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台商之子 — 台商撕裂的痛楚

　對當年只為經濟全球佈局，而勇敢前進大陸的眾多台商而言，這更是鄉愁無限、隔岸焦急的痛與掛記。台商不斷地協助大陸產業升級，但他們在台灣的家卻面臨撕裂的痛楚，對台灣五、六十萬個台商家庭和眾多的台商之子來說，猶如單親家庭卻沒有支援團體的他們，只能被迫隔海擁抱不夠完整的愛！
有人透過高科技、有人透過低科技，為的是要維繫家人彼此的愛。他們分屬兩地的滋味是什麼？爸爸常年不在家，他們要如何長大？政府、企業、社會又該給台商家庭何種支援？
三二○大選前一、兩天，十幾萬台商專程飛回台灣，選舉他們心目中理想的總統。長期住在北京的美商中國思科總經理杜家濱，雖然家住北京，但終年飛行大江南北，三月中旬更遠赴澳洲。三月十七日他飛回台灣，一方面探望父母，一方面投票。選完後，他就立即飛回北京。
非正式管道估計，至少有五、六十萬台商與他們的家人居住在大陸，甚至還有高達一百萬人的說法。但是這些人的家庭大部份都沒有杜家濱幸運，太太與兩個兒子住在北京的五星級飯店附屬住宅。
一九九三年，派駐崑山中國捷安特拓荒設廠的總經理鄭寶堂，在當時嶄新的廠房內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時，想起他遺留在台灣中部家鄉的太太與唸國中的兒子，就不禁流下眼淚。
長年在大陸的台商，多半都曾暗自飲泣。只是天一亮，就必須擦乾眼淚，開始另一天的工作。
台商原來期待大選可做為兩岸政策轉捩點﹐只是大選後﹐很多台商更加感嘆，眼見兩岸和平談判無期，直航又遲遲難通，家人在台灣，小孩教育，與家人的疏離，未來家人可能連認同台灣或認同大陸都會產生隔閡，恐怕未來不僅不能根留台灣，可能要愈來愈根離台灣。
選後，在瀰漫著濃霧的台中機場，有些回大陸的台商雙眼紅腫。他們為族群的撕裂而神傷，為台灣因政治內耗而焦急，更為自己無法對家園、對子女、對夫妻，盡更大的力量而感到無力。
雖然身在大陸﹐他們仍然對台灣期待憧憬。他們希望選出的總統能夠真正關心台商，希望新新政府能夠延攬到真正的人才，為人民做事謀福祉。
台商面對的，不只是是一個撕裂的中國與台灣，更要面對內心更辛酸無比的撕裂，那就是礙於種種現實考量，必須與自己配偶、子女，分居大陸、台灣兩地。
鏡頭拉到台商在台灣的家……。
台中明道中學高中部一年二班學生何宗佑，下午放學後放下書包，立刻走到電腦前面，打開雅虎的「家族」網站，打入密碼後，看看已在大陸發展近十年的爸爸有沒有留言或照片，「有了這個，我就覺得我們三人（指他和爸爸、媽媽）的心是在一起的，」宗佑說。
今天，宗佑媽媽還到台北去照顧爺爺奶奶，阿姨接他回家後，雖然只一個人在家，他卻很能自制，在外面買自助餐回來吃。吃完後，玩一下電動遊戲，就開始複習功課，臨睡前，仔細檢查門窗是否關好。
不單如此，不管媽媽在不在，何宗佑還自己洗衣服、燙衣服，上衣制服後面三條直線整整齊齊，褲腿中間線分明，「很容易，媽媽教我燙的，燙一次以後，線條就在那裡，只要十分鐘就好，」戴著方形眼鏡的何宗佑一本正經，向訪客解釋。
他們走在學校，走在街頭，就如同尋常學生。有的循規蹈矩，如何宗佑，有的飛揚叛逆，有的退縮害羞。
他們共同點是父親常年在大陸工作，大部份父親都只有三個月回來一次，媽媽慈母兼嚴父，包辦家務管教。「這是一種雙親家庭，單親持家的特殊家庭型態，」全人兒童（Agape）輔導中心王金石博士說，「孩子適應發展，值得社會關注。」
他們應是被社會珍視的未來資源，因為他們可能成為台灣未來最需要的國際化人才。他們大部份來自中產階級，父母都重視子女教育，很多小孩從小在大陸讀過書，寒暑假跟著父母到中國大陸或歐洲、美國遊歷。
到底台商之子有多少，根據海基會經貿處處長廖運源保守估計，在大陸的台商加上台籍企業幹部，目前多達五十萬人，其中絕大部份都沒有帶家眷去，如以一人平均兩個小孩，則有一百萬「台商之子」或「台商之女」在台灣，相當於台北市四○％的人口。
爸爸常年不在家
而根據保守估計，五十萬台商裡，至少也有四十多萬家庭留在台灣，相當於台灣五百萬家庭裡近八％到一○％。也就是十個家庭裡就有一個台商之子。台中明道中學國中部，去年做的統計，父親常年在大陸工作的，在三千名學生中，就有一百五十名的爸爸在大陸工作。「我們自己都沒想到，數目這麼多，」國中部主任林雯琪說，「我們特別要求學校老師，注意家庭轉變對他們學習及行為的影響。」
台商家庭的產生，是全球化大風潮下激起的漩渦。「台灣是島國，工作人往往會在生涯發展上遭到瓶頸，」前晚晴協會執行長羅瓊玉，逗著剛從幼稚園放學回家的五歲女兒說，先生在深圳管電子工廠，「與其讓他在這裡鬱鬱不得志，還不如讓他放手一搏。」
而這個族群未來將愈發龐大，隨著大陸開放金融、保險、服務業市場，將有更多人被派往大陸去。若再加上台灣工作及升遷減少，去大陸發展令人心動。１０４人力銀行去年統計，求職人有很多要求外派，其中希望外派美國的居首位，大陸已成為第二選擇。
在大陸從事媒體顧問業的吳世廷，原在台灣廣告界服務，這兩年才轉進大陸。「去大陸，已不是為我自己的機會或待遇了，」他說，「還要想到下一代要到哪裡發展，你得先給他們開個窗。」
連在台灣的很多外商人員也必須到大陸發展，如惠普，飛利浦等多位幹部已移往大陸。一家生產工業化零組件的日商公司，客戶去大陸愈來愈多，台灣幹部開始輪流派駐大陸，「你是要選擇早去，還是晚去？」剛被派去半年的一位幹部太太，帶著三個女兒留在台灣，「我們選擇早去早回。」
有很多人認為，長期夫妻、子女分離，與單親家庭無異，但是他們和單親家庭又有諸多不同。
台商家庭面對更多不確定
採訪很多當事人指出，單親家庭配偶已恩斷義絕，彼此楚河漢界，配偶可以重新出發，或者專心撫養子女。但是台商家庭卻面對更多的不確定，夫妻關係如何維繫，小孩如何教養，甚至家庭裡公婆、妯娌的相處等等。家人三個月見一次面，彼此適應後，又馬上要分開。「更複雜，需要花更多時間處理，」統一企業一位幹部太太說，「父母往往都心力交瘁。」
單親家庭不乏支援團體，例如晚晴協會及很多婦運團體，都設有專門為單親媽媽爭取權益、諮商輔導的單位。
晚晴協會每個星期六都有會員聚會，彼此傾吐心聲，或者聽演講。但是台商家庭既缺乏支援系統，企業對所屬幹部家庭也很少關照，全靠母親單打獨鬥，如子女出現反叛，或嚴重心理異常，只能求助醫院或心理輔導中心。「國際企業外派，家屬一定一起去，」一位在大陸工作的台籍企業幹部說，「但台灣老闆覺得照顧家屬是施恩，不是應支付的成本。」
「台商之子」或「台商之女」並非全然異常，有的因為爸爸不在家，還特別體諒媽媽的辛苦。
缺乏性別認同對象
何宗佑在媽媽生病時，會幫媽媽拿水，提醒媽媽吃藥的時間。著名海鮮餐廳台南擔仔麵負責人周文保，現在在上海忙著張羅開張不到兩年的分店，住在台中的十六歲長子周育旻，會幫著媽媽管教兩個弟弟，放學後，常常上網，打開電腦旁邊的照相機，讓弟弟和媽媽，一面看著爸爸，一面講電話。
但是父親常年不在，對孩子終究還是會產生很大影響。根據採訪教育專家、心理專家及為人父母者，常年缺席的父親，最大影響是孩童較缺乏安全感，而其中對不同階段、不同性別的孩子會有不同衝擊，個性不同的孩子也會有不同反應。
成長中的女孩，長期父親不在，可能會影響女孩對兩性關係的處理。王金石博士指出，例如有些女孩會對年長者產生戀父情結，不肖長者可能趁機入侵，甚至有女孩因為寂寞，上網找男友，而且都找比較年長者交往。
對男孩，父親常年不在身邊，慈濟小學教導主任簡聰成指出，他們最大問題是缺乏認同對象，有失落感。尤其是在一到三年級學童都把爸爸當偶像，是楷模學習時期。六歲的慈濟小學一年級學生蔣哲瑋，工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已經會說，「當爸爸不打電話時，我覺得寂寞。」
從事鞋業的東筦台商黃雍熙，回到家，翻開兒子作文簿，發現很多為賦新詩強說愁的句子，句尾還常常來個ㄋㄟ字，實在傷腦筋。「也許家裡只有媽媽、姊姊，學校老師又多為女性，」他說。
簡聰成說，這時媽媽要注意男孩是否過於陰柔，文靜。盡量幫他找男性親屬一起玩，如舅舅，叔叔。如果男孩，尤其在青春期，有不雅的言語或大動作時，也不要太緊張。母親可能不知道男性世界必須多些陽剛氣，未來才可能適應社會對男性的要求。
介於青春風暴期的國中男生，父親成為約束、講道理、陪伴、指導的角色，這時母親如沒有權威，孩子情緒不滿，就會遷怒到媽媽身上，男生甚至毆打媽媽。
高中時，他們很需要父親談生涯規劃，資源少了，很可惜，缺少討論的角色，有些智商高的小孩，急需伙伴一起追求知識，卻少了探索的角色。
缺乏愛與安全感
小小個子，大大眼睛，住在明道中學宿舍的周柏銳，最感覺得失落的是父親不在時，很多與人如何相處的問題，都沒有人可以討論。隨著父親愈來愈忙，連父親講電話時間都愈來愈少，例如他中級英語檢定考試，考全校第一名，當他告訴父親時，原希望得到父親的讚賞，父親卻只說好好，就掛斷了。「將來，我找的工作，要和家人在一起，」周柏銳說。
心理專家王金石提醒台商家長，很多學童壓力在心中，輔導一段時間後，才談到真正的核心。例如有個父親事業很成功的小孩，認為父親只知道塞錢給他買禮物，就誤認為很容易操縱父親，想要什麼就提出來。「父親的愛無法用金錢交換，」王金石說。
一位中部學校的家長看到，兒子一位同班同學甚至拿錢去班上發，這個給一百元，那個給一千元。爸爸回來會問需要什麼新手機，就馬上去買。「讓小孩覺得什麼都得來太容易，不知道珍惜，」同班同學的家長指出，「這只是父親的補償心態。」
長遠來看，爸爸常年不在家，更可能影響到下一代的下一代。例如，孩子看到爸爸只要給生活費，自己一人在外打拚。這些孩子自己組成家庭以後，也可能認為這是正常，如法炮製，「家庭成員間的關係系數，將永遠改變了，」曾經在上海擔任美國律師事務所律師，現居洛杉磯的華裔律師周天瑋說。
普遍說來，爸爸不在家，最大的問題，就是孩子缺少安全感，或可能出現極端行為、退縮、叛逆，或者挫折感嚴重，甚至影響未來到社會就業時的抗壓性。製鞋商人黃雍熙的兒子在六年級時，曾經長達一個學期在學校上課，都戴著耳機，不願聽老師講課。母親廖惠慶軟硬兼施，例如鼓勵他寫下自己有興趣的文章，拿到報刊發表，另方面與學校老師密切聯繫，注意孩子行為，過了半年，總算度過這段風暴期。
台商家庭缺乏安全感，常來自整體環境。根據海基會經貿處廖運源處長指出，台商在大陸風險高，來來去去常沒有保障。最近中共所逮捕的台諜案裡，一兩位被指控的台諜小孩只有十幾歲。根據海基會統計，這十年來台商在大陸遭殺害的就有六十四人，遭傷害、恐嚇、勒索、綁架的高達一百三十幾人，因案限制人身自由、入監的就有一百七十八人。「人治政府，你只有自己小心了，」廖運源處長說。
家屬更常至海基會請求協助找尋失蹤的台商。「還好，大部分都找回來了，很多人到外地去出差，手機不通，家屬急得不得了。」
很多人因為在台灣不得志，就想去大陸隨便開個店賣精品、賣早點。但是廖運源處長說，這也不是如意算盤，大陸這種類型的店競爭激烈，縱使你做起來，生意好，很容易就被當地流氓盯上，晚上關店後，進來搶劫勒索，搶完後甚至乾脆殺人滅口。
孩子沒有安全感另一原因是，台商家庭常得冒家庭破裂的風險，在子女心中更投下大片陰霾。
政治大學經濟研究所教授李紀珠還記得，兩年前一位還在大學部唸書的女學生來找她，志願要做一項研究，問李紀珠是否可以指定一個題目給她。李紀珠覺得很奇怪，這並非大學部必做的課業，經過幾次談話後，她終於告訴李紀珠，父親在大陸有外遇，媽媽很鬱卒，家裡沉重氣氛，讓她待不住，希望能藉做研究，讓她可以轉移焦點，有個情緒抒發的宣洩口。
隔岸焦急的台商
很多台商在大陸經商失敗後成為「台流」，甚至棄台灣家不顧。
一位台中區機械業負責人十幾年來，看盡台商在大陸的起起伏伏，他的客戶或供應商把台灣企業全部結束，到大陸孤注一擲。剛開始做得不錯，後來卻敵不過當地競爭，或被大陸人欺騙，生計都成問題。無顏見江東父老，只有滯留大陸。太太在台灣，必須到外面打零工維生，有的更只有靠娘家接濟。
結果，家庭破裂的兒童，不但缺乏安全感，更可能將父母失和，怪罪到自己身上，是不是自己不乖，不夠好。父母都有必要將本身情況對孩子做最清楚的說明，使傷害降到最低。「這應是婚姻最基本的承諾，」曾為晚晴協會總幹事、不斷接觸問題婚姻案例的羅瓊玉說。
台商家庭裡，母代父職，辛苦是人人可見。但在大陸的父親，同樣有著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工作之餘，擔心家庭，擔心子女，「中國男性，表面上頂著冠冕，那個冠冕卻很沉重、辛苦，」羅瓊玉說。
很多媒體報導的台商，在大陸花天酒地，包養外遇不斷，並不全然屬實。近年來，他們也遭受大陸廠商擠壓競爭。一位在華南地區的台商指出，台商、日商、韓商一年要賺一億，大陸廠商只要賺一千萬，十分之一毛利就夠，「毛利不在同一水平上，」他說。
因此台商得拚命加班，提高效率，才能達到要求的毛利。「每天都只有工作，」鞋商黃雍熙對自己漂泊、不安定深感無奈說，「身體在這裡，精神重心還在台灣，覺得自己只是工作機器。」黃雍熙說。
望子成龍成鳳的父親更是焦急，一位台大數學系畢業，頗引自己數學為傲的台灣企業幹部，女兒一向乖順，但是到了高中以後，不但連母親的話不願聽，連父親的話也都不願意聽，最後數學考五十九分，父親只能隔岸焦急。
有位在廣東工作的同鄉獨子，高中開始叛逆，沒有駕照，卻開父親的車，結果車禍身亡，同座的同學受傷，卻驚嚇過度而發瘋，這位家長傷心不已。他自覺年齡已大，不可能再生一個，而且連累了另一個家庭。「這是做父親永遠無法彌補的傷痛，」他的一位朋友說。
台商家庭摸索前進
對台灣，很多更有無法釋懷的情結。根據海基會經貿處廖運源處長非正式統計，台灣起碼在大陸投資一千五百億美元，（包括合資及境外轉投資），是大陸外資的四○％。大陸經濟成長貢獻遠超過各種官方統計，台灣一位台商每次看到台灣報紙登載，學童繳不起營養午餐費用，失業率高達五．四％，常常心裡暗嘆，「我們加速他們的成長，就越加速台灣的萎縮。」
對台商，「台灣在我們心中，永遠是個溫暖的地方，我不會與它疏離，」這位已舉家遷往大陸，小孩也已在台商學校就讀的台灣企業人士表示。
所幸，十餘年來，數十萬台商摸索、顛簸，很多家庭也摸索出因應之道。
誰來彌補父親角色
但是企業、社會、學校都必須各有貢獻，幫助台商家庭。尤其企業在衝鋒陷陣，搶佔城池之際，更應顧及外派員工家庭成員，例如很多台商家庭母親認為，公司應建立輪調制度，三年、五年一任，心裡有準備，熬一段日子就過去了。每年補助家庭成員探訪爸爸一次，「不能讓部屬永遠蘇武牧羊，（指外派人員應建立任期制）」一位企業領導人說。
一位台籍企業幹部指出，日商、美商不管派遣員工到哪裡，家人都跟著去，小孩全額補助上國際小學，幹部心情穩定，對公司向心力增加，「這是種間接生產力，」他說，「公司應該把它納入成本計算，」尤其傳統產業沒有回頭路，不可能回台灣，更應該想到員工要如何與家庭在一起。
根據記者採訪多人的觀察，社會必須有更多志工投入，來幫助彌補父親常年缺席的角色。
美國有全國性「Big Brother」組織，十八歲以上男孩（各種年齡階層都有），專門在週末帶單親家庭（或父親常年不在家）孩子出外露營、讀書、下棋。台灣也可成立類似組織。
牙醫兼荒野協會總幹事李偉文認為，還要鼓勵這些台商之子或台商之女，參加志工活動，「讓他們了解有人會基於愛，願意義務付出，」李偉文說，「唯有用愛，才能消除不完整的愛所帶來的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