點一滴塑造IBM企業文化,正如美國開國先賢苦心奠定民主制度一樣,他首開企業文化的現代模式,並且證明了這種模式確實可行。
然而,也因為老華森太受崇拜,導致全公司行事完全聽命於他。IBM在後來所以沒有走入沒落,相當程度得感謝老天爺的眷顧,賜給國王一位擁有驚人能力的王子。不過,有個問題很傷腦筋:這位王子對於繼任王位既沒有自信,也沒有興趣。
二部曲:王子的試煉
普林斯頓大學的入學審核主任皺著眉頭,翻看著桌上的一疊文件。沈默了許久,他終於抬起頭,向坐在對面的老華森說,「華森先生,我剛剛看過了你兒子從前的在學成績,他是個註定會失敗的人。」
在小華森的回憶錄《父子情深》裡,這只是他年輕時期所遭遇的諸多挫折之一。他的高中念了六年才畢業,成績極差。他喜歡運動,但是學校的棒球隊、美式足球隊、曲棍球隊,全沒他的份。唯一讓他展露成功的領域是划船,這使得他終身熱愛水上生活。
靠著父親的人脈關係,小華森最後進了布朗大學。「他不算優秀,不過我們願意收他,」布朗的入學官員說得慷慨。
也難怪小華森會懷疑自己能不能勝任家族使命,接掌IBM。從他誠實的自述中,不難發現,小華森其實寧可一輩子開飛機,或坐著小船四處探險,也不想管IBM的事。
二次大戰爆發,帶來了轉捩點。從軍的華森隸屬空軍少將布萊得里麾下,跟成千上萬的年輕阿兵哥一樣,軍隊賦予他的責任感(「萬一我搞砸,飛機會墜毀,那我不就害了所有弟兄……」),讓他逐漸對自己有了信心。
戰後,華森打算去當職業飛行員,他還是不相信自己有足夠本事,從傳奇人物的父親手上,接下重任。直到一九四五年春天,與他碰面的老長官布萊得里聽到他的打算,詫異地問他,「你說真的?我一直以為你會回去接掌IBM。」
華森當下愣住,兩眼瞪向車窗外許久,終於鼓足勇氣,問出了那個從來不敢啟齒的問題:「布萊得里將軍,你覺得我可以領導IBM嗎?」「當然,」布萊得里簡單兩個字的回答,不但改變了華森的人生,也改變了產業史的發展軌跡。
多年來,華森活在辜負父親期待的恐懼裡。當老華森在一九五六年辭世,隨後的十四年,華森終於得以向自己、向世界、向已逝的父親證明,他的確足堪重任。
他鍥而不捨地鞭策自己與IBM:帶領IBM轉型投入電腦產業,把公司的未來賭在IBM360大型主機,這是當年最大的民間資金投資計劃,所需的資源,比二次大戰時用來發展原子彈的曼哈頓計劃還要多。
在他的領導下,IBM的規模成長了十倍以上,獲利更增至原先的十八倍。一肩擔下接掌父親事業大任的華森,從一個注定會失敗的小開,變成了打造IBM王國黃金盛世的首席建築大師。
不幸的是,華森跟他父親一樣,都是一人領導全公司,自他交棒後,IBM頓失倚靠,開始顯露疲勢。走下坡的情況起初還看不出,但慢慢地,IBM不論市場地位或獲利都開始萎縮,到了一九九二年,藍色巨人幾乎每週虧損一億美元。
三部曲:空降的救星
一九九三年初,我站在一群狐疑的矽谷公司主管前面,分享我在史丹福大學一項長青企業研究的結果。「IBM也在裡面,叫我們如何相信你的研究是認真的?」有人當場質問,「他們都快成了恐龍。」
我笨拙地努力解釋,判斷企業的偉大,不能看它是否順遂發展,從不曾遭遇困難,而要看它是否有能力從困難中振作,焠鍊出更強壯體質。我還說,偉大的企業就是會有辦法在困境的谷底,背水一戰,再造企業巔峰表現。
還好,當時我並不曉得,遠在三千英里外的紐約,路易.葛斯納在同樣那一刻,心中到底是怎麼想。「那時我相信,搶救IBM,最多只有一比五的機率會成功,所以我絕對不該接下這個位子,」葛斯納在回憶錄《誰說大象不會跳舞》中寫道。就算它真的能救,他也不認為自己的條件適合。畢竟,他只賣過餅乾和信用卡,從來沒賣過電腦。
說動葛斯納的關鍵人物,是前嬌生公司總裁柏克,他提出了強有力的立論:IBM不只是一家公司而已,它也是美國的國家之寶。挽救IBM的意義,不僅在於企業與經濟層面,也在於拯救一家對於美國與世界都非常重要的機構。
葛斯納邁向偉大CEO的轉型之旅,由此展開。
葛斯納轉變了IBM,但IBM也轉變了葛斯納。以往在他眼中,企業的角色不過是一種經濟的機器,一種用來打贏競爭、爭取個人成功的平台。然而在IBM,葛斯納慢慢地變成了一位重視企業與企業使命,遠超過個人利益的偉大領導人。
他大可以只扮演外科急診醫師的角色,在臨危授命的一刻進來開刀救人,然後光榮離去。但他卻選擇留下,照顧病人到完全復原,不僅訓練他重新走路,還讓他跑進了世界級的馬拉松比賽。為什麼?葛斯納後來如此自述:「過程之中,發生了一件事,老實說是一個意外——我愛上了這家公司。」
小華森之後、葛斯納之前的這些年裡,IBM曾經失去了做為偉大長青企業,最關鍵的兩大動力:一、堅持核心價值;二、願意挑戰和改變核心價值以外的每件事——也就是說,清楚分辨「我們代表什麼」(永遠不會改變),與「我們如何運作」(必須不斷改變)兩者之間的差異。
葛斯納有如IBM的改革者馬丁路德,大刀闊斧廢除各種使IBM與顧客日益疏離的過時做法。最重要的是,葛斯納讓IBM重新找到了自己:它不是別人,它是IBM。
偉大的企業與偉大的CEO之間,存有一種共生的關係。當CEO認真投入比一己之成功更遠大的目標,便會產生脫胎換骨的轉變,企業也將因此,得到邁向偉大的蛻變機會。
老華森的性格,有時小器而無情,有次,他把一位主管關在荒涼陰雨的度假中心一整個星期,只為了讓他明白,「你並非無法取代。」閱讀他的傳記,我不只一次納悶,「他們為什麼願意為這個暴君做事?」
但是,他們不僅願意為老華森做事,更深愛著他,因為他對於公司與公司員工的企圖心,遠比對於自己還來得大。這種超越自我的企圖心,力量之大,竟然可以驅使他的兒子獻出人生的精華歲月接棒當家,而且在六十年後,驅使葛斯納從優秀CEO轉變成偉大CEO。
重塑自我 與企業共生
三本傳記,串連出一齣史詩般的企業三部曲,裡面找不到精靈、矮人或巫師,但你會找到更感人的啟示:幾個性格上都存有重大瑕疵的人,共同建造了一個偉大的組織,而他們在這個過程之中,連帶地,也重新改造了自己。
老華森:造鐘者
把一家無名小公司打造成美國的代表性企業,老華森是所謂的造鐘者(clock-builder)。他深知自己的終極產品,既不是哪個新奇玩意,也不是什麼嶄新服務,而是他的公司,以及這家公司所代表的價值。造鐘者與報時人(time-teller,提出創新想法的天才)不同,他們努力打造一個經得起多次產業週期起伏的組織。老華森了解,市場與技術來來去去,只有建立一個擁有優秀人才的偉大企業,才能不斷演進與適應,屹立數十年甚至數世紀不搖。他最歷久彌新的發明,便是IBM建立在核心價值上的堅強企業文化。
小華森:挑戰大膽目標
為了讓一家偉大企業更加偉大,小華森運用「宏觀大膽的目標」(BHAG)來為企業打預防針,避免自滿後遺症。
這種目標有如揭櫫長跑的終點、攀登的巔峰,提供了刺激企業進步的機制。當其他企業第二代顯得後繼無力時,小華森卻勇於帶領企業挑戰新高峰:今天我們只征服了北美洲最高峰,未來要征服的聖母峰在哪裡?
當時的IBM在電腦上處於落後,但是他利用發展IBM360做為大目標,幫助IBM搶得進入數位經濟的領先位置,維持了許多年的優勢。
葛斯納:建立紀律的文化
他完成了許多人眼裡的不可能任務:讓走下坡的IBM重振雄風。
葛斯納的貢獻,是把官僚的文化轉變成「紀律的文化」。在有紀律的文化裡,員工在責任與價值觀的架構之下,享有充分自由。葛斯納把核心價值(必須維持不變)與經營實務(必須因應環境而變)區分開來,強調企業如果失去核心價值,就等於失去靈魂;經營的手法如果始終不變,就會被世界淘汰。他推翻了狹隘的傳統與愚蠢的規定,同時又重新活化IBM的核心價值與追求卓越的熱情。這招帽子戲法,非常值得喝采與借鏡。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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