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來自邊陲 — 拚經濟，用生活品質

　英國政府最近有個很大的尷尬：儘管移民局外面有長排人龍等著要入籍英國，但是官員卻發現英國人自己開始往歐洲大陸、美洲移民。
　光是二○○○年，就有三十萬英國人移民別國，是二十年來的歷史新高。今年，英國火紅的調查網站YouGov民調更發現，五四％受訪的英國人想要移民他國。
　十九世紀，英國人大量移民澳洲、美國、南非是因為本國沒有工作，但是近年英國的失業率很低，經濟成長也不差。
　那為什麼想移民？
　根據《移民》（Emigrant）雜誌的民調，四分之三想移民的英國人都認為，是因為受不了英國「生活品質」的惡化：居住過度擁擠、消費昂貴、交通混亂……。

生活品質的新王國

　ＳＡＲＳ之後，這股追求「生活品質」甚於「經濟成長」的需求，已經從西方往東方遷移，成為新的普世價值。
　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吳惠林描述得很清楚，ＳＡＲＳ帶給台灣的反省是：「大家發現公共衛生、家庭和理性消費，比一味追求經濟成長更重要。」
　不只他一個人有這樣的感覺，五月下旬，《天下》針對全台四千人做的民意調查呼應這樣的需求。被問到﹁ＳＡＲＳ之後，你更注重什麼﹂的複選題時，最多人直指：個人衛生與健康（七三％），接著是「更注重公德心」（六二．二％），第三是「更為台灣社會努力」（五五．六％），「居住環境是否乾淨衛生」、「珍惜與家人共處時間」則緊接在後。儘管身處不景氣，「更打拚工作賺錢」在民眾心中的的重要性，卻排在最後。（表一）
　ＳＡＲＳ來襲，的確讓許多人重新體會：台灣缺乏能夠匹配我們經濟水準的生活品質。
　「ＳＡＲＳ讓台灣看起來骯髒、落後，而且不安全，」一位剛從中國大陸返國的台商指出。台灣恥笑中國大陸「高風險」，但是台灣的環境也像充滿病菌、污水、不專業公衛系統的落後地區。
　這些「品質」的缺乏，表現在「看不到的地方、無形的細節」上。
　以居住環境為例，台灣最高級的住宅區——陽明山污水下水道的接管率是零，精緻雕琢豪宅的家庭污水，還是流入傳統化糞池，每幾年就需要清洗一次，或重挖新池，否則從排水管傳出臭味、污水回流是常事。
　總統府、行政院、立法院、中正紀念堂也都沒有接管污水下水道，讓人不禁懷疑ＳＡＲＳ病毒若進入總統府，因缺乏污水下水道引起飲水的交叉污染，對台灣前途、形象的影響。
　難怪在台灣住了二十幾年的中鹿營造董事長船本洋治，禁不住批評台灣人「穿漂亮衣服，百貨公司裡賣許多名貴商品，但如果下水道不普及，就很難稱得上是國際一流的國家。」（見一○四頁）

經營「看不見的優勢」

　城市緊密的居住空間，的確讓人覺得生活品質受壓迫。ＳＡＲＳ前後，都市裡的台灣人，開始往郊區（新店、五股、林口、南崁、竹北等）遷移，搬進在市郊新建的歐風豪宅，儼然帶起一波「新郊區主義」。
　但是，健康的家園如果缺乏安全、互信的鄰里，仍然無法讓人「安居樂業」。如何讓「普羅旺斯」不光是賣房子的噱頭，不只是光鮮亮麗的游泳池、中庭花園，需要更多人在看不見的地方、無形的細節上，付出自己的時間、精力，維持讓人安心、安全的家園。（見一三六頁）
　缺乏讓人覺得安全、安心的環境，再美也難吸引人。備受ＳＡＲＳ打擊的台灣觀光業，也有類似「金玉其表、敗絮其中」的問題。
　政府補助下，滿山遍野開張的咖啡屋、民宿，雖然妝點了台灣的鄉野，但是因為對服務流程、動線、水土保持、污水處理等「看不見的地方、無形的細節」缺乏重視，週末假日擠得水瀉不通，服務品質降低之外，合歡山高級歐風民宿彼此搶水資源的窘境，也頻頻上演。（見一五○頁）
　連近幾年苗栗迅速走紅的咖啡、民宿觀光重點——南庄，也開始有了污水處理的問題。（見一四四頁）
　全省三一九個鄉鎮都有店，統一超商總經理徐重仁熱衷推動鄉鎮產業，卻直言台灣地方觀光產業要進一步發展，必須提升「服務品質」，否則遊客只要去過一次，就覺得自己再也不必去第二次了。
　難怪六月初ＳＡＲＳ疫情趨緩，國外旅遊銷售拔地而起，國內旅遊雖有復甦，卻仍在等待政府五百億「ＳＡＲＳ防治與紓困特別預算」的補助。
　講究生活品質，美景就該配上美食。
　逐漸以美食聞名於世而招徠觀光客的台灣，卻很少人敢說這裡有安全、安心的食物。因為，一向以農技自詡的台灣，也是全球用最多農藥、抗生素種養食物的國家之一。（見一二二頁）
　用大量藥物養出的廉價食物，養活了台灣兩千三百萬人口，卻也養出連續二十一年最高的癌症死亡率。肝癌、肺癌、腎臟癌、膀胱癌等跟環境、食物密切相關的癌症，在台灣環境優美的鄉間，是頭號殺手。
　三十五歲從都會移民苗栗種水梨的蔡彥輝，今年春天第一次到果園裡噴藥，就中毒送急診。「這就是農夫的生活吧，我必須要學會適應，」他年輕的聲音聽來堅決，卻讓人不忍。
　如果台灣人自己都無法吃到安全、安心的食物，奢談水果外銷幾乎不可能。「ＷＴＯ進去後，真正的農業貿易障礙就在檢疫，這一戰你看日本、大陸、美國今年才剛要開始，」從紙漿轉作有機農業，永豐餘生技董事長何壽川指出，台灣農產品要外銷，除了追求果甜、粒大、量多等外在條件，還得投資在外表看不見的安全與安心，否則台灣農業絕無出路。
　「中國大陸就是證明，開始用化學肥、殺蟲劑，大陸真的增產好幾倍，這跟台灣早年在做農業一樣，但這真的是答案嗎？你的東西會因為量產而價格一直下滑，過剩就變賤農，」他用競爭優勢分析台灣必須生產安全食物：「當你用錯的農法，吃下去影響健康，就完蛋了，你子子孫孫的機會都沒有了。到時並不是沒有食物，而是吃了可以使大家安心健康的食物愈來愈少。」
　不景氣、微利的時代，講究「生活品質」，像是不合時宜。但是追求看不見、無形的競爭優勢，卻是台灣經濟擺脫低價競爭者，向上提升的唯一機會。
　事實上，之前所提每個「看不見的地方、無形的細節」裡，都藏著無限商機，雖然眼前看來不是產業的主流而屬邊陲，卻已是先進國家在全球大步卡位的流行生活產業。

創意來自邊陲

　水就是其中之一。
　「世界水資源委員會」二千年年會就明確提出「世界水資源會逐漸減少」、「水資源投資將逐漸增加」兩個全球趨勢，在二○○○年，全球五人當中就有一人得不到可飲用水。水資源管理，是最近幾年各國政府以及許多跨國企業在搶攻的新商機。
　而根據二○○○年世界水資源願景（World Water Vision）報告的估計，全球每年投資在水資源供應、清潔、灌溉、工業以及環保管理上的經費，二○○○年是七百億到八百億美元（工研院經資中心統計，二○○○年全球半導體產業市場規模為二○四四億美元），到二○二五年，市場將成長到一千八百億，成長率達一四○％。其中，成長最多的是飲用水與工業用水這塊市場，預計將成長一五○∼五○○％。
　以水資源為主要業務的美、日、英跨國公司，今年初已經開始搶進台灣、大陸市場。
　農業更是一個可以跨入生技，又兼顧永續發展使命的重要產業。
　雖然目前農業佔台灣ＧＤＰ的比例只有一．九％，農業人口也低於二％，但是「我們有全世界最聰明的農民，他們問問題會把你問倒的，」永豐餘生技董事長何壽川說明台灣不可以放棄農業的原因。
　但是，目前台灣花最多資源的農業政策，卻是棄守農業的補助。老農年金一年就要三、四百億，進入ＷＴＯ的休耕補貼，每年更高達五、六十億，稻米補貼的糧食平準基金僅利息支出，一年就要上百億。
　原本以農業組織嚴密、農民精明為傲的台灣，近幾年來對農業卻毫無升級政策。用於發展非農藥防治的研究經費，一年只有兩億多的預算，還不及永豐餘生技投資的一半。
　農業要發展，除了生產，更需建立從產到銷整套的食物供應鏈，而台灣人在IT供應鏈管理上的運籌能力，已經超越全球。
　「整個相關產業都是在講logistics（運籌），生鮮的東西收成到配送中間需要很大的技術，還有包裝，這個我們幫得上忙。再來要冷藏、貨櫃，你怎麼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把貨交到別人手上？」何壽川認為，台灣企業有能力建立超越全球的安全食物供應鏈。
　「荷蘭農業輸出佔了七成，就是因為他們的運籌做得很好，」他愈講愈興奮：「這不是技術的問題，而是配套的問題。」

內需帶動成長的時代

　全球不景氣中，外銷產業的成長愈來愈有限，內需市場成為帶動成長的重頭戲。
　對擁有全球第三高外匯存底的台灣來說，更是如此。日本的經驗很有參照價值。
　大前研一在《看不見的新大陸》書中，批評全球外匯存底第一高的日本說：「日本人其實是坐在金礦上，我們有全世界最高、最多的民間儲蓄，卻大部份存放在銀行和郵局，收取微薄的利息。如果我們對自己承諾，努力創造良好的生活品質，我們會為日本打造一個繁榮、令人羨慕的區域。」
　他進一步指出，在看不到疆界的財務槓桿新經濟中，「財富」應該有新的定義。
　「過去，財富的定義是國家的財富，是政府及國民的生產能力。耐心工作的員工期待有一天財富會公平分配，但在無形新大陸上的套利者卻輕易破壞了這點。今天，財富的新定義應該是『個人根據自我選擇的生活能力』。對很多日本人來說，這指的是更好的住宅、更近的工作地點、一個有實質回饋的社會，以及更多和家人相處的時間。隨著生活品質的提高，未來將更繁榮。」
　好好發展內需服務產業，是大前研一建議的未來「繁榮方程式」。
　台灣政府在前年的經發會中已決議，政府從九十一年開始，每年編列一千億，五年投資五千億「公共建設」，像是對眼前通貨緊縮警訊的最佳回應：「一方面擴大內需，一方面積極改善生活環境、提升國家競爭力，除了讓經濟持續成長，並可彌補民間投資與消費的不足，」經發會的報告寫道。
　但是，攤開剛從立法院熱騰騰通過的五○○億「擴大公共建設方案」中一百個項目，公路建設仍佔總預算三成以上，修補破損及危險路面、危橋等工程，對未來缺乏帶動效應的投資（表二）。多的仍是看得見的硬體建設，對看不見的生活品質幾無著墨。
　大前研一批評日本政府九○年代投資一兆美元在公共工程上，說是要刺激景氣，卻都是「虛工和白費力氣」。他舉日本分布在各地的一千兩百個貨櫃港為例，它們沒有電腦網路追蹤、處理系統，也沒有海關、轉貨、裝載服務，根本缺乏競爭力。
　「公共工程最大的受惠者是營建業，而官員的績效是看預算多寡來衡量，每項新工程就像鴉片一樣，使政府和建商上癮，」他在《看不見的新大陸》中批評日本政府「擴大內需方案」中，忽略「看不見的地方、無形的細節」的失敗點。
　「真繁榮不是由向子孫預支的公共工程所驅動，而是從民間部門的生活品質改善而來，」他說。
　從幫外國品牌代工製造，轉變成懂得從提高消費者生活品質中找商機，這種轉型需要許多創意，也需要政府決策者、企業家把腦筋從「主流」產業，轉向比較「邊陲」的新大陸。
　事實上，台灣已經有不少創新，在邊陲鄉鎮悄悄萌芽。這些有過城市經驗的「三一九鄉新移民」，帶著新觀念，在邊陲不起眼的土地上，盡情揮灑他們的理想。
　他們嘗試提升台灣人的生活品質，他們的操作也秉持「健康、互信、永續」的精神。
　在喧囂的新聞外面、在主流的價值邊緣，他們用自己的生活、生命，說明台灣的創新將從邊陲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