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億可否再造海洋風華 — 國內篇：基隆海洋科技博物館

　基隆海風淡淡地吹，站在八斗子忘幽谷遠眺，北台灣海岸線蜿蜒而濛濛的美，展現無遺。一群基隆地方人士，在海洋科技博物館人員陪同下，荒煙蔓草中，走進佔地近四千坪，位在基隆長潭里的台電北部火力發電廠。
這個已經荒廢了超過三十年的台電北部火力發電廠（北火廠），在滿地的碎片破敗中，仍透露出當年繁忙時的光影。
基隆人對北火廠有著複雜的感情，被孩子們稱做「鬼屋」，從早期的敏感重地不能靠近，到荒廢近三十年，許多人一輩子看著它，卻從來不曾進來過。基隆市民陳良輔就是其中之一，四、五十年來第一次走進北火廠。他看著影響生活很大但已破敗的北火廠，想起過去的種種。
「北火館，是八斗子地區居民的共同記憶，我們都是吃北火廠黑煙長大的，」在八斗子漁港長大的雞籠文史工作室創辦人薛麗妮，還記得小時候因為北火廠排放的廢氣造成喉嚨痛，媽媽會買黑糖給她吃，說是可以清肺。
挑高二十八米的室內空間，斑駁生鏽的鋼骨結構，融合著強烈而又頹廢的後現代魅力，已被許多獨具慧眼的廣告公司相中，成為拍片現場。
去年底，北火電廠因為具有多重歷史價值已被基隆市指定為歷史建築物，但究竟這個位在未來基隆海洋科技博物館現址上的歷史建築物，能不能再利用，及如何再利用，存在兩派不同的意見，引起基隆地方人士關切和專家學者的重視。

多重歷史價值
北火館具有多重的歷史價值：當年是利用台灣本島和八斗子間的水道「碧水巷」填海造陸而建成，取海水做為冷卻水，是當時最新型、最大的火力發電廠，分成日據時代（民國二十六年，昭和十四年），和國民黨時期（民國四十四年）興建的兩個廠。
日本人花大錢興建北火電廠，是為了取奪台灣的資源，要把金瓜石開採的金、銅，運回日本提煉，需要大量電力，附近又產煤，所以，選定八斗子島建火電廠。完工時，在亞洲是日本以外最大的火力發電所。光復後，為了加速經濟發展，政府決定擴建北火電廠，這個電廠成為後來台電人才的搖籃，前行政院長孫運璿當時擔任台電總經理，後來擔任行政院長，還在假日常到八斗子電廠。
走在伴隨台灣經濟發展的舊地，從日據時代的廠房走到國民政府時期的火力發電廠時，「我們稱這裡是時光走廊，從這裡就從昭和十四年，走入民國四十四年，」海科館籌備處吳宜晏笑稱。
十五歲就進入台電工作，七十多歲的北火電廠員工聯誼會總幹事簡枝祥，當年曾參與興建火力發電廠，摸著地板，他還記得當時為了讓結構扎實，連細石頭都要清洗乾淨才能用。他熟悉電廠的每個細節，隨身帶著北火廠當年的老照片，就從一八九五年開始講起了北火廠的前世今生，照片中的簡枝祥年輕而有朝氣，坐在當時新建完成的發電廠主控室內，見證台灣那一個時期最先進的技術。

保存文化資產
在海科館的土地上，有這樣一個龐大的歷史建物，海科館籌備處原先曾積極評估再利用的可行性，要建造一個讓國際亮眼的海科館 。
第一位籌備處主任，海洋大學教授孫寶年指出，當時為了評估北火館安全性，找出當年的設計圖，邀請扶正義大利比薩斜塔的國際團隊來台做過專業鑑定，而且經過台灣土木技師公會、美國專家，以及為北火電廠設計的日本原公司，派員來台了解建築結構，都認為無安全上問題。孫寶年指出，北火電廠當主題館的整建費用，比拆掉再重新興建的費用低很多。
由於當時企圖做國際級的海科館，也邀請來自歐美等地的著名建築師來台競圖。最後在由包括日籍建築大師楨文彥在內的國內外專家評審，選出曾為日本大阪、波士頓、巴爾的摩、里斯本及義大利等國規劃海洋生態展示的美國公司Chermayeff, Sollogub and People（CSP），為海科館做整體規劃。CSP的著名計劃中，包括巴爾的摩的水族館。巴爾的摩是全美第一個將舊港口再發展，轉型成以觀光休閒為主的城市，水族館就是其中吸引觀光客的核心。
海科館花了一千三百萬元規劃費，CSP在完成的整體規劃報告中，除了恢復過去碧水巷，引進潮汐律動，讓漁港能藉由水道進出八斗漁港，也將火力發電廠變成以再生能源發電的動力公園，成為世界第一個電廠轉型再利用所建造成的大型海洋科技博物館。
但就在這些規劃完成後，卻更換籌備處主任，原先的規劃束之高閣。
之後，由土木工程背景、交大教授黃世昌接任籌備處主任。黃世昌除了積極處理土地問題，也大幅更動規劃內容，其中包括結合海科館周邊的漁村和漁港，形成一個活的海洋生活館，而形成獨具特色的海洋教育園區。也計劃更動原先要將北火館再利用成海科館主題館的規劃。
「我是來蓋海洋科技博物館，不是幫台電蓋電廠博物館，最重要的任務是如何在限定的時間和限定的預算中，完成海科館計劃，」上任後，黃世昌也很快地把原來一排典雅的日式老房子全部清掉，「為了可以看清楚地形，」黃世昌解釋。
但這種以趕建工程為優先的做法引起很多質疑，包括資源浪費和欠缺國際視野的問題，也使得共同記憶消失。
「台灣的民族自信心不夠，認為現代化就是把舊有的東西統統拆掉。這個社會過於急功近利，沒有耐心，看不到好東西的價值，」這樣的心情，使得即使是卸下籌備處主任，孫寶年仍然極度關心北火廠能不能保存下來，「老建築物，你拆掉就沒有了。這個社會是一個斷層的時代，這樣是不對的，現在的人沒有權利把未來的人對過去的記憶完全切除。」

唯一翻身機會
海洋科技博物館可以蓋成另一個消化預算、沒有人注意到的博物館，也可以是獨特而吸引全世界焦點，引動基隆再發展的發電引擎。
根據《天下雜誌》去年縣市大調查，二十五縣市中最不滿意的居民，非基隆市莫屬。在各種指標當中基隆市民滿意度都在二十五縣市中排倒數三名內。
對於基隆人而言，海科館是一個翻身的機會，一個不能失敗的計劃。這也是對整個東北海岸地景和地貌轉變的重大案子。
教育部次長范巽綠指出，海科館計劃、八斗子漁港國際地景系列和碧砂漁港，目前已在行政院出面下，整合成「海洋教育園區」，列做挑戰二○○八年，觀光客倍增的項目之一。范巽綠表示，海科館離大台北地區這麼近，如果能夠整合完成，找到好的規劃團隊，未來這裡會比冬山河還優越。
經費高達五十億的基隆八斗子海洋科技博物館，位在面積達四十四公頃的基地上，有等待要重新再利用的舊電廠、漁村及海洋地景。
如何結合這些資源成展示素材，是未來的挑戰。
二月中旬，在文建會「文化資產保存小組」針對北火廠保存再利用開會時，海科館籌備處主任黃世昌表示，處理海洋科技博物館和處理古蹟，是兩回事，而他的任務是興建海科館，不是幫台電蓋博物館。他認為可以保留日據時代的電廠再利用成入門大廳，或可利用巨大的空間變成「深海」展覽，但是他認為國民黨時期所蓋的電廠不具保存價值，應該拆掉重建。
與會專家則強烈建議，籌備處主任應該保持開放態度，讓真正的國內外專業團隊去規劃設計，就安全性、可行性、創意各方面考量，再從其中挑選最適合的規劃案。雲林科技大學文化資產維護系主任林崇熙就指出，應該將北火廠歷史建物的保存再利用，列做招標的條件之一。

再現海洋風華
基隆淡淡的海景、濃濃的海洋背景，是海科館落腳基隆的主因。但是近看之下，雜亂的人為建築和道路規劃，唐突的垃圾，連應該被保護的碧綠石磚和美麗海蝕平台上，都堆滿巨大而醜陋的消波塊，這也說明了要將這裡轉型成國際級的海洋教育、休閒、觀光中心，挑戰有多大。
「基隆民眾十個有九個不知道海科館的規劃內容，我們要新的海科館，但不要把歷史文化的根完全剷掉，」雞籠文史工作室薛麗妮表示，基隆地方人士關心的是，海科館帶來的不能只是觀光人潮、垃圾、交通堵塞，而應該是地方整體的品質提升。
海科館計劃是基隆市唯一一個脫胎換骨，往前走的機會。但是，即使硬體規劃興建完成，仍然只是走了一小步。
「台灣應該脫離用一個工程取向的眼睛去蓋一個房子、來表現文化政績的時代，那太膚淺了，要將這樣的計劃，當成點燃地方再發展的發電機，」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指出，兩個政黨的政治人物都應該脫離用匆忙趕工蓋一個館來證明政績的階段，而要能考慮館的內容，「到底是說什麼話，要講什麼故事，這才是重要的，不要都是講愚蠢的話。」
許多專家指出，海科館能否成為國際級海洋科技博物館，並且成為活化地方的發電機，關鍵在於要能建立在對歷史建物的尊重和對台灣海洋生態的研究上，去豐富軟體的內容，才會在國際上有吸引力；而另一方面則要能和地方文化契合，尊重而不是斬斷和地方的關係。曾參與英國泰德美術館計劃的JAS建築師事務所建築師沙格強調，建築師要扮演空間創新想像者的角色，更要有企圖心去將歷史建築物，轉型成新的地標。「和當地民眾的溝通是核心，空間規劃者要能彎下腰，將腳踩在土地上，了解民眾要的是什麼？關心什麼？這是最重要、也是第一件要做的事，」他指出。
依港口而興，基隆曾是台灣最早接觸世界新事物的窗口。
未來這一個五十億的海洋科技館，在結合八斗子漁港和碧砂漁港的整體規劃後，能不能在完工後，重現基隆的海洋風華，再度成為北台灣的明珠，讓沒落的基隆市有一次翻身的機會？
海科館建築規劃設計的招標案，預定今年三到五月就要展開投標和決議結果，到時會決定一切。
「選擇一個由國內和國外建築師所合作組成的好團隊，這樣還有得搞，否則一定是個災難，」非常熟悉台灣建築規劃團隊操作情況，夏鑄九強調就算是不能開國際標，也要引進國際級的團隊和台灣團隊合作，才能有機會讓海科館在自己的鄉土，站上國際的舞台。

海科館，基隆人等了二十五年
「基隆人對海科館，已經期待太久，久到不知道要期待什麼，」基隆八斗子地區居民詹昆霖表示。
前立委，現任基隆市政府海洋科技博物館推動小組主任委員張堅華，站在北火廠滿是灰燼和碎玻璃的地方，手指著地上，拉高嗓門，「這是全台灣最沒效率的計劃，」在立委期間爭取海科館落籍基隆，張堅華痛聲指責。
海科館最早被提出是行政院六十八年訂定的十二項建設之一，但是一直到十年後，七十八年行政院才正式同意在基隆設立海洋科技博物館，同時間也宣布在屏東縣後灣成立海洋生物博物館。所以當九○年海生館完工後，海科館施工進度卻落後，「教育部這邊的壓力就愈來愈大，」教育部次長范巽綠解釋。
海科館工期拖延正是卡在用地取得。現有四十四公頃的海科館預定土地中，連續平坦的地只有一．四公頃，「我到現在還在處理土地問題，」黃世昌形容這個令人不可思議的歷史。
中央和地方對誰該為海科館進度落後互推責任。「土地是地方的事，但是規劃、設計和開工就是中央的事，基隆已經提供了土地，剩下就是中央的事，」張堅華說。
但教育部次長范巽綠指出，所有中央補助地方建設博物館時，先決條件都是地方政府要無條件提供土地。當初中央選定基隆市，基隆市承諾提供連續完整無地上建物的建築用地至少二十公頃。但後來基隆市因為填海造陸太貴而作罷。原本基隆以向台電租地的方式來解決，當台電未來可能民營化的問題浮出時，海科館為了長期管用合一，才在政務委員林盛豐出面協調下，終於在二月中完成和台電的以地易地。
教授出身，孫寶年雖然長於內容規劃，擁有國際視野，但卻無力解決複雜政治下的土地問題，而被教育部以借調期滿為由換下。中途更換籌備處主任，導致規劃大幅修改，也使進度又拖了好幾年。而最令專家質疑的則是將原來多年的計劃全部推翻。
一位熟悉內情的評審委員指出，當初挑選出國際一流的專業規劃團隊，竟在教育部被由土木和消防等專家批評為不好的設計下更換，完全是外行領導內行。
「這在國際規劃界是不常發生的，」一位曾擔任早期規劃案評選出的美國評審委員也指出，原先得標的美國規劃公司，非常氣憤在沒有任何理由下就被更換，甚至傳出美國規劃界因此將海科館列做拒絕往來戶。
東海大學建築系教授劉舜仁對於海科館在更換新主任後，就將做了這麼久且由著名的國際團隊所做的規劃案，在政治的改朝換代之後撤換，覺得十分可惜。「很多的長遠規劃、系統規劃和結構調查等，都是需要長期的累積，己經做到只剩下工程問題，郤要重新再做，這是一個公共資源的浪費，」劉舜仁搖頭。
首任主任孫寶年求好心切，有願景、有熱情，對每個細節都強調國際級水準。現任主任黃世昌長於工程協調、整合， 熟悉土地事務。一位觀察者不禁搖頭，「如果前後兩位籌備主任，能夠反過來，說不定海科館早就蓋好了，而且蓋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