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郭文艷　要讓大同大不同

穿著一襲素色套裝，從中山北路熙來攘往的車流轉進濃郁樹蔭包圍的大同總部，大同公司執行副總經理林郭文艷總是利用中午時間回家吃飯，再繼續趕回公司開會。
　二○○一年大同公司虧了八十七億，二○○二年虧損了五十一億，林郭文艷能否和一群比大同八十五歷史年歲還年輕許多的專業經理人，走過有史以來連續兩年，共虧損一百三十八億台幣的考驗？

從數字到轉型的重擔

　目前大同的每股淨值約在九．二三元，但是六月五日股價只剩下六．一五元。和其他家電老牌包括東元的十一元左右及聲寶的十二元左右股價相比，已不復第一國貨家電品牌的氣勢。
　大同去年虧損的五十一億，主要是來自主要投資中華映管（華映）及海外子公司的虧損。華映雖然在五月宣布將轉虧為盈，股價也順勢大漲，但公司評估，全年將進一步虧損三十七億台幣。
　整個集團的舉債總額高達了一千一百零七億台幣。光從大同去年的財報就可以看出負擔之重。像大同五百三十九億的負債，去年利息就高達二十五億，超過營業淨利的二十二億八千萬元，等於賺的錢還不夠付利息。
　眾信會計師事務所資深執業會計師池瑞全指出，綜觀大同的營運資金來源，包括了自有資金和長短期資金運用，資金結構比例還算正常，而且還有兩百二十八億九千萬的現金。但是整個集團背負著高達一千億的負債，如果獲利能力薄弱，不但償債能力日漸削弱，未來企業營運成本也就更重了。
　中信證券產業分析師盧怡惠則指出，「價格和成本，決定監視器產業的遊戲規則，華映的成本比不上友達等，去年第四季十五吋面板價格最差，更跟不上這個產業的起落。」去年台灣TFT五家業者營收平均成長五六％，但是華映只有二五％。
　時光造化令人感嘆。猶記整整二十五年前，現任明基董事長李焜耀從台大電機系畢業後，還因為只待了當時人人嚮往的大同企業半年就前往宏，而被他父親痛斥一頓，誰能想到今天李焜耀已指揮兩千億營收、成為足以和大同分庭抗禮的一方之霸？
　其實從九○年代初期，大同挾過去在真空映像管累積的經驗，成功從家電廠商轉型成資訊設備廠商，包括IBM、惠普及戴爾的監視器都由大同代工，二○○○年資訊產品已佔大同營收七八％。
　但是當大同擺脫了電鍋、冰箱的「愛用國貨」家電時代，卻注定要面對二○○一年景氣下滑後數位資訊產品的激烈競爭，現在又要轉往數位家電來突破困境。
　這又是另一個宿命的重擔。大同轉型數位家電，除了原來的競爭者像東元、聲寶，也將直接面對原有的資訊大廠，像大眾、神達、明基等。
　大同集團董事長林挺生今年已八十五歲，目前仍是大同的「第一號人物」。今年六月二十日，林挺生將不再出席股東會，也說明了未來這兩千一百億資產的重擔，將直接落在下一代的肩上。林挺生的長子，大同公司總經理林蔚山則是公認「第二號人物」，而大同執行副總經理林郭文艷、也是林蔚山的妻子，則是大同公認的「第三號人物」。
　雖是集團內「第三號人物」，但事實上十年前林蔚山積極建議林挺生轉戰資訊產品時，林郭文艷已走上第一線。從資訊產品的訂單，到大同內部的「e化」執行，林郭文艷細心而有耐心地一步步執行著大同的轉型。
　經濟部推動產業e化、打造台灣整個供應鏈的「神經系統」，林郭文艷也開始走向舞台中央，擔任「台灣A計劃」的產業召集人，展現大同帶頭跨入e化的氣勢。大同總經理林蔚山談到自己太太優點時，也不禁承認：「她真的很努力。」
　媳婦能分擔重擔，不過外界更好奇的是，一個家族企業又能再一次振衰起蔽嗎？大同企業去年的營收是六六七億台幣，今年真的能挑戰八百億嗎？和台灣其他家大業大、歷史一樣悠久的家族企業如台塑、裕隆等集團多角化經營相比，大同又要如何在產業前景不明之下佈局未來？
　今年四月，大同經歷成立八十五年以來最大的一次改組。原本大同集團下兩大公司大同和華映，華映董事長林鎮源以健康理由辭職，由林挺生二房的三子林鎮弘接任。

站上權力顛峰

　大同的第二代，大房以老大林蔚山、老二林蔚東為主，二房則以林鎮華、林鎮源及林鎮弘為主。林鎮源曾是大同集團中公認最能幹的第二代之一，但是面對全球激烈的產業變化，也不得不退出集團第一線。林鎮弘雖然也是二房之子，但是長期在大同重電部門工作，外界一般猜測，林鎮弘和大同林蔚山夫婦關係密切，是林鎮弘出線最主要原因，而未來大同和華映關係會更密切。
　「唉，未來天下都是老大林蔚山的了！」一名和林鎮源關係密切的供應商不禁感嘆，過去林家兄弟感情一直不錯，但這次家族的接班佈局產生劇變，和林郭文艷突出的經營能力不無關係。
　而儘管面對外界各種對於「權力的解讀」，林郭文艷雖然欲言又止，但還是雲淡風輕地說：「公道自在人心。」她和往常一樣全力衝剌，從預防SARS的應變會議，到3C的事業佈局，一名員工表示：「她實在是精力充沛。」
　更讓人好奇的是，她會用什麼方式，能在這麼多壓力之下，讓大同恢復往日榮光？
　今年一月，微軟宣布「智慧型顯示器」（Smart Display）的全球黃金級合作夥伴，大同不但入選，也是微軟在台灣唯一的嵌入式軟體合作夥伴。
　而所謂「智慧型顯示器」，簡單地說就是泛指一切「平面式」的數位產品，像手寫電腦、隨時無線上網的冰箱螢光幕等。其實像無線的平板電腦，就是全球最大科技公司微軟繼續稱霸全球、攻入無線領域的重要佈局，而今年德國的漢諾威電子展，大同就推出無線通訊的平板手寫電腦，全球第一大監視器品牌優派就交給大同做代工。
　微軟看好這種平板電腦的主力市場，逐漸會使用在醫院、量販店、學校等。手寫電腦不僅需要硬體，更需要整套系統軟體配合。而大同已經跟上了全球大廠腳步，重新搭上資訊家電巨人的競速列車。「其實大同面對的問題很簡單，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內儘快獲利，」分析師直接點出林郭文艷面對的挑戰。
　林郭文艷也承認，時間是她最大挑戰，「資訊產品的特色，本來就是推出速度要快。」她目前直接統領資訊產品及家電3C事業部，資訊產品本來就佔大同營收八成，約五百億的營收，而林郭文艷更希望毛利率較高的無線通訊產品，能在未來三年大幅提升。
　林郭文艷的信心，來自於大同的基本研發實力和經驗很強。「我現在最重要的工作，還是把工作趕快交給專業經理人，」她說。像大同當初沒有跨進手機領域，而決定把重兵放在資訊家電，其實許多專業經理人早已蓄勢待發。
　像擁有美國北卡大學電機博士學位、大同多媒體通訊事業處長潘泰吉，目前也是資策會前瞻技術規劃委員。「副總很能接受新的觀念，」潘泰吉指出，其實大同在無線通訊方面是台灣最早自行研發的公司，要不是林郭文艷親自推動執行，把研發從產品導向變成服務導向，腳步不會這麼快。
　大同的確是一家「很慢」的企業。從成長力道來看，早在民國五十九年，大同就以二十三億台幣的營收，成為當時台灣第一大民營製造企業。但是或許很早就變成「最大」，所以待過三、四十年的大同高階幹部都嚐過「排隊報告」的滋味。
　一名已退休的資深幹部就透露，「排隊報告最大的好處就是不必負責，」他指出有些事情明明可以很快做決定，但是如果做失敗，就面臨了丟官的危險。可是如果向上面報告了，「就算賠錢，頂多被罵一頓而已。」這也是一般企業中央極權管理的通病之一。
　林郭文艷開始接手大同經營管理時，最初也是大小會議無役不與，細心關注每一個環節，但是企業太大，反應一向快速的她也意識到了「進行企業分割」的重要性。
　包括「大同多媒體」、「福華電子」及提供e化服務的「大同科技世界」，都將在今年底或明年初上市，也吸引更多業界好手投入。「我要給年輕人新的願景，」林郭文艷堅定地說。

負責到最後的人

　其中「大同科技世界」也是林郭文艷在集團內第一家掛名董事長的公司。這家今年底即將上市的公司資本額九億，主要是以提供企業電子化服務為主，其實就是大同這五年來e化的經驗成果。由林郭文艷親自領軍，大同這家八十五年的企業都可以實行e化，也讓林郭文艷對「大同科技世界」的服務信心滿滿。「我們最近還搶下台灣科學教育館e化管理的案子呢，」林郭文艷說。
　從「分層負責」、「引進新血」到「e化」，林郭文艷開始讓大同「變快」。一名內部員工就觀察，「她有策略，再加上贏得『第一號人物』和『第二號人物』支持，這是沒有人比得上她的地方。」
　但是她的領導風格到底如何？為什麼在枝葉繁密的大家族中，足以贏得林挺生的信任？她到底是一名怎麼樣的專業經理人？
　「她條理分明，頭腦清楚，只要事情交到她手上一定沒有問題，」三十年的老友、現任國際通商法律事務所所長陳玲玉說。
　陳玲玉和林郭文艷同年。在台大就讀時，陳玲玉唸的是法律系，林郭文艷是商學系，當時都是屬於台大法學院，而她們是「法代會」少數的女性幹部，「當時台大自由的風氣，對我們影響都很大，」陳玲玉說。
　不過陳玲玉印象最深刻的，還是有一次快期中考時辦活動，由於法代會幹部都是各系的優等生，所以往往在大考時的活動就是「放電影」，而幹部們就趁放電影時，大家都跑回去看書。有一次陳玲玉在活動結束後發現林郭文艷留到活動最後，並整理善後，讓她相當驚訝。
　而這種「負責到最後」的態度，二十年後也開始展現在林郭文艷的管理風格之中，案子在她手上一定推動到底。一名資深幹部就笑說，他常叮囑一些推動e化的軟體工程師，一定要貫徹執行，「小心，你已經被副總盯上了。」
　「影響我最大兩位長者，一位是我的父親，一位就是老董事長，」林郭文艷說，她的父視從小就沒有因為她是女孩子而忽略對她的教育，甚至，她的父親喜歡拍照，常常把她當模特兒，讓她擁有傳統教育下的女孩，對外少有的自信。
　林郭文艷大學畢業後出國深造，獲得美國馬里蘭大學MBA，再到大同工學院教書，最後嫁入豪門企業。但是她並沒有埋沒商學才華，當時林挺生許多商業資料都交給她翻譯。後來林郭文艷變成了「董事長特助」，嬌小的身影開始出現在大同企業長而深的迴廊裡。
　「老董事長對年輕人很有耐心，」林郭文艷談到她進入企業最大的機緣，她其實有很多不成熟的想法，老董事長都會耐心聆聽，再介紹她去看哪一本書，「有一次他給我一本經濟學家熊彼得的書，我看見裡面都是他做的記號。」
　不過可以想見的是，林郭文艷面對每個主管的年資比她的年紀還要大時，負責董事長室對公司內部水平和垂直溝通任務時，也吃了不少苦頭。但每當她最覺得氣餒時，她告訴自己，「我在企業裡的角色，就是盡力溝通，讓每個人多省一點力」，讓組織裡每一分子都知道彼此的想法、腳步一致。
　特別是林挺生的領導風格，外表威嚴而且話很少。許多人必須猜測他的想法，而許多經理人也需要借重林郭文艷來傳達或了解董事長的看法，也因此，林郭文艷迅速取得許多人的信任。關於這點，「可能是兩班制的關係吧，」林郭文艷苦笑地說，或許是下班之後，在家也和公公相處，更了解他的想法。不過林挺生對她最大的影響是什麼呢？
　「老董事長的堅持，讓我學到了很多。」有一次地方首長率眾圍廠，要求數千萬的地方回饋，但是林挺生堅持損失，也不願意屈服，最後反而是地方人士受不了「走路工」的開銷，打了退堂鼓。「但外界沒有人知道，我們停工的損失高達兩億五千萬台幣，」林郭文艷透露了這段十多年前的祕辛。
　林郭文艷的個性，同時具備協調能力及執行的決心，讓她逐漸受到倚重，民國八十四年開始，林郭文艷除了特別助理之外，開始身兼海外業務總處長。
　也因為承襲了老董事長的執行力，客戶都知道只要找到她，就可以解決一切。像大同首度投資美國，決定配合大客戶需要，在加州長堤一帶設廠，也是由林郭文艷負責，「她知道如何運用資源、調派人力，」一名內部員工觀察，比如說該派誰去，有哪些資源可以運用，都讓客戶極為滿意，這一戰也打響了她在大同裡的分量。而幾乎也在同一時間，林挺生也開始放手讓華映董事長林鎮源大展身手，包括在蘇格蘭等地投資上百億台幣設廠，準備大舉進軍歐洲市場。
　內部人士指出，林郭文艷和林鎮源兩人能力都不分上下。像林鎮源的記憶力極強，也是可以不用計算機，分毫不差算出訂單的利潤和成長。而華映在二○○○年三月正式上櫃時，股價衝破六十元，總資產達一千零五十億，比大同還高，而且林鎮源還掛董事長一職，說明了林挺生對他的信任。
　但是隨著歐盟在美國壓力之下，對資訊產品並不課稅，在大陸製造的成本比歐洲還低，而華映在歐洲的投資過大，造成了大幅虧損。再加上TFT︱LCD需要繼續大幅投資而前景不明，也讓他自己萌生去意。「做了二十多年，竟然還無法賺錢，」有一次林鎮源在和屬下的聚餐時，透露自己不如歸去的心境。

義無反顧挑起百億重擔
　
　就在景氣大起大落之際，曾在業務前線打仗的林郭文艷，深知「後勤補給」的e化重要性，也是在她推動之下，大同完成了整個集團的e化系統，林郭文艷等於建立並掌握了整個集團的神經系統。
　而華映一直是大同的面板及映像管的供應商。早在林蔚山的弟弟林蔚東負責大同業務時，外界就指出，林蔚東就懷疑同父異母的兄弟林鎮源配合不佳，而一直想要林鎮源下台、進一步入主華映。這次林鎮源終於離職，造成了外界謠傳林挺生默許大同併下華映的傳聞。外界更有人質疑，是林郭文艷的企圖心破壞了兄弟之間的和諧。
　「其實我什麼也不做，也沒有人會怪我吧，」林郭文艷首度透露了一個大家族長媳的難為之處，做與不做之間，她很清楚自己是林蔚山的妻子，她大可不必管這麼多企業的事務，但是她選擇的是義無反顧挑起虧損百億的重擔。
　在大同待了二十八年、從電視設計課長開始做起的大同總廠長王炎元就指出，他和老董事長、總經理及副總工作過，「老董事長就像個教育家、總經理像是科學家、副總有企業家的執行力。」在五月中一場討論後SARS產業影響的研討會上，主講者之一的東元集團董事長黃茂雄，看見台下坐著大同總經理林蔚山勤做筆記聽講，還特別起身致意，表達大同是一位可敬的對手。而一名東元內部人員指出，其實原有家電大廠如聲寶、東元等，都面臨了本業成長動力不足的困境，而且都是家族企業，誰能更成功多角化經營、引入專業經理人，是未來五年消長關鍵，這點大同腳步雖慢，但他們不敢輕視大同研發基礎上的「內功」。
　資策會產業組組長陳文棠則指出，大同其實是台灣最早引進映像管及顯示器技術的公司，有良好經驗做後盾，在轉型數位化過程及3C整合的過程，比其他公司有利。加上林鎮源去職後，大同現在對華映的控制權更大，進入數位消費的顯示器時代，更能擺脫保守的組織。只不過進入了規模更大的競爭時代，TFT︱LCD又是燒錢的遊戲，如何合縱連橫，既競爭又合作，林郭文艷面對的，不只是黃茂雄、李焜耀、郭台銘等超級CEO，也直接面對韓國及大陸的夾擊與挑戰。
　無疑地，林郭文艷已到達了權力的高峰，她必須跑得更快，來減輕肩上重擔，而她的經營格局及選才用人，將直接決定她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