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訊董事長高次軒　冷面領導

　儘管友訊科技董事長高次軒膝蓋的舊傷讓他已少碰籃球。但他一百八十三公分、七十八公斤的高瘦身材仍是多年不變。三十二年前，他在交通大學是叱吒風雲的籃球校隊主將，卻在最重要的「梅竹賽」年年都輸給隔壁的清華大學，現在他決心幫母校雪恥。梅竹賽前三天，高次軒走進燈火通明的交大體育球館時，一位身高超過兩百公分的巨人親熱迎來，前中國大陸籃球國手、交大籃球教練宋濤送他一件籃球隊服，繡著「一號，高次軒」。後面和其他交大球員一樣大字印著「友訊科技」。高次軒大力贊助母校球隊，向來輸多贏少的交大籃球隊在最近連贏四年。
新竹以外的人，很難理解梅竹賽的狂熱。畢業多年的老校友、包括聯電副董事長宣明智等都是每年到場加油。賽前兩校為了造勢花招百出，清大校園貼滿「整頓交通」的小海報。交大的宿舍學生不時對滿地的青蛙貼紙踱腳，象徵「踩死青蛙」（清華）。
旁人不免嘀咕，不過是一場球賽，需要認真成這樣嗎？高次軒正色解釋，學生可以在比賽中學會日後受用無窮的「競賽觀念」。「要贏，非贏不可！」站在球聲隆隆的體育館裏，他堅決地說。
雖然高次軒平時喜怒不形於色，友訊員工幾乎沒有人看過他生氣，然而他絕不是個好好先生。
友訊最好的一年
去年底由友訊控告，導致威盛董事長王雪紅、總經理陳文琦被起訴，轟動一時的威盛商業間諜案，由於高次軒始終保持緘默，王雪紅夫婦的「一場誤會」，成為唯一的公開發言。但到兩個月前首次開庭，友訊律師當場提出一億元的民事賠償時，讓威盛主管紛紛傻眼，董事長王雪紅甚至質疑是友訊的律師自作主張。
對於威盛的反應，採訪時高次軒也少見的語氣激動，「是我們要他（律師）施壓的，」他說，「甚麼一場誤會，沒有誤會啦！事實俱在。」
一場商業官司讓友訊罕見的出現在報紙頭版，才讓人注意到，高次軒十八年前創立的友訊科技現在正是處於空前強勁。不但友訊品牌二○○三年的合併營收達到二五六億的歷史新高，較去年的二○二億大幅成長。尤其是一三億的淨利更較去年成長一半。
更豐收的是在國際市場，D-Link的品牌已在去年成為全球最大的網通SOHO品牌。而隨著網路設備進入個人消費市場，佈局已久的友訊站在極為有利的位置。「一眼望去沒有競爭者，」高次軒輕鬆說出狂妄的話。
那思科呢？在友訊法人說明會上，分析師紛紛問起，當世界第二大科技公司思科在去年併購美國網通SOHO第一品牌Linksys，將大舉入侵友訊稱霸的消費市場時。高次軒如何應付這個去年營收將近友訊三十倍的龐然巨獸？
高次軒這時突然講起了NBA球經。「我們就像艾佛森，那艾佛森要怎麼挑戰歐尼爾呢？」他說。
這像聖經裡的大衛對抗巨人。費城七六人隊後衛艾佛森和高次軒一樣高：一百八十三公分，卻成為NBA史上最矮的得分王。在高次軒眼裡，思科則是NBA史上破壞力最強的巨無霸歐尼爾，「又高又壯，甚麼都強」。但當艾佛森遇上高他三十公分的歐尼爾，左閃右閃的依然可以找出機會。「我們小個子只有靠速度而已，」高次軒說。
高次軒的一生與籃球分不開關係。他在籃球氣氛濃厚的眷村長大，國小就加入籃球校隊，進了當時全校才八百人的交通大學更成為「天才運動員」，參加了：籃球、排球、足球、棒球等四個校隊。待在運動場的時間遠比唸書多，「大學很忙啊！」高次軒說。 全盛時期可以灌籃的高次軒一度有甲組球隊邀他加入。
等到了金門服役，由於軍中的旅長、師長都為籃球痴狂，高次軒得以在金門防衛司令部專職打球，免出操、不用站衛兵。當戒嚴時期其他預官兩年回不了台灣時，他卻是放榮譽假坐船回家。
高次軒的領導特質，學生時代就在球場一露無遺。他在球隊打的是中鋒，實際上是「場上教練」。以寬廣的視野在球場上指揮若定，「這邊防守有漏洞，我就說你上去，你退，是我在做的指揮，因為看得比較清楚，」他說。「他是很冷靜的領導者，」當時交大籃球隊的主力控球後衛、現任漢霖科技董事長林仕國說。
雖然高次軒是校隊得分主力。然而他並不自私，最擅長的是與隊友搭配，在適當時間移到適當位置，然後行雲流水將球送進籃框。「他是智慧型球員，」林仕國說。
三十多年後，林仕國同以企業主的角度觀察，覺得高次軒的企業經營策略，「跟打球一樣，時間點抓得很好。」
和鄧肯一樣，實實在在
去年三月，高次軒宣布友訊將代工與品牌業務切割，友訊負責品牌，新成立的明泰則專職代工，成效迅速出現。此後一年間友訊的股價漲了近四分之三，所羅門美邦證券甚至估計二○○四年友訊加上明泰的總營收會較去年成長二七％。
兩年多前，高次軒還多次向交大學長、宏碁集團董事長施振榮「請益一下」宏碁和緯創的分割祕訣。施振榮的建議是「晚分不如早分」。「你最好計劃地分，不要被迫地分。小孩吵架才分的，那就不好了，」高次軒轉述，這讓他迅速做了決定。現在台灣另一網通大廠智邦科技也正醞釀切割。
問起最欣賞的NBA球員時，高次軒毫不遲疑的回答，「鄧肯」，「他跟我滿像，實實在在的。」
身高二百一十三公分的馬刺隊中鋒鄧肯被評為「幾乎沒有弱點」的完美球員。不論進攻、防守、傳球都是NBA一流水準。而且和動作誇張、總是充滿激情的歐尼爾相反，大陸媒體甚至幫他取了個綽號：「石佛」。
也因此馬刺隊的比賽總顯得有些沈悶。儘管鄧肯去年率領球隊拿下總冠軍，轉播收視率卻創下NBA總冠軍賽歷史新低：六．四％，比前一年湖人隊打冠軍賽時的收視率足足低了四○％。
和馬刺隊相似，「低調」也正是友訊的特色。儘管「D-Link」品牌在全球電腦行家心中赫赫有名，友訊卻是默默無聞。不少消費者甚至以為「D-Link」是個美國品牌。相對於其他常在媒體亮相的國際品牌掌舵人，如趨勢科技張明正、明基李焜耀等，高次軒更是令人不知是何許人也。
然而，友訊的國際化程度卻絲毫不遜色。高次軒的全球佈局均勻，印上「D-Link」字樣的無線網路器材、交換器等網路設備，在歐、亞洲等市場都高居第一，而在最大市場美國，友訊更攻到坐二望一的地位。
而且，奉行「諸侯分封」體制，友訊「在地化」的程度更遠遠高出其他台灣公司。好幾年前開始，歐洲、美國、印度的總經理都是由當地人擔任。
友訊全球化的快速發展，主因是高次軒勇於授權。早期友訊習慣穩扎穩打的做法，代理商、辦公室、分公司的循序漸進。七年前來自惠普的廖志誠剛接手歐洲總經理時，打算加速歐洲佈局，將高次軒一手設立在倫敦的歐洲總部給「虛級化」，原先總部辦公室的十個人則派到各國征戰。直接在德國、義大利等工業化國家設立分公司。
面對這樣大刀闊斧的改變，高次軒「是不同意，但可接受」，但要廖志誠負起成敗責任。去年升任友訊總經理的廖志誠因此認為高次軒可以接受員工向他「say no」，是極可貴的一點，「他有這個胸襟，」廖志誠說。
他是高次軒的交大學弟，友訊的交大情節向來業界知名。不但員工中交大畢業佔多數，董事長高次軒、廖志誠、中國區總經理黃哲煌幾個高階主管當年在大學甚至互相認識。
「念舊」，這個在變化迅速的高科技業少見的詞彙，卻是友訊國際化的助力。打下佔了友訊總營收三九％的美國市場的美籍華人總經理Steven Joe便是從大學打工開始，十多年來一路待在友訊。
印度市場的拓荒成功，更是最好的例子。一開始印度市場的拓展開始並不順利，而且印度總經理與台灣總部派去的副總經理不和，庫存節節上升，「一直叫我們匯錢去，那時我們幾乎要斷頭了，」高次軒說。
但在業務部門主管強烈建議下，高次軒做了深入了解，發現那位印度總經理有種「莫名其妙」的忠誠，只要友訊出新產品就進貨，無視當地市場的接受度，「這個人算不錯的人，天真而已，」 高次軒下了如此判斷。於是派了幾個得力幹部到印度協助重整，現在印度市場已經反敗為勝。甚至在當地股票上市，股價居高不下。
廖志誠認為，高次軒的充分授權能讓外籍總經理「士為知己者而死」，在思科、3Com高薪挖腳下不為所動。
這樣的領導哲學又得自高次軒籃球比賽的經驗。他認為，如果球員連投幾球不進，教練就馬上換人，反而會造成沒人敢冒險出手的負面效應。「沒有人是先知，你說這個三分球是投進投不進，哪能保證？」高次軒說，「容忍！就是信任！」
友訊員工裡流傳一句玩笑話，「天塌下來有高個子擋著！」因為即使公司出現十萬火急的大事，高次軒也總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說聲，「喔，這樣子啊！」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或許是因為高次軒這種「看得開」的個性，使他得以度過一場人生大難。一九九四年，友訊股票上市前夕，高次軒被診斷得了舌癌，而且情況嚴重。但高次軒面對噩耗仍是處變不驚，不打化學藥劑，靠著放射線治療成功演出一場人生大逆轉。「這真的是意志力的挑戰，」全程目睹高次軒鬥志的的好友林仕國感嘆。
高次軒這場大病的體悟，可從他告訴友訊中國區總經理黃哲煌的話隱約看出。去年黃哲煌在北京被檢查出一顆小番茄大的腦瘤，回台灣開刀後高次軒語重心長地跟他說了一番話，要他利用這段時間，「想清楚人生最重要的是甚麼事情。」
生病後高次軒做了幾個改變。由於舌頭不能受刺激，祖籍湖南的高次軒不再吃辣。而且病癒後改打高爾夫球，見人便推銷高爾夫球的好處。最大的後遺症是唾線與部份舌頭切除後無法分泌唾液。從此高次軒隨時抓瓶礦泉水猛灌。當然，個性低調的他總是對訪客說，「我愛喝水。」
即便如此，當被問起人生有過甚麼挫折時，他仍是一如往昔平淡的說，「沒有耶。」
高次軒不是真的一帆風順。只不過，他將挫折當成一個「過程」。「即使是失敗，即使是不好的，對將來都有好處，」他說。這是高次軒人生鬥志的告白，「你一定要這樣想，就會覺得不會有甚麼挫折，」他說。
這回梅竹籃球賽交大輸了，賽後球員都哭成一團。「可惜啦！打得很好，球運不佳，本來我們以為是穩贏的，」高次軒說。
商場的勝負，球場的勝負，人生的勝負，對高次軒而言都是一樣的，在終場哨音未響之前，都是未定之數。「球是圓的，you never know，」高次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