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食物的供應鏈

　瘟疫蔓延時，人們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免疫力。每天吃的食物，是人類這個神祕力量最主要的來源。
　以美食聞名、藉以招徠觀光客的台灣，卻很少人敢說這裡有安全、安心的食物。因為，一向以農技自詡的台灣，也是全球用最多農藥的國家之一。
　兩年前監察院的專案調查報告中指出，台灣每公頃土地用藥量高達十一公斤，是美國的五．五倍、日本的兩倍、韓國的三倍。彈丸之地的小島，農藥使用全球排行前五名，平均每人每年要吃下十三．五公克（約兩茶匙）的農藥。
　肉品食物養殖過程中，大量使用抗生素，也是讓消費者焦慮的焦點。監察委員張德銘兩年前，曾針對農委會管理農民在動物飼料中添加抗生素的標準，提出糾正案，指出台灣肉品濫用抗生素的程度已經足以影響人民健康。
　水產養殖也有類似問題。「台灣蝦苗從小就是泡在抗生素裡養大的，」很在乎自己吃什麼的台大園藝系教授鄭正勇，提高聲音說，這是為什麼台灣草蝦已經無法出口到日本的重要原因之一。
　大量施用藥物與化肥的食物，固然養活了台灣島上兩千三百萬的人口，但是，這些食物對人民的健康同樣也造成威脅。
　六月份衛生署公布的去年國人十大死因中，癌症連續二十一年蟬聯台灣人死因的首位，而且癌症死亡率較前一年增加，其中跟環境、食物最為相關的肝癌、肺癌更是頭號殺手。
　雖然專家認為人口老化是癌症死亡率居高不下的主因，但是年輕人因癌症死亡的比例也愈來愈顯著。
　十五至二十四歲的青年，最多死於意外事故，第二就是癌症。二十五至四十四歲的壯年死亡人口中，更有四分之一死於癌症。可見安全、安心的飲食，不光是老年人需要關心的事。

建立生產安心食物的能力

　「我們每天那麼努力工作，為什麼不能享受一些可以吃得放心的食物？為什麼每天還要為洗菜夠不夠徹底，有沒有吃到過多重金屬擔心？」一個壯年上班族忍不住抱怨台灣有先進國家的經濟實力，卻沒有先進國家的基本生存品質——安全、安心的食物。
　事實上，有能力生產安全、安心的食物，對提升台灣經濟競爭力也有貢獻。
　率先運用台灣農技優勢、投資生技的永豐餘生技董事長何壽川，指出台灣要發展生技產業，應該從農業開始。
　「農業不起來，生技發展很受限制，」他舉最近轟動西方藥界的癌症舒緩劑為例，就是以中草藥這些農作為本的突破。
　「二十一世紀的產業主軸，就是health（健康），而跟健康關聯的產業不是做藥，」他指出，因為藥界最暢銷的藥都不是治病藥，而是慢性病（如氣喘、糖尿、高血壓）所需的長銷藥。而更根本的、長銷的，「就是你生長的環境與食物，農業生技台灣有非常多機會，是台灣不能忽略的。」
　而且ＷＴＯ之後，台灣的農產品要有出路，必須改變生產方式，用更少化肥、農藥、抗生素去生產安全、安心的食物，否則奢談農產品外銷，不僅緣木求魚，對台灣下一代生長的環境也是負擔。
　「ＷＴＯ進去後，真正的農業貿易障礙就在檢疫，日本、大陸、歐洲正要進行食物檢疫大戰，可見未來要解決政治問題，必須有技術背景，」何壽川用全球競爭的視野，分析台灣農產品外銷的基本策略。
　然而，從台灣的國內生產毛額看來，台灣農業幾乎已經棄守。農業生產佔國內生產毛額的比例，一路從民國五十年代的三○％，降到今天的一．九％。
　「政府已經幾乎下了結論，要放棄農業，」何壽川說：「為什麼這麼沒有vision？好像只要開放農地蓋大樓，就可以增加農民收入。」
　即使是照顧農業的農委會，目前還是以增加「產量」為主要政策目標，對於生產保障人民健康的安全、安心食物，動作不多。
　農委會每年花掉上千億的資源中，大部份預算都集中投在補貼導向、看不到未來的消極性政策上。例如老農年金一年就要三、四百億；進入ＷＴＯ的休耕補貼，每年更高達五、六十億；稻米補貼的糧食平準基金僅利息支出，一年就要上百億。
　但是用於發展非農藥防治的研究經費，一年卻只有兩億多的預算，不但不及永豐餘投資的一半，比起政府用於打銷地方金融呆帳以千億計的預算，九牛一毛都不到。
　而佔用資源最大的農會體系，更因為長期浸淫在政治金權化的漩渦中，與重建安心食物鏈更是搭不上邊。到任半年的農委會主任委員李金龍坦承︰「太多的農業資源都是idle（呆滯）在那裡。」
　「台灣的農業政策仍然維持在三十年前吃得飽的框架裡，從供應到末端消費者，仍有許多空間有待開發，」飛雅科技生鮮農產品條碼導入專案計劃負責人蕭元智說。ＷＴＯ入關，台灣農業全然扮演受害者的角色，不似韓國趁機出擊，有效進入新加坡與台灣市場。
　政府緩慢的反應，顯然沒有打斷民間創業家的努力。在這個二十一世紀的主軸產業裡，台灣已經有愈來愈多大小企業、個人，用不同於以往的生產方式，為台灣打造一條安全、安心的食物供應鏈。

提高食物的附加價值

　苗栗大安溪沖積扇的田陌稻穗結實，五十二年次的葉建宏彎腰俯視眼前青翠及膝的莊稼。再一個月就可以收割，他擔心灰濛濛天空帶來的雨水，會引來喜愛潮溼的病蟲，如果得「白葉枯症」，至少減收兩成。
　為什麼不噴農藥殺蟲害？神色勤懇的莊稼漢指指田壟最前面「ＭＯＡ自然農法農地認證」的方形招牌說，他是苗栗山水有機米產銷班的學員，根據有機米栽種規定，化學肥料、農藥都是禁止之列。
　「只要田耘平、不凹凸，滿水覆秧苗，雜草難生，蟲病也會少；不但不需農藥，而且稻梗長得格外結實，」有機種植已經五年的葉建宏經驗豐富地加註。
　有機米「價格好，去年第一期一百台斤就一七○○元，一般米只有一○八○元；台灣加入ＷＴＯ後不用擔心來勢洶洶的進口稻米競爭，」以前收成不足以養家，農閒之餘得到北部做水泥工的葉建宏說。
　而且，有機肥生生不息，土質會轉好，長出來的作物抵抗力也強，不像化肥用久了，地都會酸化，想要不用農藥都很難。「至少家人可以吃到安心的米、不撒農藥的菜，」葉建宏信手摘下田埂旁的南瓜與香茅。
　愈來愈多的例子證明，儘管是個人運作的「小農」，也可以用減藥、減化肥的方式生產、生存。
　企業化經營的農場，也用有系統的新科技，改善傳統農法，生產安全、安心的食物。
　六月的北台灣，天際只剩下一抹天光，緊臨大溪交流道的穩展園藝主人李權宸，仍在園中穿梭。經營種苗十二年，每天超過十個小時以上的溫室栽培工作，三甲大小的種苗園每年生產數以十萬株計的聖誕紅。
　但是，台灣地處亞熱帶，密閉、潮溼的育種溫室，是植物病蟲害的溫床；農藥、化肥成為植株幼苗賴以存活的必需品。儘管工作時帶著手套隔離保護，李權宸還是經常有富貴手的皮膚疾病。
　一年多前，他從密閉潮溼溫室出來歇息，才吸一口煙，卻發現喘不過氣來。長年與複合化學肥料、農藥為伍的經驗，李權宸知道身體正在下達最後通牒。
　四十出頭的李權宸開始四處求援，試圖尋找傳統農藥、殺蟲劑以外的生路；就在去年夏天，打聽到永豐餘生技公司研發單位推出一系列用微生物製劑以替代傳統化學肥料、農藥的產品，決心放手一試。
　李權宸先以對聖誕紅幼苗具防疫效果的有益菌——放線菌，取代使用經年的殺蟲劑。意外發現抑菌效果高達九五％，比原來農藥七五％的效果，還來得好。
　「只要在活菌加水，噴灑在介質上，就可以抑制幼苗疫病；再也不用吸入那麼多像漂白水的殺菌劑，」如今做扦插育種時，防護的手套都不必帶的李權宸說。

企業投入食品供應鏈

　這些小規模新農法的成功，讓較大的企業、組織，也開始有信心加入安全、安心食物的食物鏈。
　三年前，老字號的永豐餘造紙集團投資五億多元，先後在南台灣設立微生物研發中心，在南澳做有機農場、生產防草紙蓆、有機中藥草，全面投注減農藥、減化肥的農耕技術開發。
　西部的苗栗火炎山腳下，年營業額近十億的泉順碾米廠總經理葉淑蕙，走出冷氣辦公室，組成有機米產銷班。五年之內，超過四十五公頃的土地，重回生機世界，生產不施農藥、不用化肥的健康食米。
　在日本推動自然農法來建構安全、安心食物的國際美育自然生態基金會ＭＯＡ，在台十三年來包括稻米、蔬菜、水果、茶葉在內，認證的農友三百多位；認證農地也超過三百八十公頃（不用化肥、農藥的農法）。
　「台灣六五％土地中，有機質含量不到二％，應該提升到五％，」永豐餘董事長何壽川，極其前瞻地說。
　事實上，減藥、減化肥的新農法，需要很多新興的服務業搭配，台灣在這條食物供應鏈上，也已發展出許多意想不到的新商機。
　培養對付病蟲害天敵——昆蟲、鳥類的公司就是一例。
　找回安心食物的途徑，要從共存的觀念、包容的方法來看。從自然中學習，在動植物身上找尋防疫、沃土、養地的方法，從腐朽高麗菜中萃取植物保護製劑的中興大學植物病蟲害系主任黃振文說。
　過去趕盡殺絕的做法，代價太大。農業科技的責任，是找回自然生態的平衡鏈，讓食物從農場到餐桌有整體的關照。
　大自然生態平衡本有其生生不息、相生相剋之律。例如，瓢蟲、草蛉可以吃傳播病毒的蚜蟲；螳螂可以吃較大的害蟲，空中飛翔的害蟲是燕子的食物；有益微生物也能殺蟲；不同種類的寄生蜂可以吃躲在稻桿與玉米莖中的螟蟲，也可以消滅果樹枝幹中的蛀蟲。
　在農業先進國家，如美國、荷蘭就出現許多新興產業——銷售「天敵」的公司。有兩個「天敵」專利的昆蟲專家章加寶說，經由適當整合各種專業知識，很快可以讓我們重建失去的生態系統。
　協助農民重建土壤中有機質含量的有機認證單位，也是近幾年另個重要的組織。
　農委會輔導民間團體辦理有機農作認證的耕地面積，過去八年來節節上升；包括蔬菜、水果、茶葉、水稻等在內的有機耕地，由民國八十五年的一百六十公頃，到去年底已經超過一○一八公頃；驗證合格的農戶數達八六九戶。
　來台灣十三年的國際美育自然生態基金會ＭＯＡ，總部並派兩位日籍顧問常駐台灣，並於中部開闢一間如日本ＭＯＡ使用相同工法的農場。
　安心的食物，必是生於有機質豐富的土壤中。「自然農法最大的好處，還在土壤改良，」國際美育自然生態基金會ＭＯＡ執行祕書李美雲說。
　已經投入「農業重建」不下五年的永豐餘董事長何壽川說，沃土的效果非常快，只要三至四年一定看到成果，絕對可以幫政治人物拉抬選票。

從消費者教育開始

　根據農業先進國如加拿大的經驗，大規模生產安全食物之前，要先培養消費者對食物如何產生的認識。因此，在城市周圍小規模開墾、種植的市民農園，是最近幾年的新時尚。
　台灣也開始有這樣的例子。
　週末午後，台中市的王振彬與劉淑芬夫婦一身輕便出現在住家附近的市民農園。
　聽過太多食物與健康關聯的負面教材，不用農藥、不用化學肥料，種自己吃起來安心的蔬菜，是這對夫妻多年來的夢想。
　三個月前，同為軟體工程師的夫妻，幸運地申請到市民農園十坪大的土地，每天下班與週末傍晚，就成他們夫妻最開心的時刻。
　「不用農藥的蔬菜一吃就知道，有一種特有的清香，」打算吃一年乾淨的食物再懷孕的劉淑芬，信手摘下一叢油綠九層塔的葉片，珍惜地嗅著說。
　向農藥說不，對化學肥料搖頭的需求越來越多。
　找回安心食物的農業市場已經在台灣出現了！
反倒是台灣過去經濟發展的成果——管理、行銷、資訊、物流等，有太多的專業知識與人才，未能加值在農業領域中，這也是為何農業產值低於ＧＤＰ二％的關鍵。
　儘管如此，永豐餘董事長何壽川卻對農業未來信心滿滿。「台灣的農業技術根基深厚，有全世界最勤奮、聰明的農人；最多的農業博士、育種專家，只要花很少的錢，就可以有很好的成果，」他說。
　農業是國土保育的基礎，找回安心的食物與健康的家園，就得從農業做起，不能輕言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