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百里：讓善意與願景傳下去 — Leader to Leader天下標竿領袖論壇系列

　我們公司目前最重要的策略，就是應用最便宜、最新的技術、最好的產品，得到最高的成長。如何持續發動成長的引擎需要很多的工夫。研發是很關鍵的，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人才更難培養。現在我學好學乖，研發人員分三段，每層的人只研發一段，不要一個人全部懂，全懂了，人被挖走，就整個被挖走。
如果有特別的研發計劃，我們就抽人出來，關起來好好做這個特別的部份。
譬如二十年前，日本Minolta第一家研發出自動對焦，當時照相機的工程師都是機械工程的，沒有電子的，Minolta的老闆很納悶。他把年輕的跟老的工程師組合起來，放在一個山上，叫他們弄出一個自動對焦的相機出來。
這群年輕工程師就跟老工程師溝通，把思想弄好，做出全世界第一台自動對焦的相機，那一款打得很好。
現在，廣達正在蓋一個六萬兩千坪的研發重鎮，希望二○○四年底可以蓋好，可以放七千個研發工程師。蓋這個房子五十億，不是很多錢，但怎麼來帶領七千人，怎麼把他們保持住，不要跑掉，不要偷吃，這個很難。所以裡面會有很多層安全防護系統。
創造工程師品味
研發中心裡有廣達書院，好好讀書，重新訓練，好好重新再造。我們也有博物館及五百人音樂廳，林懷民老師說已經訂了第一場表演了。
我們有文化科技產品的圖書館、住宿、游泳池、雕塑公園、書店，讓我們的工程師有文化及品味。我們做產品是為人所使用的，如果顧客很有品味、有文化，但是我們產品卻沒有文化、沒有品味，這樣他是不會買的。譬如沒有一對好的眼睛，要怎麼做出好的電視呢？耳朵不好怎麼做出好音響呢？我們要做高科技、高感覺的公司。
所以我們研發中心的設計不太一樣，像一座城堡，外面有護城河，是姚仁喜大師設計的。像一隻烏龜，有頭、有腳、有殼、有尾巴。這個烏龜比較奇怪，有十隻腳。博物館跟音樂廳開放給大眾，是公開的，啟發人的發明與藝術的創新生活。
每個企業有它的理想，有它的文化與目標，為了未來的幸福一步一步往前走。我去過松下幸之助生前修行的地方，他把企業的哲學很早就訂下來，所以松下公司能夠發展，胸襟很大，企業一步一步走，跟他生前的想法是一致的，他要這樣的企業成就。
我很注重企業的廠房和建築物，因為你要人工作得好，就要有好的工作環境，每個房子有每個房子的魂，魂是對的、人就是對的。未來工程師的想法跟我們不一樣，他們的工作環境、工作意願不像我們。
以前的工程師沒有冷氣，只有一張很破爛的桌子，可是過得很開心，為了工作而工作，為了產品而工作。他們年輕人不是這樣子的，他要很自由，讓他有認真的時候，讓他有夢想的時候，讓他有發揮的時候，所以我們讓他們有這樣的環境。我一直想好好培養年輕的工程師，創新技術，所以要有好的環境給他們。
談變革
外在的環境變化是企業變革很重要的因素。CEO不是三頭六臂，並不是環境好或不好，都能讓企業成長，CEO實在是一個很辛苦的差事。
公司究竟要本土化或是國際化？公司定位又該如何？台灣是一個海島，國際化還是比較可行的。國際化的程度則有很多定義，有只把手腳伸向國外的，或是像孫悟空一樣有許多分身。我的主張是要國際化就要徹底國際化，如果去美國就找美國人幫你經營，去德國就請德國人幫你經營，因為文化對企業的發展是很重要的因素。
變革雖然看起來很容易，最困難的在於人的安排，生意人是很難產生的。以我個人為例，我本來是個很害羞的工程師，到今天要面對客人、面對群眾、面對媒體，變化很大。記得我第一次面對媒體時，心情很緊張、會發抖，現在不會了。所以各項業務的頭（領導階層）很難找，是要找會做生意的或是會工程的？還是會生產的？而且這些人還要能穩定，好好留下來打拚。尋找和安排這些人是管理的藝術。
而且管理中國人、美國人、日本人方法都不太一樣。現在廣達有個事業部的頭，是個法國人。法國人儘管浪漫，但他做得很成功。把對的人放在對的位置上是很不容易的，要能提供具有吸引力的報酬，當然最重要的是，公司的領導必須很清楚讓下面的人知道，跟著公司是有希望的、有前途的。
廣達所做的變革別人也會做，廣達的技術別人也會做，但為什麼廣達會得到比較大的成功？原因在於變革的速度。第一，我們的研發團隊創新技術很快，產品做出來的速度比別人快。第二，我們的生產組織是很有彈性和速度的，可以在很短時間就達到一定的數量，快速調整生產。
一個公司要得到世界領導地位並保持世界領導地位，必須對客戶提供最佳的價值、最佳的品質、最佳的價格和最佳的供應方式，這是一個代工公司必須要做到的事情。系統代工廠商要搭配的零件太多，比起半導體代工公司實在要複雜許多。
組織明年、後年是不是還適合？還在變，但裡面每個人還是要忠於職守才重要。誠信、承諾、顧客的服務是必然的內容，但是組織要適合企業的需要。顧客滿意我們才能成功，每個顧客都是不同的商業模式及文化，我們要包容、博愛。
組織交棒時機
台灣有很多創業CEO（Founder CEO），像是曹興誠、張董事長（張忠謀）、郭台銘，創業CEO開始的時候是工程師（engineer），再來是執行長（executive），開始把組織弄大、生意做好，上市之後轉為盈利長（earning），每天面對的就是投資者。
我最怕那些投資者來找我，都是很大的，不是股東會的股東，而是外國的投資人，他買了五％，他的分析師來找我，問我為什麼不跟鴻海合併，他比我還緊張，他說你跟他合併就不會跟他鬥了，我說我沒有跟他鬥，他是老大，我們不要做老大，做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從來就沒有講過什麼大哥、二哥、三哥，我做好，自己做好就好了，從來沒有想那麼多。
到了公司要交棒、愈來愈大的時候，就是願景CEO了。創業CEO可以做到死為止，人家不能把你推翻，但是最後怎麼辦呢？你要想說你要好好做規劃，交棒了以後還是要一直看一直看，不要出問題。人家問我什麼時候退休，其實只要做好一件事就好了。
台灣很多企業還沒經歷交棒的關鍵時刻。美國福特汽車和很多行業都已經交棒過了，譬如說英特爾、奇異也是。
很多時候還是交棒給兒子或是女婿，我們應該好好思考這個大企業如何交棒的問題。像台塑看起來是OK了，但是很多特性工業還很年輕，交棒是個大問題。因為IT工業的CEO折舊率很高，很多人在思考公司未來的發展，現在在位的創業CEO要好好去想，以後怎麼交棒？公司往後的十年怎麼走下去？在以後變動更快的節奏、變化更快的時代，怎麼交棒？公司的文化可以不變，但是制度要跟著市場，是要很快變、很快變的。
CEO也是一樣在變，如何改變，全靠CEO的聰明智慧和造化。
我的結語是說，廣達目前營收三千億，我當然會說我們要到五千億、八千億，到一兆。如果我們研發扎很深的根，製造的地方還可以擴大，到五千應該不是大問題，到八千、一兆，這個問題應該要想一想，所以現在我交棒以前，要做好很多的佈局。
至於全球研發怎麼做？我現在已經把製造全球化，除了供應鏈之外，我要把研發全球化。研發全球化才穩，不會說給人家挖角，就整個不見了。
我希望兩岸三地都是好的研發地方。為什麼中國大陸不是個好的研發地方呢？好啊，它這麼多的工程師；香港也可以啊，我們日本有一個很小的研發中心，美國也有。日本工程師真的比台灣要強很多，只是沒有方向而已。廣達現在準備在香港、上海、德國設研發中心，這可讓產品有全球的文化和品味。
我們台灣工程師有很多時候做東西給人笑，因為品味還不夠。我相信把製造全球化，把研發全球化，還要把行銷全球化，變成全球的公司。
品味與善意
公司全球化以後，就會更往上走，因為我們是一個全球的公司，市場是全球的、技術是全球的，賣的是全球技術，資金來自全球。廣達、廣輝都有很大的比例是外資，所有權已經全球化了，市場、研發、製造都全球化了，應該用全球化的角度來看，廣達代表的是一個制度，不只是一個所有者。
如果我一個禮拜不見了，這個制度還是存在，公司還是往上發展的，絕對不能因為公司某一個人出問題，就沒有了公司，所以是靠制度，不是靠人，是靠全球化的制度，這是我們努力的方向。
我們公司有一個座右銘，就是真善美，以廣達的話來詮釋，我們要誠心，做事要用心，就得到善其事。最後，因為開心所以美夢成真。真善美其實是一個使命感、責任感和成就感，一直在循環。
我為什麼在做這個事情？我從來沒有想說我要多少億多少億，從來沒有這樣作夢過，只想說我要做最好，要把客人的事做到最好，得到他的信任和更大訂單，從來沒有想過要多少財富。
所以很多時候我的夢裡面會想到這些解答，因為我總是在思考。有媒體說，溫世仁病逝，身價三十億，這句話我很痛苦。他的身價何只三十億？他給我們中國人的，三千億、三兆都不夠，我們失去的不是三十億，是三千億、三兆。台灣很多時候太把錢放在最前面，我從來沒想過要多少億，只想把事情做好，我想做的事情都最好。
很多企業家不是為了錢，他看到工廠一天天成長，一天天生產，他好高興，就這個成就感而已，他錢來幹嘛，又用不完，這時候錢不是重要的。人家說第一個一億很重要，我是沒感覺，反而是一直有的新產品我很高興。所以這個告訴我們工程師，不要把錢放在第一位，把成就感放在第一位，那每天就會開心了。
談到廣輝，其實我們有很多東西做得比夏普好，比夏普快，比夏普便宜，已經超越了，會自己走路了。已經四年，會走路了。像友達以前跟東芝、IBM合作，現在也沒有靠IBM啦，現在沒跟東芝合作，也做得比東芝好。所以台灣真的很可愛，工程師很能幹，學什麼像什麼，不要低估台灣的工程師。
烏龜總會往前衝
再說一次，我說我們是烏龜嘛，不是貓、不是老虎，我們是烏龜。烏龜總是會上來的，我們更不是兔子。
台灣的手機會愈來愈好，現在佔的比率不多，未來會愈來愈好。為什麼呢？我們台灣的廠商很會整合。LCD有五家，台灣也會愈來愈強，以前人家擔心韓國，現在反而擔心台灣，台灣做這麼多怎麼辦？液晶電視如果打開的話，用量會更大。
帶領一個公司要有領導能力，幹部要服你、要跟你，你要給幹部很好的報酬，大家好好去拚，好處是大家的，所以要有治軍的方法，要剛柔並濟、賞罰分明，才是好的領導者。我們公司沒有什麼大變遷，因為你要服人家，你要是公司最忙、最辛苦的，你最辛苦大家才服你，不做事是不行的。
每個地方，創業成功的大概只有百分之一，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要失敗的，所以是很平常的事情，不要以為很特別。就像小海龜在岸上孵出來，往海裡面奔，回來生蛋的沒幾個。如果說一般人都成功的話怎麼得了！我們就沒飯吃了。
只有一個失敗就失敗，成功要避免所有的失敗，超越了所有的失敗才會成功。
當老溫過世……
我很想做第二事業。以前有個老企業家跟我講，賺錢容易花錢難，美國洛克斐勒傳記中就提到設立基金會來管理身後的事情。
老溫（溫世仁）真的很可惜，人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如果他生前好好規劃他的財富，做個基金會，就能將他的財富好好應用。台灣的法律很糟糕，遺產稅特別高，基金會的話，他們都以為你是拿來避稅，圖利自己，其實不是，很多都是為了公益事業。政府應該要有好的法令，讓賺到錢、有心做公益事業的人有很好的保護，後人也能延續他的意思去做公益事業，不要全部繳稅掉，這樣會有很多的基金會幫助社會穩定，希望工程能做得更好。
在台灣，IT工業是沒辦法傳給兒子的，這跟傳統工業不一樣，所以有的時候煩惱這麼多錢要幹嘛。傳下去，不是單傳錢下去，而是怎麼傳事業下去，這些錢怎麼辦呢？應該要有基金會，像洛克斐勒的基金會，做很多公益事業，對社會公平很重要，沒有大我就沒有小我，尤其我們是這麼小的國家。大家蹦蹦跳跳，這個船一定沉，我又不是美國瑪莉皇后號大郵輪，不要學美國人那麼多自由。
台灣實在有很多觀念需要改變，讓好人得到更多的自由，好人有更多的主張。 （孫珮瑜、梁郁雯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