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A-Team大結盟 — 敵軍變戰友

少了北台灣的濕冷，一月底，台灣自行車生產重鎮氣溫和煦，連人心也跟著溫暖起來。
　「我跟陳總認識十幾年了，常常一起吃飯、喝酒，卻還是第一次踏進你的公司，」坐在維格工業簡樸的會議室裡，剛剛聽完維格總經理陳忠義簡報的鋐光實業董事長林文華真誠地說。
　商場上楚河漢界，涇渭分明。進入障礙不高的中小企業，生產工廠更是向來被列為禁地。
　都生產腳踏板，各擁有超過十五年歷史的維格、鋐光，一家在台中縣大甲鎮，一家在隔壁鄉台中縣外埔。林文華與陳忠義這兩位常常在國外車展碰面的老闆，一回國，卻從來沒有踏入對方的工廠過。
　林文華的一席話，讓「所有的老闆都很感動，」當時也在場的巨大台灣廠經理郭芳誠轉述。世界第一大腳踏車廠、去年台灣營業額六十億的巨大總經理羅祥安立刻承諾，歡迎同樣是組車廠、營業額三十六億的美利達隨時來參觀。
　敵手變盟友，組車廠與零件廠更緊密相依，從去年開始，台灣自行車業正在進行「產業集體升級」的實驗。今年元旦由巨大與美利達兩家大廠，號召十一家自行車零件廠共組的A-Team正式成立。（表一）
「自行車二百三十多年歷史，從歐美、日本、台灣到處遷徙，但我們就要讓高價車留在這裡，」A-Team理事長羅祥安說。
　「我們不要讓自行車，像網球拍、雨傘、鞋子一樣在台灣消失，」從小生長在中部，見證過產業滄海桑田的美利達第二代、總經理曾崧柱則說：「上一代發起，傳給下一代，我們希望能夠再傳給下一代。」

台灣玩完了？

　對台灣而言，「A-Team如果成功，會是一個傳統產業、中小企業轉型的模式，」工業局金屬機電組副組長曾繁漢期許。
　為什麼現在開始競合？
　「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不整合，自行車就要在這個地方消失了，」美利達總經理曾崧柱指出這次自行車業聯手的急迫性。
　隨著製造外移大陸，台灣正面臨自行車產業連根拔起的急迫危險。從數字看，台灣自行車出口從一九九一年九八三萬輛，二○○○年只剩七百萬輛，過去兩年更是掉到只剩下四二○萬輛（表二）。「台灣玩完了，大陸才有明天」，一本國際自行車專業雜誌的封面寫著。
　零件廠，多半是資源有限的中小企業，更是一窩蜂全把雞蛋放在大陸這個籃子裡。「九○年代有賺到錢的工廠全都到大陸去投資了，把所有的資金、能力都帶去了，」生產的輪圈被美國消費者評為第一的亞獵士工業董事長陳朝穎指出。
　六年前，本土意識極強，接受採訪一定講台語的陳朝穎，為了配合客戶需求，也不得不到大陸設廠。他唯一能堅持的只有保持理智，蓋個跟台灣一樣大的工廠，不像別人廠房一蓋都是台灣十倍大。「中小企業很難顧兩邊，」羅祥安觀察，過去五年這些老闆連人都找不到，因為全在大陸擴廠。
　台灣的組車廠、零件廠外移大陸，一樣的生產技術、超多的產能、更激烈的價格賽，加上新公司，大陸取代台灣的速度愈來愈快。過去五年，巨大台灣廠執行長顏清鑫每次到上海參觀自行車展，看到大陸的價錢、品質，回台灣就心情極差，三天一句話都不說，猛抽悶煙。
　「『台灣牛』已經被壓到沒得喘息的地步了，」投資大陸已經十三年，生產的鏈條，四年可以從地球到月球來回一趟的桂盟營運總部總經理吳盈進形容。
　除了生存，巨大、美利達更預見自行車產業的危機——當所有人都身陷大陸引起的「低價漩渦」，不再創新，玩家不再覺得自行車有趣，消費者的背離，長期會摧毀這個產業。「像漩渦一樣拉你到底，每個人都身不由己隨波逐流，」羅祥安形容。
　他分析自行車的通路可區隔為專賣店、量販店兩大塊。過去透過專賣店銷售的金額佔七五％，玩家強調的是品質、創新，台灣佔美國供貨八成；量販店金額只有二五％，是拚價格、賣規格化產品的市場，大陸是最大的供應國。
　過去兩年，量販店配合大陸崛起，侵蝕了專賣店市場。譬如，去年美國有百年歷史的高價自行車品牌Schwinn與ＧＴ被購併後，全被打成量販店品牌。量販店佔總體自行車銷售金額一下破了五成。如果這個趨勢繼續下去，整個生產重心就會轉成拚價。利潤薄、不研發、不創新，專賣店的貨源跟量販店沒兩樣，消費者就更重價錢，變成惡性循環。「沒有了新產品、新趨勢，長期消費者覺得自行車只是便宜、沒意思的東西，那幹嘛要買車呢？」羅祥安指出。
　微利將殺死創新，無趣將摧毀產業。
　五年前就推斷出這個結果的羅祥安，眼看大陸崛起、零件廠全部投身價格戰、專賣店通路節節敗退。前年耶誕節開始，他愈來愈有危機感，於是聯合美利達與十一家零件廠商談。試運轉一年之後，才在今年一月正式組成A-Team。取名為Ａ，象徵最好，「就像是霹靂大隊，都得是菁英一樣，」曾崧柱解釋。
　四月底世貿自行車展，理事長羅祥安召開中外記者會，第一次介紹A-Team給外界認識。以創造「自行車的未來」為目標，從今年開始，分三年三階段，逐步強化成員的製造、研發與行銷能力，讓台灣成為高價單車的創新供應中心。
　A-Team下手的第一步就是改善生產製造。透過工業局穿針引線，引進了以「及時化生產」、「持續改善」、「乾毛巾還要再擰」等聞名的豐田汽車生產體系。

豐田汽車遇上台灣自行車

　豐田式生產要幫習於大量生產的台灣自行車業洗腦，改造成能因應少量多樣客戶訂單、及時交貨的生產體系。「只做客戶需要的，不需要的不可以生產，」生產花鼓（輪軸）的鑫元鴻總經理游國棟解釋。
　去年一月，七位來自國瑞汽車及國瑞協力廠生產調查室的幹部，實驗性地輔導鑫元鴻等四家零件廠。前國瑞總經理原田武彥還親自跳下來，每半年到自行車工廠一次。
　只是一下手就發現格格不入。習慣輔導汽車業的中衛發展中心經理黃肇義說，整個豐田體系其實有點像師徒制，沒有什麼講義，只有大野奈一所著《豐田生產方式》可以看。但這些觀念對台灣自行車業，實在是太反常識了。他只好自己先整理講義，先教觀念，再交由國瑞現場輔導。
　「得做成簡單可行、易懂的圖畫書，看圖識字才成，」曾繁漢說。
　公司只有九十一人的鑫元鴻，總經理游國棟溝通觀念就花了半年。他要十八名幹部組內部讀書會，一個月花一個早上，輪流分享心得。為了讓作業員由「坐著」變成「站著」做事，他還認真拍了錄影帶，算出坐著比站著做事要多花六秒，然後召集現場的歐巴桑班長一起看。為了「杜絕這個浪費」，花了三個月。「先變成坐高腳椅，再慢慢把椅子拿掉，」黃肇義說。
　游國棟說，不了解「只生產客戶要的東西」這個觀念前，總覺得工廠就是要動，不動就不像工廠。貨常常做起來堆著，庫存多，週轉壓力也大。現在有訂單才能排程，倉庫面積只要十分之一，五千萬的生意，週轉金只要準備三千萬就好，不像從前要準備一億二。「從前我這是無人工廠，貨堆得看不到人，」他形容：「錢都賺到庫存去！」
　少量多樣的生產方式，引發員工的求知慾。一位在巨大生產線工作超過十五年的歐巴桑，週末下午四點跑到7-Eleven觀察如何補貨，「因為她好奇為什麼他們麵包擺的不多，但總是不會缺貨呢？」巨大台灣廠經理郭芳誠說。

國外廠商重新佈局台灣

　「這些老闆原本就做國際生意，全世界跑的人，反應很快的，只是缺乏這種刺激，」黃肇義說，今年初開始，A-Team十三家廠全部導入豐田生產體系。
　「我們現在到處點火，」羅祥安形容。接著生產改善，六月十八日，巨大、美利達聯合申請的科專經費也核准，未來十三家廠商將連線「協同設計」開發新的產品。
　這把火，似乎已經燒起全球的注意，台灣愈來愈有機會成為創新高價自行車的供應中心。
　徵兆之一，美國自行車專賣店聯盟、兩大高級車品牌，甚至全球最大自行車零件廠島野，都想成為A-Team贊助會員，等待七月中會員大會通過。
　基於市場與防衛，一些國外的零件公司不得不加重台灣的佈局。譬如：去年，全球第二大生產變速桿、飛輪的美商速聯，剛好在考量避震前叉生產線的設置地點，就把生產線移來。跟台灣做了三十多年生意，卻先在大陸設廠的日商島野，去年首度在台灣設立分公司，蒐集情報；租用發貨倉庫，及時供貨。
　最近幾年重心擺在大陸，台灣生產線已經停工兩、三年的全球最大鏈條公司桂盟，又重新把機器搬了回來，找回一些老工人，生產線再度啟動。「我們現在是回頭思考，」桂盟總部總經理吳盈進說。這幾年，桂盟在大陸市佔率站穩七成，回頭看台灣，發現巨大、美利達這幾年已經有能力帶零件廠，一起做研發，「他們真的做出差異化的車子，」副總經理吳瑞章認為。
　未來A-Team成員不限國內外，只要認同理念，到台灣研發、製造符合資格，經過會員同意就能加入。但A-Team到底能有多少包容性？
　這個成軍才半年的組織，顯然尚未經過考驗。隨著生產、研發、行銷愈來愈緊密，還能容許多少新競爭者加入？未來競合要如何擺平？
　「我是以平常心看待，重點是要把環境做起來，只要目標達到就好，」羅祥安說。
　在目標未達成前，大家顯然都需要更多的胸襟。

歡笑曲線與A-Team

　巨大總經理羅祥安最近逢人就介紹他的歡笑曲線。「微笑曲線要變成歡笑曲線，」他在紙上畫了個咧口笑的嘴巴。
　羅祥安認為，過去這幾年，隨著大陸崛起，價格愈來愈低，微笑曲線就像自由落體一樣下滑，製造、行銷、研發的價值卻一路降低。
　所以應該是要區隔市場。歡笑曲線的上唇，是台灣應該謹守的高價值製造市場；大量製造的市場留在大陸。如此，材料、技術、用途在台灣持續創新，一旦成熟之後，就到大陸大量生產，這樣整個自行車業才會有個循環，讓人人都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