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權地方挑改革大樑 — 借鏡日本

日本自從年號改為「平成」，總共換了十位總理。每位新人上台都高呼「改革！改革！」，每位也都因交不出好成績而下台，換人接棒。
　這回，小泉純一郎打出的「結構改革特區」，似乎真的要為日本帶來劃時代的改革了。「結構改革特區」是地方政府、非營利團體（NPO）、企業等指定特定的地區，向中央申請放寬行政規定的制度。
　它最大的特點在於，「改革」方向與做法不再是中央官僚閉門造車，規劃千篇一律的方案，而是由地方政府主導，各自描繪地方特色、激發地方活力的再生藍圖。
　與中國大陸「經濟特區」不同的是，沒有稅金和補助金等財源上的支援。「不必動用國庫，一年就能創造一兆五千億日圓的經濟效益，」國會議員、東京大學教授吉川洋估算：「不改革行政規定，日本經濟就無法活性化。」
　小泉推動結構改革特區的腳步十分快速，去年七月從各部會調動近三十名年輕官員，成立直屬總理的「結構改革特區推進室」，他們不是打電話，就是親自拜訪地方政府首長，說明結構改革特區的目的之外，還協助地方發掘特色。結果八月底截止第一次申請之前，就有四百二十六個提案誕生。
　九月底，小泉總理任命不屬自民黨任何派閥、國會問政先鋒議員鴻池祥肇為專責大臣。上任後，鴻池對推進室的屬下訓話：「你們放手幹，有事我負責。」讓這支年輕的部隊火力倍增。今年一月中截止第二次申請，累積提案高達六百五十一個，來不及的地方政府，今後一年還有四次申請機會。和第一次比較起來，第二次申請出現不少具創意的內容。
　
福岡縣：建立機器人產業聚落

　福岡縣申請「機器人開發實驗特區」，開放人行步道，進行機器人的步行實驗，目標是要在福岡市和北九州市，建立全球機器人的產業聚落。
　橫濱市則申請「環境特區」，希望增加電力汽車在一般道路的實驗性行駛，由五天以下開放到五天以上。另外，島根縣益田市則申請「生物資源燃料混合販賣特區」，將由生物取得的酒精，混合在汽油中，做為汽車燃料販賣。三菱地所則申請在千葉縣的研發工業區內設置「國際人才教育特區」，吸引國外學者、技術人員來此交流，培育具國際觀的人才等。
　不過，小泉總理預料這波改革一定會引起風暴。因此在他任命鴻池為專責大臣時，就對鴻池表示：「結構改革特區很有意思，要和中央官僚吵架之外，官僚後面又有業界團體，更後面還有各派閥議員要應付。」
　阻撓改革的颶風，果然吹起。在第一次申請案中，不少企業、地方政府提出的企業設立學校、醫院的申請案，就遭日本醫師會和相關派閥議員強烈反彈。他們質疑「人命怎可交給營利機構」，加上文部科學省的抵制，這個改革案已經胎死腹中。
　專責大臣鴻池在接受《日經商業週刊》專訪時，就毫不客氣批評這兩大反對勢力：「現在學生的學力日趨下降，顯示教育官僚的失策，文部科學省應該放棄什麼都要管的想法，」他跟著說：「生活富裕的現代，國民應該有權選擇接受哪種醫療。」同時，他更將砲口瞄準中央各部會主管：「中央官僚很優秀，但官當久了，頭腦僵硬，光想保住自己的立場，自以為不好好管理日本國民就不行。」
　對高舉「從中央到地方」（地方分權）、「從官到民」（民營化）旗幟的小泉政權來說，結構改革特區扮演落實政治口號的重要角色。地方反攻中央的「特區攻防戰」，正在日本全國各地展開。
　湛藍的海洋、銀白的沙灘，二千年七國高峰會議的開會地點沖繩縣名護市，人口五萬六千人，是以觀光產業為主的小都市。
　談起金融機構，只設有地方銀行、農會、漁會和郵局的名護市，卻申請開放為「金融特區」。
　
沖繩縣：名護市升級金融特區

　名護市打算靠開放設立專屬保險公司，從鄉下小鎮升級為全亞洲的「金融特區」。專屬保險公司是為承保特殊組織或團體的保險而設立的保險公司，通常由加保的組織或團體擁有，企業可按照本身需求量身訂做保險，保費不但比一般保險公司便宜，如果沒有發生意外事故，還能分紅利。
　目前，全球有四千五百家專屬保險公司，美國《Fortune》全球五百大中，五成企業都成立自己的專屬保險公司。日本的豐田、新力等一百家也設有。如果日本開放設立許可，預期將有大筆日本企業投注在國外的資金回流國內。
　愛爾蘭首都都柏林是名護市的取經對象。都柏林設立金融特區，以減輕稅賦和自由化的手法，吸引一千兩百多家各國專屬保險公司和金融機構設置分支機構。名護市的目標甚至超越都柏林，想成為亞洲企業的股市交易中心。為什麼名護市會醞釀出這樣的選擇？
　名護市在離東京一千五百公里的沖繩本島，運輸成本往往讓製造業卻步不前，為了保護觀光產業，名護市又希望將帶來公害和破壞自然的產業，壓到最低程度。想要振興地方產業，金融和IT等不需要大規模基礎建設的知識密集型產業，是唯一的選擇。
　二千年市長岸本建男親赴都柏林考察，深感「不趕快挽救地方的衰退，對後代子孫無法交代，必須立刻行動」。他不但從內部找優秀人才，更向企業調兵，請來海外歸國人才，組成「金融特區推進室」，一方面攻向中央相關部屬，另一方面則遊說企業來此投資。
　成果已經呈現，原來為了縮短物流資訊的鍵入時間，在上海設立據點的日本通運，因為頭一年就面臨東京和上海的專用線三次停擺問題，決定在國內設立輔助據點。最後選中和東京有高速回線，免費提供給投資企業的沖繩，去年十月日本通運在名護設立資訊處理的子公司「名護e-technology」。不過，日本通運開出拉一條接通上海專用回線的條件，這個條件讓推動室的成員，赫然發覺視野應該拉大到全亞洲。
　市長岸本建男應付中央官僚也有一套。原本金融廳表示「金融特區造成一國兩制不妥當」，最近也逐漸改口，指出如果限制在特定對象，就不受保險業法規的限制，暗示名護市設「金融特區」有望。
　「如果第一次、第二次申請不成，我們還會挑戰第三次、第四次，如果中央還不點頭，就要說服我們，為什麼不行，」在名護市金融特區推動室的成員身上，看不到以往地方官員「反正中央不會承認」、　「國家規定沒辦法」的消極態度。
　今年二月底，一場能否突破行政規定的實驗，在三重縣四日市三菱化學工廠登場。三菱化學、四日市石化區、縣政府、消防單位代表都到齊，屏息注目裝設在工廠周圍的一排排噴水口。瞬間高達六公尺的水幕衝向藍空，成功地阻隔了火災蔓延時的煙和熱。
　這場實驗結果將決定日本歷史最久的四日市市石化區，能否被認定為「技術密集活用型產業再生特區」。如果失敗，老舊的廠房無法改建，面臨全球競爭、企業出走國外的大環境，石化區只能走向衰退。
　數字顯示四日市石化區的空洞化日益嚴重，一九九○年石化區就業人口一萬一千人，到了二千年只剩八千兩百人。石化區繳交的企業所得稅，從一九八九年四十一億日圓，萎縮到二○○一年的十億日圓。
　阻礙石化區內廠房改建的是石油化工區法中的「廠房規劃規定」。　從一九七六年起，就規定廠房、倉儲設施等危險度不同工業設施，要求一定的規劃，同時，對石化區內每一通路的寬度，以及廠房和道路之間的距離，都有詳細的規定，目的在於防範石化區發生大規模火災。
　然而，石化區內許多廠房完工於五○年代後期，建築密集，大多未達法律規定的面積。各家業者曾想改建廠房，增強競爭力，卻受限於法律規定，有的打消念頭，有的則照規定重新規劃。結果廠房分隔兩地，必須用運輸管連接，忍痛承擔鉅額的建設成本。昭和石油九六年建的煉油設施就是例子。從中部電力公司租借八萬平方公里，三菱化學改建成本也從四億日圓跳到四億九千萬。
　前年四月業者們組成「再生計劃檢討會」，研討如何掙脫限制石化區發展的「廠房規劃規定」。小泉政權打出的結構改革特區，正好為業者射進一道曙光，石化區業者得到來自四日市、三重縣政府行政作業的配合，以及四日市消防署的協助，例如設置水幕防火設備、大容量泡沫放射砲等。終於得到主管當局經濟產業省和消防廳的認可，並將適用範圍推展到全國各地。
　「特區就是地方分權的試金石，要求中央放寬規定之前，地方政府必須先釐清要做什麼？能力夠不夠？沒有負責到底的態度，特區只是畫餅充飢，」協助四日市石化區申請特區成功的市政府商工課主管藤井信雄，一語點破地方政府應該先做的功課。
　
群馬縣：設立外國語教育特區

　富士重工業、汽車模具大廠Ogihara、輪胎的法國米佛藍工廠集中的工業都市︱︱群馬縣太田市，所申請的「外國語教育特區」，除想要設立小學、中學、高中的完全學校之外，更想設立全部用英文教學的學校，已經獲得許可。
　市長清水聖義向來對日本英語教育的水準，深感不滿。他在參觀靜岡縣沼津市加藤學園從小學就開始教英文的教育課程後，才頓然領悟，原本個別推動的「教育特區」和「產業競爭力」，其實存在密切的互動關係。
　獲得認可為「外國語教育特區」，下一步，清水市長要替佔全市總人口十五萬人的五％，約七千五百人的日裔巴西人的下一代，申辦「葡萄牙語學校」。
　太田市內許多工廠的生場線，有來自母語是葡萄牙語的日裔巴西人員工，他們有的攜家帶眷長居日本，小孩送進一般小學後，常因語言的隔閡，發生逃學的情況。
　太田市當局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曾經在緊鄰富士重工的市立旭小學做一項實驗，聘任專任的日語教師，並得到曾經留學巴西的大阪大學研究所學生的協助，對校內三十八名日裔巴西人子弟，進行特別的教學課程。不過，「光靠學校孤軍奮戰，成果有限，」旭小學校長園田京子表示。
　設立葡萄牙語學校，不但能解決日本的教育政策沒有設想到的「外國人子弟增加」的問題，更能間接提升工業都市的競爭力。「日裔巴西人對製造業有很大的貢獻，我們必須提供高水準的教育機會，否則長期而言產業競爭力會受到影響，」清水市長強調。他看到的是，十年、二十年後，這些在太田市接受教育的外國子弟兵，活躍於日本企業的未來。雖然小泉政權的結構改革特區，大旗招展，鼓聲隆隆，但日本地方政府的反應卻不算熱烈。三三○○個地方政府，提案的不過六五一個，表示還有很多地方政府處於「冬眠狀態」。
　另一方面，來自中央各部會的阻力，也逐漸增強。
　第二次六五一個申請案中，只有四十七項目限定區域實施，七十七項目推廣於全國。各部會中，警察廳認可的案件最高，但也不過三成。整體而言，只有一成的申請案突破官僚的勢力範圍。
　《日本經濟新聞》以「根絕日本病」為題，指出許多申請案被中央以各式各樣的理由踢回。例如將醫生和護士納入派遣業務的申請案，就被厚生勞動省以「醫療人員彼此溝通不足，造成病人生命危險」為由擋回。開放民宿業者自製濁酒的申請，也碰上大藏省的老招式──「小企業製酒成本不合算，酒稅交付很難掌握」。
　以往，地方政府碰上中央官僚的「推拖拉」戰術，只能暗吃悶虧，自認做白工。但這次不同，直屬小泉總理的結構改革推進室，一口氣將所有「官方理由」公開在網路上，開放民眾自由瀏覽，才讓中央各部會亂了陣腳，對不少案件表示將重新檢討。
　結構改革特區的幼苗，已經在日本全國生根，只要長成大樹，日本經濟就能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