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十一線公路連接花蓮和台東,在海岸山脈和太平洋的水藍泛白之間曲折而行,是台灣近年爭議最大的一條公路。
十年前,為了這條台灣最美麗公路的拓寬工程,環保團體群起反對,引起從花蓮地方到中央,數十名不同黨派的民代甚至到經建會、行政院大動干戈。
事過境遷,台十一線花蓮段已大半拓寬,水漣、牛山區段的翠綠原始林中間可見嶄新的柏油四線道穿過,但當真達到促進地方繁榮、振興觀光的效果嗎?
今年是塞過一次車。春節海洋公園剛開幕時,小客車大排長龍五公里,直到住戶俞秋萍家門口。她在鹽寮鄉已經隱居二十多年,清靜的日子頭一回被打亂。
「我以前是沒有門的,」俞秋萍說。她在海邊的樸實竹屋向來歡迎朋友,卻因近日暴增的遊客常在門口探頭探腦,不堪其擾下,只得在外頭搭出一道竹籬。
她的鄰居,因「儉樸生活」運動出名的區紀復,以漂流木建成「鹽寮淨土」,門口還立著一根漂流木,黑色毛筆字寫著:「不要觀光逛公園」。旗幟鮮明地向外來人傳達怒氣。
從花蓮一路向南開,經過水漣、加路蘭山、豐濱……。拓寬後的標準四線道限速六○公里,但一般車輛常以八○甚至一○○公里的高速呼嘯而過。實際上,沿路來車稀疏,有時十分鐘遇不到一輛車,與在蘇花公路常遭砂石車夾擊的緊張感大不同。
不符效益的拓寬工程
「這條路根本不需要拓寬,」觀光局局長蘇成田說。他曾在東海岸國家風景區管理處處長任內,力爭東海岸的遊客量根本不需要一條四線大道,但最後仍是不敵開發壓力,「還不是所謂的『民意』,」他無奈地說。他透露,背後施壓者其實是遊覽車業者,他們希望能在一日內快速載著旅客往返花東。
對於生活步調較悠游的東海岸居民而言,台十一線是弊多於利。「便利不在我們這裡,是外面人便利,」住在秀姑巒溪出海口的年輕阿美族雕塑家拉黑子說,「快也是快十分鐘,就算三十分鐘吧!又怎麼樣,早點出發就好了,快反而危險。」
他家就在拓寬的公路上方五公尺,他指著下面呼嘯而過的車聲,「拜託!那些時速都超過一百了!」拓寬的公路正經過港口村中央,往來高速車輛反而使得老人家過路險象環生。拓寬時村民曾希望路線改道村外,卻不被施工單位接受。
重創考古遺跡
對港口村而言,更大的破壞來自最受矚目的大港口考古遺跡,這個幾乎涵蓋整個秀姑巒溪出海口的遺跡,代表靜浦文化、麒麟巨石文化交疊的重大發現,可能將阿美族的歷史上溯千年。但卻被拓寬工程攔腰切斷,施工時,怪手每每挖出大批破碎石器。
事隔多年,阿美族人再度在開發的壓力下犧牲。這個遺跡也是港口事件的見證者。一八七八年,背負「開山撫番」重任的清朝總兵吳東亮沿著秀姑巒溪進入東海岸,用計誘殺一六五名來自大港口、奇美等部落的阿美族青年,鄰近部落幾近滅族。居民傳言,先人屍骨至今仍埋在靜浦國小旁的清兵營盤遺跡下。
大港口遺跡並不是台十一線唯一傷害到的考古遺跡。在東部狹窄的海岸線,每個世代的住民無可避免地使用同一塊土地,只要開發就會有破壞,「整條路,從北到南一路切過考古遺址,」最早參與港口遺跡挖掘的中研院史語所研究員劉益昌說。
「很多在探勘不及的狀況下就被拓寬,」劉益昌心痛地說,他舉出台東的漁橋遺址就是一例,「太重要了,都是不可回復的破壞。」
學者感嘆,考古遺址在台灣似乎只有被搶救的命運。「政府對考古遺跡只覺得是花錢的事,」經歷過無數場「搶救」戰役的劉益昌感嘆說,「我們不是一個已開發的國家嗎?」
不是嗎?從台十一線和蘇花高的例子來看,以生態與文化的水準而言,台灣真的算是已開發國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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