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開票 一場騙局

　二○○四年三月廿日下午四點整，總統大選投票作業剛剛結束，部分投開票所仍有選民大排長龍。四點二分，票數卻已開始在電視畫面躍動，已有電視台宣稱突破十萬票。
四點十八分，各家電視台先後衝破百萬票。
四點三十分，已有電視台突破三百萬票。
五點不到，已有電視台突破五百萬票。
廿日當天下午接近五點半，各電視台票數一一衝破五百萬。同一時間，中選會把所有有效票都加起來也不過五萬餘票。
電視台為何如此神通廣大？答案很簡單，總統大選開票兩、三個鐘頭的時間裡，所有電視台都在「灌票」。用更直接的話來說，就是在開票結果還未揭曉前，先用假數字灌水娛樂觀眾。
「灌票」是選舉熱季中由來已久的電視競賽。在電視界是公開的秘密，不但總統大選如此，舉凡立委、縣市長都曾經灌票。九六年總統大選時灌票，兩千年大選時一樣灌，近幾年電腦科技愈來愈發達，民調用得愈來愈廣，觀眾的政治屬性愈來愈明顯，電視台的膽子也愈來愈大。
灌票競賽只為取悅觀眾
灌票是以瞬間掌握票數的跳動來取悅觀眾，並以最多的票數製造吸引力，目的在於創造收視率。為了逼真，電視台首先要確立安全門檻，以避免票數超過實際票數而灌爆。一名電視工作者便坦承：「在安全票數內，一切都是假的。」
因此電視台在開票前，就已根據上屆大選之得票數，再預估可能的成長比率，定出五百萬票的安全門檻。加上媒體認定今年大選投票率必然超過八成，灌票的空間更大。
而在安全門檻內各台再依民調結果、觀眾屬性，操作票數變化。部分電視台在十九日槍擊事件前的民調結果多半呈現藍營領先態勢，以致在灌票中以藍營領先的時間較久。另外電視台也要讓兩者票數增加呈現一定比例，並讓票數能夠平均且慢慢開出，這樣觀眾就不會存疑。
各台的灌票競賽從四點零二分開始。依常理判斷，該時間裡多數投開票所正處於清理票櫃階段，部分投開票所甚至還有選民排隊等候投票，不可能有任何票數開出。但各電視台卻有辦法開始顯示票數，只是做法有的保守，有的卻膽子十足。
從電視台側錄帶可以清楚看見，三立、中天、ＴＶＢＳ首先以個位數、拾位數票數起跑。民視一開始就先為兩陣營各開出二千多票。東森則為綠藍各開出一、二萬票。年代票數更直衝九萬票，連宋得票甚至超過十萬。而民視在四點○六分，扁呂得票數已經超過廿八萬。同一時間點上，中天、TVBS只開出三、四萬。
此時，票數落後的電視台心裡萬分緊張，為了收視率，在承受壓力下必須勇猛直追，大規模灌票於是展開。四點十八分左右，好幾家電視台幾乎是同時衝破百萬，七、八分鐘過後又個個衝破兩百萬，再過五分鐘ＴＶＢＳ突破三百萬，當時時間只有四點半。五點不到，中天電視台票數已經突破五百萬，其他各台也在五點半前，一一衝破五百萬票。
相較電視開票的快速與過癮，「中選會」在四點四十九分公布第一筆票數為連江縣莒光鄉五○六張有效票，五點半時的有效票總數不過五萬多票。兩相對比，更顯示出電視台灌票的荒謬性。
從中選會開票過程可知，在接近五點半左右，才第一次有七、八千的大量票數進入電腦。而且一開始是藍營領先，開出二十四餘萬票後，便出現綠營領先的局面，而且中雙方得票互有勝負，並沒有很大的差距。
觀眾政治屬性是灌票藍本
但各家電視台的開票卻讓人質疑，電視台的票數增減是以觀眾的政治屬性為依據。例如民視從頭到尾都是綠營領先；而中視直到五百廿餘萬票時，才改由綠營超前；其他各台雖然設計為藍綠互有勝負，但多是顯示藍勝綠的樂觀局面。有時差距甚至高達廿萬票，才會讓藍營支持者覺得勝利在望。
關鍵變化出現在五點半到六點間。中視新聞部副理鄭大智指出，由於南部票開得較快，扁呂在雲林、台南、高雄大幅領先，台北縣市開得較慢，藍營的領先又有限，以致在六點時，幾乎已是大勢抵定。中視開票中，綠營首次以五百廿七萬票領先連宋的五百廿四萬，藍綠出現翻轉。
由於國民黨的開票數字一直深受各電視台依賴，國民黨營的中視開票畫面也始終維持藍營領先的局面，頗令各台放心，但在國民黨系統與中視首次開出扁呂超前連宋時，一些電視台才警覺狀況不妙，先是票數出現膠著，接著更開始出現藍變綠的驚人翻轉，令已是緊張萬分的觀眾疑惑不已。巧合的是，各台票數逆轉的時間都頗為接近，ＴＶＢＳ在五點五十八分逆轉，緊接著年代、東森也都改成綠軍贏，中天隨後跟進，而三立則是直到接近六點半後顯出綠勝藍的局面。
電視台對這突如其來的藍綠翻轉，並無法提供合理解釋。就連一家電視台主播也對幾分鐘內廿五萬的票數落差，感到不可思議。其他主播也只能以驚訝口氣形容這個大翻轉，但也無法多做說明。
坐在電視機前的一般觀眾更是錯愕，對這種翻轉直覺奇怪又難以理解。一些遠在美國的僑民透過電視掌握台灣選情，面對無厘頭的翻轉亦覺疑雲重重。雖然親民黨立委龐建國在六點二十二分時，已經坦承藍營微幅落後，但對連宋的支持者而言，對最後幾十分鐘快速翻轉的結果，實在難以置信，也增加了認為作票的可疑。
為了收視率各台頻出錯
而混亂的灌票作業更讓各台票數頻頻出錯。過程中三立與年代都曾出現票數由多變少的情況。此外中天曾出現七百萬餘票、三立曾出現八百餘萬、年代更曾出現兩陣營都超過一千萬的衝爆票數。而在總票數中，也是多家衝爆的局面，東森的扁呂得票數就比中選會公告超過二萬多票。
另外，包括年代、ＴＶＢＳ的連宋得票總數都超過中選會數字。稍晚公布的中天總票數與ＴＶＢＳ相同，一樣衝爆。而民視之扁呂票數雖與中選會頗為接近，但連宋得票卻低估了整整七萬票。中視在確知扁呂獲勝後，已經無心完成最後票數統計了。
面對開票作業的惡性競爭，不少電視工作者個個有苦難言，公開發言只好說謊，無論如何不能承認灌票。一名新聞主管在被詢問到票數為何頓時激增時，就以「有許多管道提供各種票數」回答。而在回答票數為何膠著時，則又說「不知為何沒有打電話來」。但最後聽到的，卻是一聲嘆氣。
「不灌是不可能的事」，一名電視台操盤者說，看到別人灌得凶，自己只能被迫跟進，但內心真的很痛苦，因為這完全違反專業。
在選舉密集的台灣，電視灌票已成年度重頭大戲，電視台為了搶收視率全力投入，以新聞專業號召的電視台主播同樣配合演出，將這些票數強力放送，還以新聞報導的口氣說：「湧進來的票數愈來愈多，票數也愈跳愈快」、「選情真是瞬息萬變」、「兩方變數差距僅在萬張票之間」等話，當這些虛擬數字透過各台當家主播口中播出，就成了人人相信的真實。
一名女主播還故意以無辜的口吻說：「票真的會開這麼快嗎？」不得不讓人佩服其演技。另有一名主播則誠實地說，當他坐在主播台上播報快達六百萬票時，中選會的票數卻還是遠遠落後。那時他的心情非常膽顫心驚，但也覺得自己很無聊，因為：「全部過程都是假的。」
主播將灌票數字「如實」報導後，接著又再把數字轉換成問題用來請教現場來賓，經學者專家口中進行分析評論後，突然，一切虛擬都成真了。
中研院社科所助研究員徐永明在廿日當天參加兩台錄影，他說自己以前就懷疑過整體數字可能有問題，也感覺票數不可能開那麼快，卻不好意思問主播票數是不是有問題，他發現其他來賓好像也不清楚。有的來賓看到票數跳動還是很緊張，但因為今年選情實在太緊繃，就連他看到這些數字都會認為是真的。
東海大學政治系教授王業立也參加了現場錄影，他並不清楚電視台作業，在棚內絲毫未感覺到報票數字可能有問題，也未見其他人提出質疑，他並且根據這些數字進行評論。而在獲知這些數字並不真實時，王業立歎了一聲，口氣有些無奈地說：「台灣媒體生態實在很特殊。」
台上、台下合演灌票大戲
選舉灌票像個儀式般，讓電視台的主播、來賓與觀眾每逢選舉就合演一齣大戲。各台也努力投觀眾所好，針對觀眾不同的政治屬性，編出觀眾想看的劇本。
這些現象讓秉持專業信守的工作者疲憊，也令關心媒體民主者灰心失望。但灌票現象卻在有線電視台開放競爭後愈演愈烈。
前台視新聞部經理、現任東森新聞部副執行長李惠惠說，老三台時代是以中選會為開票基準，電視台一定是一頁一頁地報票，各電視台也會安置工讀生在投開票所用電話報票，電視台爭取的是時間的落差。
世新大學新聞系教授黃新生曾任華視新聞部經理，他指出三台時代對投開票一事，一向戒慎恐懼，民進黨也會進行嚴厲監督。
有好幾名電視工作者都指出，電視灌票真正惡化是從民國八十七年扁馬市長選舉開始。現任中央社社長胡元輝當時在民視擔任新聞部經理，他坦承民視當時的開票就是在安全範圍內灌票，這些票數並提供給包含公視在內的五家電視台，卻無人存疑。此外也有電視台看到別人灌票，自己也趕快灌票。這些往事如今回想起來，讓他覺得很汗顏。胡元輝指出，事後電視台間也曾呼籲統一合作，但因為彼此間的猜疑，加上某些台間不能言明的恩怨與意識型態差異，一直無法達成。
既然君子協議無效，也有電視台提議修改選罷法，仿效大選十日前不得進行民調的規定，嚴禁電視台公布非中選會票數，或許可以遏止灌票歪風。
民視新聞部製作中心主任、文化大學新聞系講師趙善意曾經考察日本與美國的電視開票情形，他認為根據中選會票數報票最不會出現亂象。他以日本為例指出，日本在開票兩個多小時後，也只開出總票數的二％，但電視台會準備音樂、綜藝等輕鬆節目，讓國人欣賞，慢慢等待開票，根本不會有爭議。趙善意又以美國為例說，美國出口民調風行，這些資料三大電視網都會一同分享，其他有線台只要聯播就好，一樣不必在票數上競爭。
閱聽大眾權益在哪裡？
但東森新聞部副執行長奚聖林卻不表樂觀。他提到美國選舉投票率往往不到五成，觀眾看電視的樂趣在於政情分析；台灣有八成以上的投票率，大家都急著想知道最後結果，中選會的結果實在來得太慢了。好幾個電視工作者也強調，是市場壓力逼著大家走這樣的路，身在其中的人很無奈。
一場電視灌票遊戲，從頭到尾編織著虛假的情節，主播根據虛擬跳動的數字，煞有介事的報幕，學者專家信以為真的跟進詮釋，全國觀眾則屏息凝神盯著瑩光幕。
如今回頭證明，那關鍵的兩三個小時，讓全國民眾情緒波動起伏的，事實上只是一些虛構的資訊。
電視媒體公然欺騙大眾，讓信任基礎已經單薄的台灣社會，增加更多不安因子。眼看電視媒體惡性競爭至此，不但媒體公信力瓦解，對於政黨的民主競爭亦毫無助益，因此種下的作票疑雲更讓政治動盪不已。
但直到現在，絲毫未見電視台有任何自律與反省的動作。這場荒謬的灌票遊戲，非常有可能在未來的選舉中重複上演。電視台可以永遠用收視率壓力的無奈來合理化一切。但台灣媒體的閱聽大眾難道還要繼續被欺騙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