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北京,朔風凜冽,夜裡從高空往下望,這座千年古都大霧瀰漫,籠罩中國首都深沈的心跳。
然而,天一亮,霧散了,天空刷地放晴,彷彿被清水洗過,滿天湛藍光色。
「北京的天空好藍,」今年三月移居北京的奧美董事長莊淑芬仰頭讚嘆。許多人告訴她,今年是北京「藍天最多的一年」。
莊淑芬算是幸運的。五年前住在北京的前世界銀行大中華區首席經濟學家華而誠,猶記得灰濛濛的北京,天空下起「泥雨」的污染窘境。台北、北京兩地跑的威盛亞太區行銷總監鄭永健,更回憶起每年三、四月間北京沙塵暴時,「一開口講話,就要吃好幾口土。」
「天灰灰的,樹灰灰的,整個城市都暗暗的,」鄭永健苦笑說,「北京許多建築物用綠燈打光,要讓城市看起來綠一點,但效果其實很『聊齋』。」
然而,最近去過北京的人都發現,北京正在改變,並且是劇烈的改變……,無論是硬環境或軟環境。
第一座摩天大樓
城市處處大興土木,圈地再造。城北的奧運村預定地,三十六萬平方公里黑壓壓一望無際,未來將開挖兩百公頃的人工湖和貫穿東西的綠色生態走廊。
北京的建築向來格局開闊、不爭高,城市天際線悠長平坦。然而最近一座座高樓拔地而起,也將出現第一座三百公尺高的摩天大樓,落腳城東的中央商務區。
為了全力擁抱現代化,北京政府選擇告別「老北京」,一條條京味盎然、訴說老北京故事的胡同,正以每年六百條的速度消失。
「北京地圖每兩個月要改版一次,」城市規劃學者柏藍芝為文指出。而胡同的拆遷,成了許多人心裡難以彌補的失落與遺憾。
北京背著全中國
所有的迫切、急進、刻不容緩,都指向二○○八年奧運,北京正大手筆改造自己的面貌,迎接舉世的眼光。
「只有北京興起,才能代表中國全面的崛起,」北京大學中國區域經濟研究中心主任楊開忠教授分析,「上海、廣州發展較早,但集中在南方。中國北方有五億人口,若是北方沒有重鎮,這樣的中國是失衡的。」
另外,北京距離中國大西部比南方城市近,「只有北京站穩,中國才能全面協調地發展,」楊開忠說。而在政治、文化上,北京更是中國的心臟,凝聚全國的民心意志。
奧運,成為北京建設最大的動力。中央資金灑下,三四○億美元的建設預算中,有二二○億美元用在北京現代化。
「綠色奧運」是北京的首要工作(接著是科技奧運、人文奧運),北京在環保方面已投入近三百億人民幣,要去除曾名列「世界十大污染都市」的污名。除了植樹五一一二萬株,更在城內新增了相當於一三○個頤和園的綠地面積。
創造都市之肺的同時,政府更宣布,十一月一日起,採用歐盟使用的歐洲一號標準,汽車排氣標準不合格,不准進城。「為了過關,我花了兩千多元改裝化油器,」一位計程車司機咬牙說。
而工廠是製造廢氣的元兇,一年來,已有超過四十家工廠被迫遷出北京。北京政府更表示,五年內,還要再遷四百家。
許多北京人笑說,這是「天子腳下的城市要發展,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終於,北京空氣中的二氧化硫、臭氧明顯下降,去年一年當中,有二○一天可以看到藍天,是五年前的兩倍。
「今年真是北京最精彩的一年,」台商艾倫國際木業生態公司總經理顧卓雄感嘆。他以國際標準檢視北京的環保,打了個「大進步」,「但是沒有競爭力、又可能製造污染的工廠,就散到北京以外的城市。」
有一件事,卻是「天子」想控制卻控制不了的:交通。
「以前是尖峰時間塞,現在是什麼時候都塞,」一位小市民抱怨,「我非萬不得已,絕不會到城東邊。」
媒體報導,北京市九成以上道路,車流量處於「飽和」或「超飽和」狀態,尖峰時間全市經常壅塞地點達六十五處。一位計程車司機表示,曾在一處整整堵了三小時十五分,讓他在車上睡了兩覺。
北京官員指出,車輛暴增、道路施工增多和道路設計不合理,是北京交通黑暗的主因。短短一年間,近一千四百萬人口的北京突然「湧出」五十萬輛車,使得北京在今年八月,機汽車突破兩百萬輛。
除了SARS促使人買車,北京人「富起來」,更是明顯的事實。買車成為新時髦後,市場上相繼傳出高檔車如BMW、奧迪賣到缺貨,買車還要排時間表。
根據《中國統計年鑒》,去年北京GDP達到三二一三億人民幣,較五年前成長七八%,成長速度更超越上海的六一%。
北京人的平均工資去年為二一八五二元人民幣,也較五年前大步成長了九八%。
北京人富了
這幾年富起來,北京人性格中的大剌剌、鋪張、愛侃大山(談天論地),可以從消費中清楚反映。
北京人愛買衣服、買鞋、愛上館子,飲料和酒消費最兇,這些項目支出全國名列前茅。另一方面,北京人也愈來愈會過日子,文教娛樂和醫療保健支出,已佔整體消費四八%,全國第一。
「我們不像南方人那麼精打細算,我們最喜歡一群朋友,出去吃吃喝喝,」《北京青年報》數碼時代執行主編熊熊說。
有錢以後,北京出現為數不少的小資、中產階級。繼上海之後,北京也發展出自己的「小資文化」。
三十五歲、單身的熊熊就是典型。月收入近萬,有自己的公寓、汽車,每週總有三、四次,和朋友到處試北京的餐館。平常工作繁忙的他,一到過年,電話突然少了,心裡特別失落,因此總是出國散心,光西班牙就去了三次。
典型資產階級的生活,熊熊卻和許多北京白領一樣,抗拒別人稱他為「小資」,「那說法,太上海了,」熊熊抗議。
「我試餐館,是試『中餐館』,北京有來自各省的餐飲,經過包裝再推出,」他話鋒一轉,「不像上海,崇洋,中國的東西不見了!」
外國朋友來北京,熊熊帶他們到有名的酒吧街「什剎海」。這裡完全沒有洋調的Pub,超過七十家酒吧全是刻意保存、營造的中國傳統建築。四周垂柳依依,處處是籐椅、竹簾、燈籠,瀰漫著濃濃中國味。
身處人文底蘊豐厚的古都,北京人明顯有一種自許的尊貴,認為自己比較可愛、有文化,覺得上海人太拜金,廣州人太俗氣。
然而,在區域經濟發展的過程中,北京不得不正視上海、廣州帶來的競爭壓力。
許多北京人更不得不承認,這個有氣質的古都,卻從政府到民間瀰漫著強烈的經濟「成長飢渴症」,正一點一滴地讓北京變調。
不要老北京
狂亂的拆遷,毀胡同、四合院,是北京政府成長飢渴症的症狀。
「北京相較於南方大城發展較遲,競爭的壓力確實存在,」北大教授楊開忠說。因為首都地位,必須考慮全國,更因為中央就在北京,發展不像南方自由。
一九九○年當上海雄心萬丈向世界宣布,要成為國際金融、貿易中心時,還可以清楚讀到北京力求「均衡」的意志。幾位官員公開指出,北京定位不同,要繼續扮演好全國政治和文化中心的角色。
然而,各地積極發展經濟,北京也急了,超過一千萬人口的切身利益沒有得到充足照顧,爆發包括失業在內的嚴重問題。終於在九八年「首都經濟」(發展知識經濟、高科技)定調後,北京急起直追,快步建設。
但是急切的發展過程,造成新與舊爭地,「老住宅被看成膿包,而最快的方法就是拆,」北京台商新境工程顧問公司城市規劃師宋宏燾搖頭說,「北京原是不錯的居住環境,政府卻『很努力地破壞』。許多地區根本不適合建高樓,但法令卻允許蓋高樓。」
多次到北京做研究的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說,北京的城市發展不是沒有規劃,但在發展主義掛帥下,破壞大於保存,主要考慮是經濟利益和政治意志,台灣也曾走過這段路。
北京報紙也自我解嘲,「China,就是『拆哪』。」
最受矚目的是北京獨特的胡同、四合院拆除。五○年代,北京大約還有胡同七千餘條,八○年代末剩下三九○○條,近兩年舊城改造步伐加快,每年要消失六百條。
有市民向報紙投書說,「我真想跪地求你們,停手吧!難道要眼看著獨特的北京城毀滅,變成世界上隨處可見的平庸的現代都市?」
然而,多數北京人並不以為意。
台灣建築師劉耀東曾和一群北京朋友去英國,「他們覺得倫敦太舊了,老的東西太多了。最好要像上海浦東那樣新。」
急切的大破大立,也造成嚴重的社會問題。
北京的報導指出,許多拆遷十分粗暴、突然,政商勾結下,條件是開發商單方面說了算,居民毫無選擇,也買不起拆遷改建後的大樓,住了幾十年的老人更無處可去。
今年九月,接連兩人因抗議拆遷,在天安門廣場自焚。
外電報導,中國因拆遷引發的暴力、自殺及示威事件,已逾一千五百宗,成為九八年工人下崗失業之後最嚴重的社會問題。
然而,北京人的反應異常冷漠。
「這麼大的城市,什麼事都有。」「現在已經好多了,以前又窮,又沒有機會致富,那時才憤怒。」這些都出自於北京白領階級口中。
成長飢渴症
天際信息發展公司副總裁、出過兩本書的劉韌說,「我們也曾經想多關注這些事,但八九年(六四天安門)事件,讓我們發現只要管好自己就好。」
「政治不透明的城市,它的城市也是不透明的,」今年八月剛結束北京訪問的龍應台在演講中指出,「小市民永遠只認識自己半個城市,因為另一半根本就是『看不見的城市』。這種感覺最明顯的,就是北京。」
北京人最關心的,是處理自己的成長飢渴症。
WTO逐年開放,申奧後全球矚目,「北京已進入全新的局面,成為世界大廠競技的舞台,本土企業面臨前所未有的競爭考驗,」定居北京超過十年的思科中國總裁杜家濱指出。
以思科為例,網路通訊產品關稅已從一五%降到零,對亟欲壯大的本土勁敵華為是一重挫。然而另一方面,華為進口零件的成本也大幅降低,更想藉奧運打開國際知名度,走向世界舞台。
這是全然不同的戰局。
「從來沒看過本土的企業主像現在這麼緊張。過去他們太習慣高速成長,太習慣源源不絕的現金流入,」前英特爾中國行銷總監、現自創「e禪市場管理諮詢公司」的吳世雄觀察。他替許多中資企業提供諮詢,曾看過企業主緊張地不自覺把手伸進褲管捏腿毛。
「現在北京企業界的感覺就是『浮躁』,因為有太多的事要做、可做,但又不確定,」研究機構IDC北京副總經理萬寧觀察。
但是,對北京最重要的資訊產業,又因為前幾年過度投資,近來成長趨緩,更讓「經濟北京」驚慌。
以今年第三季為例,中國PC市場成長率為一三%,但相較去年同期的四○%,已顯著減少。
一三%的增長對台灣來說,已經令人雀躍。但是問北京中關村的貿易商,他會冷冷地告訴你,「這種增長誰會滿意?」
在與光華商場相似的賣場裡,人潮依然絡繹不絕,但事實上,一年來已降價三次,業績火力還是大不如前。「至少要三○%增長,過去都有這數字,」貿易商這樣說。
因為不能忍受成長趨緩,許多業者紛紛尋找新的成長熱點,轉投資、轉型的亂象,教人目瞪口呆。
做IT的,轉做房地產;做網路的,轉做製藥……,隨便問中關村的企業,都可以說出一籮筐的轉型事蹟。連中國第一大電腦公司聯想,也由總裁柳傳志親掌「聯想控股」,轉投資房地產和餐飲。最近更轟動的例子,是空調業龍頭「美的」,宣布投資二十億人民幣跨足做汽車。
已有企業嚐到苦頭。中國第一大加濕器公司亞都,曾經投資珠寶、房產、餐飲、服裝業,結果賠了上億人民幣。
「我們樣樣來,樣樣都失敗,」奉命重整企業的亞都執行長文輝回憶,「我們不單有『成長飢渴症』,還有『老闆妄想症』,以為自己什麼都行。」最後回頭專注本業,才讓企業轉危為安。
新北京要走向未來
前世界銀行大中華區首席經濟學家華而誠分析,中國企業、產業積累不夠,還要經過幾次景氣循環,才能走向成熟化、專業化。
現在的慌亂,是一個過程。
「慌亂不見得是壞事,代表還有事做,沒事做才可怕,」北京《經濟觀察報》主筆許知遠說。
但是,不少人懷念起老北京,懷念那個匱乏但安靜的時代。
《北京青年報》主編熊熊懷念地說,原來的北京好安靜,夠大、建築夠老、夠沈,壓得住俗思雜念,就像用幾千年目光,注視著你。
他最懷念的,就是以前騎著腳踏車,在學校附近某個老建築前等女朋友,「如今老房子拆了,車也不騎了,連開車都不好停車。」
熊熊嘆一口氣說,「但我也知道,北京必須前進,不然會被人家踩下去。」
所以,北京三聯書店的暢銷書榜上,百家爭鳴。有理財書《窮爸爸富爸爸》、企管書《執行力》,也有《我們仨》(作家錢鍾書的太太楊絳九十二歲寫下的回憶錄)那種真摯長情、面對巨大破壞安靜以對、寫到心靈深處的文學書。
但是,老北京不會再回來。新北京要走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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