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富邦」掌控金融與電信之後 — 跨業併購

中泰賓館台灣大哥大股東會現場，幾個壯漢拿著攝影機穿梭全場，身上黑色背心斗大黃字寫著「刑警」。他們面無表情地監視台灣大哥大董事會變天後的第一場股東會。主席位坐著當時的代理董事長——富邦金控共同執行長四十七歲的蔡明忠。他剛剪短頭髮，一身體面簇新的白襯衫黑西裝、打著喜氣的粉紫色領帶。
面對股東質疑他帶領台灣大哥大的專業能力，經營金融集團出身的蔡明忠卻一點也不客氣地擋回去，「我雖是電信界的新兵，但是，沒有三兩三不敢上梁山，」蔡明忠充滿霸氣地回答，展現他旺盛的戰鬥力，也宣示了銀行家跨足產業的一個新時代。
新富邦，是台灣不折不扣勢可敵國的集團。不但掌握了最大的民營銀行，也掌握最大的民營電信公司（表一），在這兩個特許行業中，富邦唯一的對手就是政府。

富邦是不是巨獸？

富邦金融控股公司擁有五百多萬個客戶，台灣大哥大則有超過六百萬個行動電話客戶。在台灣，每四個人，就有一個是台灣大哥大和富邦金控的客戶。
新富邦集團掌握一兆四千億總資產，相當台灣六分之一國內生產毛額，更躍居為台灣掌控資產第四大的企業集團，僅次霖園、兆豐金控和台塑集團（表二、三）。整個新富邦的金融加電信集團總獲利達二五八億，是去年全台灣第二賺錢的企業集團，僅次於台塑。「別把我們形容成巨獸，沒那麼可怕，」蔡明忠說。他在七月十日真除為台哥大董事長，弟弟蔡明興任副董事長。
到底，未來新富邦的龐大勢力，會成為台灣家族企業往國外擴張的觀察標竿，還是反而會成為蠶食鯨吞其他本國競爭對手的新托拉斯？
短短十一年，蔡萬才和兩個兒子蔡明忠、蔡明興打造的富邦集團從誕生到竄升，成長速度在台灣無人能及，也證明了他們經營企業的精準眼光。但是，這股蠢蠢欲動的龐大勢力又像八爪章魚，總讓人覺得無法心安。
民國八十一年，蔡萬才從國泰集團分家後，主導的國泰產險正式更名為富邦產險。同年，財政部開放十六家新銀行成立，核發了富邦銀行的執照，富邦金融集團才正式誕生。之後，乘著台灣金融自由化、國際化的翅膀起飛，富邦集團打造出人壽、銀行、投信、證券、票券、期貨、創投等金融產品線最齊備的金融帝國。
十一年內，富邦集團的總資產成長了二十四倍、總營收則成長六倍。歸納富邦集團竄起的最重要原因，就是抓住了特許行業開放的潮流，善用借力使力的投資，站在巨人的肩上成長。但是，金融業吸收的是大眾的錢，富邦集團過度運用財務槓桿投資，是他們讓許多觀察者不安的地方。
一位資深銀行家出身的大型金控總經理，點出市場上對富邦集團跨到電信業側目的癥結。「金融業的錢來自大眾，等於是用公眾的錢跨到別的產業，把別人吃掉。未來是不是可能把台灣都買光了？這一切動作都是合法，但是企業家對社會有責任，應該有更高的道德標準，」這位資深銀行家有點激動。

三個關鍵成長動力

富邦集團短短十一年歷史中，在三個重要的關鍵點，獲得鉅額的投資資金，讓富邦集團不受景氣影響，沒有後顧之憂全速擴充。
第一個關鍵點就是民國七十八年左右，台灣股市上萬點泡沫經濟時代，富邦集團總裁蔡萬才大手筆在高點出脫國泰人壽的股票，換得上百億現金。
集團總裁蔡萬才曾多次對媒體說，民國七十八年左右，國泰人壽漲到最高點，每股價格高達一千五百到一千九百元間，當時手上握有兩、三千萬股國壽股票，陸續賣出取得約兩百億現款，天天買商業本票，後來買土地。當民國八十年初，政府開放證券、銀行和壽險公司時，手上正好有現款，富邦才一步步發展起來。
富邦集團一路開公司，卻在金融風暴中踩到許多地雷公司，造成數十億虧損，但幸好走到第二個關鍵點。
民國八十七年底，台灣陸續爆發地雷企業的醜聞，富邦旗下的金融機構幾乎和大部份爆發醜聞的地雷企業都牽連在一起。受到地雷企業的波及，集團獲利大幅縮水，只剩下前一年的四分之一。當時，蔡明忠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時，劈頭就說︰「最近大家都看富邦很糗……，集團專業形象的受傷，比財務面受傷更難彌補。」
民國八十九年，花旗集團宣布投資富邦八．五億美元，相當二五二億台幣，入主富邦旗下五家主要子公司各一五％股權，是當時最大的外人直接投資案。
花旗集團投資富邦，不但挹注了富邦集團大筆的現金，最重要是讓富邦集團的形象從谷底提升到國際級，負面形象馬上扭轉。當時剛剛當選的陳水扁總統盛讚這個投資案是「台灣走出去，外國走進來」的標竿範例。
「花旗進來後，國外媒體寫東西就會提到富邦，不用自己介紹就會出名。就像借殼上市一樣，知名度被拉上去，」蔡萬才得意地對媒體形容。
富邦集團從此以後，也企圖努力拋開家族企業色彩，積極轉型走向專業經理人制，更首創銀行引進獨立董監事制度。目前，富邦金控的董事會陣容還是金融界最引人側目的組合，兩位獨立董事分別由台積電財務長張孝威和廣達電腦董事長林百里坐鎮，獨立監察人則是前台大管理學院院長張鴻章。

把台灣都吃掉？

富邦集團擴充的第三個關鍵點則是，在金控成立後掌握時機，發行了當時有史以來金額最高的歐洲可轉換公司債，募得四．三億美元資金，相當一百五十億台幣。這筆雄厚資金，讓富邦金控在去年併下了營業額幾乎是富邦銀行兩倍的台北銀行，如虎添翼，一舉成為最大的民營銀行。
這一次，富邦集團動用了法律假處分的大動作，揭櫫「公司治理」的正當旗幟，逼使台灣大哥大原董事長、副董事長下台。事後，又展現了高度的經營興趣，甚至由富邦金控共同執行長蔡明忠，自己跳下來當董事長，富邦正式跨出了金融版圖。
富邦集團利用最擅長的借力使力投資策略，間接控制了台灣大哥大集團兩成左右的股權。
根據台灣大哥大二○○二年的年報，主要股東名單中，富邦證券佔三．五％，富邦產險二．八％，富邦人壽二．三％，蔡明忠、蔡明興兩兄弟各投資二．二％。蔡萬才家族以個人加上集團公司的投資，掌握了台灣大哥大。
結合各種資源尋找賺錢的投資標的，一直是富邦集團的策略。蔡明忠曾經表示，投資本來就是金融業的營業項目之一，不管景氣好不好，就是要投資，否則怎麼賺錢。「只不過，財金主管機關對金融業的投資範圍和比例有嚴格限制，所以常常不得不搭配私人投資，否則好機會就跑掉了！」多年前蔡明忠對媒體說。
在投資方面，富邦的確是箇中好手。去年，富邦和國泰聯手買下中華電信一三％股權，富邦集團就是以富邦金控和台灣大哥大、台灣固網等八家子公司一起投資。結果，國泰壽險和台灣大哥大都以投資的風險過度集中，被信用評等公司降等，唯獨富邦金控卻沒有受到任何負面影響。
富邦集團充滿企圖心，只要有賺錢機會，都會動用所有的資源爭取參與投資。最近播出一系列台灣本土戲劇，頻頻創下有線電視最高收視率的三立電視台申請上市，三立電視台的資本額十一億五千萬，去年每股盈餘四元。攤開財務報表，富邦壽險投資了二．六％的股權。
「當初有四家金控都想投資我們，但富邦金控要和台灣大哥大一起投資。我們看好台灣大哥大未來將發展第三代行動電話，和媒體可以產生綜效，才選擇了富邦，」三立電視台財務副總經理侯文軒說。
在各個產業都看到富邦集團的投資佈局，年輕、企圖心旺盛，一心想要成長、獲利，對自己充滿信心，反而認為政府不該管太多。「政府不用怕金融怪獸，反而要擔心監理怪獸，這違反時代的潮流，」兩年前蔡明忠參加財政部的歐洲招商團時對媒體抱怨。無獨有偶地，「金融法令對金融業限制太多，防火牆比萬里長城還高，」蔡明忠父親蔡萬才更早前就有同樣的抱怨。
富邦集團的金融版圖握有源源不絕的資金流量，未來加上電信業想像空間很大的發展前景，就讓富邦集團像個無所不能的巨人。
當金融業跨出了道德的疆界，可能合法地將資金效率發揮更高，但是也可能像脫韁的野馬無法控制。
一位熟悉金融業的律師理性分析，金融業是全民補貼的行業，因為金融機構能穩定經營，是建立在接受政府特別的監理和存款保險保護下。金融機構若是經營不好，股東會受害，對無辜存款戶和投資人的影響更大。
「投資電信業需要龐大的資金，進去容易，萬一新的科技替代方案出來，產業走下坡，這麼多錢一下子出不出得來？將賠掉誰的錢？」一家金控的總經理問。
新的富邦集團已經是台灣第四大勢可敵國的企業集團。在前十大企業集團當中，富邦也是唯一橫跨雙領域，且在雙領域都稱雄的集團，未來，在台灣的經濟活動中勢必扮演主導的角色之一。
下一步值得觀察的是，富邦集團走得出台灣嗎？
在金融業方面，一位不願具名的國際級華人投資銀行家表示，台灣的金融機構因國際級人才不足、缺少國際化經驗，加上逾期放款偏高，短期內國際化可能不高。
以三年前花旗投資富邦的策略觀察，當時花旗最重要的考量之一，就是希望和富邦一起進軍東南亞和大陸保險市場。但是，三年過去，目前唯一的成績就是去年共同開始在香港設了第一家海外公司。
在電信業，跨國發展的機會目前看來更渺茫。一位大型電信集團的副總經理分析，經過這幾年的科技泡沫沖刷，幾家跨國經營的大電信集團幾乎都垮了，反而現在的趨勢是縮回到本國市場經營。
新富邦集團短期內往外走的機會受到束縛，下一步在台灣的動向格外讓人關切。資誠會計師事務所執業會計師黃金澤提醒，集團勢力持續擴張，主管機關還是應考量未來整個市場的經濟力會不會過於集中在部份集團，有沒有可能造成寡佔的不公平競爭。
富邦集團雖然很努力往專業經營的路上走，整體的形象也大幅提升，許多國際級的外資機構都認為，富邦金控是台灣最有競爭力的金控之一。但是，濃厚的家天下色彩仍然難以抹滅。
到現在，集團大樓裡仍然到處掛著總裁蔡萬才的大頭照。集團女同事的制服顏色和款式，仍然是由蔡明忠的太太挑選。銀行貴賓理財中心專員穿的高級套裝是當年蔡明忠結婚時，婚禮禮服的設計師設計。
在新的台灣大哥大董事會成員名單中，蔡明忠、蔡明興佔了兩席，富邦金控的財務長龔天行則擔任監察人。
從這些小處看，富邦集團要走上國際級的公司治理還有一段路，但是，家天下的版圖卻愈來愈大。
「或許我已經過時了，但是我總覺得，一個銀行家應該少一點在商言商的考量，多一些社會性的考量，」一位退休的銀行總經理給金融集團起家的新富邦這樣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