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跳動的、零亂的與眩目的光線進到姚仁恭在仁愛路的辦公室裡,似乎靜了下來。
一進到他的辦公室,牆壁、桌子和書架,觸目所及都是白色。每束光在他的安排下,各有去處,順暢柔和地流往每個空間。
最近兩年,他的衣櫃變得更是簡單。不論冬夏,七件白色Hang Ten運動衫和深藍色棉質褲掛在架上,夏天換短袖,冬天穿長袖,每天像穿制服一樣。他雙手空空,沒有任何飾品,也不帶手錶。
姚仁恭從不應酬,接到任何紅白帖也不出席。兩年前一對雙胞胎兒女降臨,他每天儘量固定七點回家。每個星期天早上,不管颱風下雨或烈日刮沙,他都會去踢足球。
這樣一個在工作和生活都追求簡單規律的人,卻是讓夜晚愈來愈美麗的巧手。
姚仁恭是點亮台北的人。他的作品遍及總統府、西門町、圓山飯店、大陸工程總部、遠企中心……,現在桃園中正機場第一航廈、澎湖大橋也出自他手中。從北到南,從古蹟廟宇到企業總部,從商場到住家,燈光一亮,建築物展現了不同於白天的全新面貌。
「照明設計師是點出建築物靈氣和城市個性的人,」原相建築師事務所的建築師龔書章說。
姚仁恭是全世界第一個取得建築照明碩士學位的東方人,也是台灣首位照明設計師。才四十六歲的他,已經四度獲得國際照明設計大獎的肯定。
他是個勤奮且自認幸運的創作者。一九九二年回台創立大公設計顧問事務所,十二年來接手超過七百件案子,平均一個禮拜就有一個新工作上門。
讓燈光安靜
姚仁恭認為,專業的照明設計要先做到節省能源、成本和易於維修的基本條件,再談美感。但其結果都是要讓使用者感到視覺舒服。
姚仁恭為台灣帶進國際照明觀念和作法。以他的辦公室為例,抬頭不見燈具,也看不到光源從何而來。溫暖的光線灑在環境四周,人們臉上的線條變得柔和。「燈光是有聲音的,當光很刺眼,就是嘈雜的;當光很舒服,就是安靜的,」虛無的光束在姚仁恭的描繪下,像是有生命的形體。
過去台灣的燈光就太嘈雜了。
從事室內燈具裝設近二十年的諾亞照明實業負責人鄭棟樑很有感觸。從前認為燈光只要能照亮就好,談不上什麼效果和設計,但隨著生活水準提升,現在人們開始重視舒服、適度的燈光照明。最明顯的是,過去在住家內常用來做直接照明的白色日光燈,現在都改用來做為間接輔助的光源。
姚仁恭是台灣照明產業的傳教士,他更是個推手,讓國內建築業界正視燈光設計的專業。
他讓過去被認為是水電工在做的燈光照明也可以很專業。每當天色微暗,正是他一天忙碌的開始。踏進零亂嘈雜的工地,他仔細盯著每個光源投射出來的地方,雙手遮住眼眶或伸出手掌上下翻轉,從影子來測試光的亮度是否足夠。
「這裡用窄角的光、十度、淺藍,那裡燈泡一七五瓦改成一百瓦,效果會更好」、「記得要準備幾台升高機,以後才好換燈,」姚仁恭轉身向現場施工人員解釋。頓時讓人覺得他像個經驗十足的醫師,能馬上對症下藥,問題再紊亂,他還是一臉微笑、從容自在。
一位建設公司設計部襄理觀察,姚仁恭做事講求效率,對細節琢磨很深,天花板裡頭那根空調管、線路怎麼走,他都瞭若指掌。也因此能讓事前所規劃的效果,幾乎無誤差地完美呈現。
「他下刀很準,很能抓住感覺,你有問題問他,他不會支支吾吾,」與姚仁恭合作十二年的室內設計師關傳雍說。姚仁恭的加入,常使整個案子縮短作業時間,節省不必要的成本。
綜觀姚仁恭七百多件作品裡,找不到固定的公式,也沒有材質和風格的限制。這和他在設計上追求「配角哲學」有莫大的關係。
他認為,設計是先解決問題,再注入美感。美感好壞,見仁見智,但燈光是室內空間及建築物外觀的大配角,要隨時跟著主角的戲碼調整演出,於是他故意避開個人風格。「風格是創作者的最大障礙,會把你的創作力抹煞,」說話慢條斯理的姚仁恭認為。
解決問題更無所謂招數。姚仁恭始終認為,照明設計其實不難,說穿了,也只有幾個基本物理理論。一切作品的誕生,只在於將設計原理融會貫通。
重頭扎根「零到一」
他的設計生涯,或許要追溯到他不受拘束的成長過程。
姚家三兄弟在台灣建築界各領風騷,常讓人以為他們出身名門。其實他們小時候住的是台鹽宿舍,父親在銀行服務,母親是個平凡的家庭主婦。兄弟間年紀相差很多,當姚仁恭還是個小學生,兩位哥哥都已經在大學唸建築系。他常覺得自己像是沒人管的老么,自由自在。
姚家三兄弟一門三傑。大哥姚仁祿是室內設計師,二哥姚仁喜是建築師,姚仁恭淡江建築系畢業後,陸續到兩位哥哥的事務所上班。醉心於室內設計的他想要尋求突破,這才發現自己少了從零到一這段扎實的設計知識,卻已先把從一到十的實務經驗摸得熟透。
三十歲那年,他申請到紐約帕森斯設計學校唸建築照明碩士,但他其實不太想讀,因為根本不懂什麼是照明設計。
在美國求學及工作的那六年,是姚仁恭人生的轉捩點。開學第一天他發現全班十二個學生只有他一個是外國人,而且資歷最淺。老師要大家下次報告本週觀察光的心得感想,姚仁恭不明白老師在說什麼。第一次上台只怯怯地說了句「我不知道」,簡直把老師氣壞了。
幾次下來,姚仁恭學會去觀察光和影之間的關係。有時候花上一整天坐在走廊的角落,只為了仔細看太陽怎麼影響光和影的變化。還有一堂課,老師規定除了手上可以拿一張平面圖,其他只能用嘴巴去形容怎麼設計光的感覺。
自認個性很懶的姚仁恭,形容那段求學時間是苦日子。每回上台報告,他總在前一天晚上寫稿、背稿,還把可能的問題事先做好準備。兩年後的畢業報告上,他很驚訝自己居然能順暢地用起光的語言。後來,姚仁恭是班上唯一順利畢業的學生,在那之前因為淘汰嚴格,陸續只有兩個人拿到學位。
畢業後,姚仁恭到全世界最知名的FMS照明設計事務所工作。一路從繪圖員做起,短短一年半間他就升為專案經理,直接參與不少大案子的規劃設計。只是他覺得設計工作畢竟和文化、語言習習相關,四年後決定回台灣創業。
注意地過日子
回國十二年的姚仁恭,時至今日姚仁恭仍然每天勤於練習。為了磨出觀察的敏銳度,他連細瑣的時間也不放過。每回碰到塞車,他隨即會抬起頭來,看看人家客廳裡的光和影是如何變化。
除了觀察,他也設身處地、將心比心。他常常告訴別人,「要注意地過日子。」因為設計不難,難的是你有沒有用心生活和領會。
他內化每次在生活上的所見所得後,還會花時間做一個很特別的反思:今天換作一個完全不懂光的人會怎麼形容眼前情境?他要求自己倒回當初完全不懂光的時候,用別人的言語再描述一次。
這樣的訓練讓他能快速登入業主及建築師的心理世界。而他的腦子彷彿是理性與感性的結合,左腦存著各種材質與燈具的特性與功能,右腦收藏著諸多人們對光的記憶、表情、感覺和語彙。
好的設計也來自用心傾聽。
「比起建築與室內設計,照明設計更講究經驗,」姚仁恭分析。因為光很細膩,很難具體形容,所以他常常要去判斷弦外之音,推敲每個人的用詞遣字,找出每個人對用光的真正需求。這也養成了姚仁恭習慣在聽別人說話的時候,身體會微微前傾,無框大眼鏡的後頭,總是一雙專注的眼神。
勤練基本功加上多看、多聽,姚仁恭是個設計快手。有一次,總統府舉辦夜間照明徵選,當他得知消息時已是截止日期的前兩、三天,他只花了一天時間就把圖畫完交件,最後抱走比賽的第一名。
工作上,姚仁恭力求專業,生活上,他更玩得努力。
牧羊座的他興趣廣泛,甚至狂熱到連工作都可以先放一邊。姚仁恭喜歡唱歌,還曾經登上五燈獎歌唱比賽五度五關的衛冕者寶座。他甚至一度辭掉白天在大哥姚仁祿事務所的工作,全心全意到餐廳唱歌。
他是超級足球迷。每個星期日早上他會和十幾個彼此不認識的球友踢足球。去年腳骨折,韌帶裂開兩次,鼻樑歪掉,左手石膏也才剛剛拆掉,但他還是一次也沒缺席。
踢足球也是他平衡人生的方法。設計師的身分讓他走到哪都備受尊崇,但在足球場上沒人知道他是誰,都以綽號相稱。球踢不好,馬上就會挨罵。「把自己像抹布一樣揉一揉,丟到地上踩一踩,」姚仁恭這樣形容踢足球的感覺。
據說,他很幽默。雖然平常話不多,「但一開口會讓所有人笑翻,很難繼續工作,」在事務所負責行政工作,姚仁恭的太太葉永翠說。
豐富的興趣,讓姚仁恭的工作與人生都多采多姿。「他有一種魅力,不會讓人覺得無聊,很容易交朋友,」幾乎天天見面,住家和辦公室都在姚仁恭樓上的好友關傳雍說。
「他很聰明,做事情不會三步當兩步走完,當然容易成功,」已經一年未見到弟弟的大哥姚仁祿說。
不活在別人的評價裡
曾經,姚仁恭一天工作超過十六個小時,每天總是最早到辦公室,最晚離開。他常常在半夜兩三點驚醒,整個腦子想的都是公事,到了早上還無法入眠。「年輕的時候沒想太多,就一直衝啊,碰掉障礙就要除掉的那種人,」姚仁恭說。兩年前陸續上了些佛學課和閱讀經典,姚仁恭開始拋棄對表相的執著,思想和行為都更簡單。
「從前出國就是買衣服,買名牌,沒事打個領帶跟傻瓜一樣,」姚仁恭回想。他的衣櫃裡曾是各式名牌服飾,如今所剩無幾,因為都陸續轉送出去了。現在,姚仁恭到哪都是一雙鞋底磨得很兇的勃肯鞋配上白襪。太太葉永翠說有人抱怨他這樣太休閒,姚仁恭也只笑一笑,「反正都是人在講的。」
過去效率至上,追求完美主義的姚仁恭,開始留意對人的尊重。過去他的管理風格很軍事化,只要做不好就懲處。「但那是最低層次的,」現在姚仁恭認為,「好好做事,用心做事,至於是誰打一百分,那並不重要。」
豁然開朗的人生,或許也投射到姚仁恭的設計理念。最近,姚仁恭為中正機場第一航廈做的照明設計,再度獲得國際照明設計大賽肯定。在這個作品裡,他捨棄時下流行的彩色燈光變化,整個空間裡,只用了一個暖白色,然後由近而遠地展現光線的層次。
不管是加是減,姚仁恭在設計與人生都穿梭自如。簡單工作,熱情生活是他為生命下的最佳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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