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產業第二代接班

　正當台灣企業界陷在不景氣的漩渦中掙扎時，一股改朝換代的接班過程，近3年正默默進行。
　這次接班主角是台灣傳統中小企業，主要以國內市場為主的飲料食品、汽機車、造紙與家電機械等行業。從2000年開始，這些第二代、甚至是第三代陸續接任董事長、總經理等要職。（見表）
　德勤管理顧問總經理顏漏有更發現，還有許多不知名的中小企業也開始交棒，「中小企業正進入這股接班熱潮，而且會持續發生。」
　例如成立39年、由李家與劉家共治的歌林公司，2000年讓二代劉啟烈接任總經理；成立50年的三陽集團，由第三代的黃景宇接任三陽工業副董事長；位在彰化，營收5億、製造衛生紙的瑞豐造紙總經理高瑞言、正大造紙董事長吳溫珊，也在去年從父親手中接下重擔。

非接班不可？

　雖然第一代仍然擔任集團的總裁或董事長，但是組織改革、業務執行面幾乎都由第二代負責，上一代退居到二線的精神領袖地位。
　比方三洋電機名譽董事長李石柱，自從三年前交棒後，雖然每天都到公司上班，卻只是看看報表，不參與公司經營；泰山企業總裁詹仁道，則是到公司學電腦、練習上網，有時寫電子郵件跟員工傳達理念；優美家具前董事長林清華，也開始學習電腦，幫公司處理日文文件。
　為什麼從2000年開始，國內出現接班潮的現象？前眾信聯合會計師事務所會長林柄滄分析，第一代企業家現在的年齡多半在70歲左右，體力與能力開始衰退，而且大環境發生劇烈變化，需要有新的經營團隊來因應市場變化。
　世界潮流也是如此。《Fortune》指出，美國二次大戰之後創業的企業家們，在西元兩千年之後達到退休的年齡，其中有43％的家族企業有意在去年底更換領導人。
　跟上一代相比，這群二代也面對企業第一代不曾遭遇的挑戰，包括全球化、ＷＴＯ、大陸崛起與不景氣的衝擊。相對於企業第一代創業時叱吒風雲的豪氣，他們現在處於守成不易的窘境。
　譬如國內第一大辦公家具公司優美家具，1999年發生財務危機之後，現在還處於清償債務、調整公司組織的階段；泰山企業2001年也因為轉投資失利，發生虧損。
　三陽工業則是失去長期合作夥伴 － 本田汽車，2001年營收衰退近4成，代理高級進口車的汎德永業集團，則陸續失去福斯、奧迪汽車的代理權。
　面對國內非常成熟的家電市場，以及大陸低價家電的進逼，老牌的歌林公司2000與2001年發生虧損；生產「純潔」與「百吉」衛生紙，市佔率8％的瑞豐、正大造紙，則遇到大型本土與外商公司的夾擊。
　對台灣傳統產業來說，這個接班更為急迫，甚至面臨存亡之秋。「如果不創新、不轉型，馬上就會被淘汰，」林柄滄指出：「上一代的經營觀念已經落伍了，必須由新世代來進行創新。」
　接班看似耀眼，對企業第二代來說，卻是個沈重的名詞。尤其遇到不景氣的衝擊，這股低氣壓，瀰漫在許多剛接班的第二代心中。
　「現在環境這麼惡劣，我有什麼臉來談接班？搞不好連老爸的棒子都接不好，」一個四十歲、剛接班的企業二代吐露心聲：「成功，別人會說我是父親餘蔭的庇護；失敗，會被罵是敗家子。」
　三十年前因為父親過世、臨危接班的南僑化工董事長陳飛龍，對這群二代的處境非常同情。
　「他們面臨內外夾攻，」陳飛龍解釋，過去十年國際企業的趨勢是走向專業化，藉由購併來壯大核心事業，並出售非核心事業；然而國內的傳統產業，為了擴展版圖，逆勢走向多角化經營，幾年下來，大部份的企業沒有成功地找到定位，在全球化與不景氣的夾擊下，經營上就出現問題。
　在內外夾擊的壓力下，這群接班的二代能否承擔重任，令外界質疑，但是他們帶來令人耳目一新的的領導風格與創新作風，也具有強烈的企圖心，做出成績向外界證明，他們不是仰賴父親的光環。

接班二代作風求新

　他們在工作上共同的特質，第一、幾乎都有長期的基層磨練，擁有豐富的經驗；第二、重視品牌與行銷；第三、個性謙虛，重視經營團隊；第四，重視員工訓練與企業e化改革。這些特質讓低迷的傳統產業露出曙光。
　在黑松公司工作25年，今年51歲、前年從哥哥張道炷手中接任公司總經理的張道榕，歷練過業務、行銷、顧客服務等職務，上任之後積極要讓品牌年輕化，改變產品包裝與形象，重新打造78八年歷史的黑松公司新形象。
　張道榕經常利用出國考察或旅行時，到世界各地看當地飲料市場，再將想法跟研發部門討論，開發新產品。
　「由於我們都是一起從基層上來，他善於傾聽大家的意見，」黑松公司行銷處協理范鋒明說。
　今年50歲的三洋電機董事長李文峰，從三洋電機的工廠財務主管開始做起。他在1997年擔任總經理時，面對未來ＷＴＯ的競爭、國內家電市場的飽和，決定改革生產流程與產品內容，而且改善公司內部與經銷體系的e化系統，讓維修與零件、產品配送更為迅速。他還親自在生產線上坐陣，遇到問題立刻開會討論解決。
　而且他每天幾乎都要四處拜訪經銷商，有時還與經銷商在菜市場的攤子吃飯，把酒言歡來交心。
　經過五年調整，去年上半年三洋電機本業的經營績效，甚至超過聲寶與東元。
　但李文峰平常總是把對外發言權交給總經理葉武章，遇到記者採訪，李文峰只含蓄地說：「現在不拚不行。」謙虛略帶害羞的語調，跟他高大的身影、理平頭的外型有著極大的差距。
　有52年歷史的泰山企業，2001年接班、今年36歲的泰山企業總理 詹岳霖，12歲就到美國讀書，是美國的企管碩士，也曾到日本福客多便利商店擔任董事長特助2年。
　詹岳霖在9年前回國時，先擔任關係企業彬泰物流的專員，再慢慢熟悉家族企業各部門的業務，並從內部與外界找了一群經理人組成團隊，推出領先業界的「泰山加味水」打響成績，創造10億的營收。
　有了初步成績，從協理、副總經理一路升上來之後，他再以品牌與行銷為經營重心，把飲料製造轉為外包，減少固定成本的投資，雖然曾受到家族成員的質疑，他卻交出一份及格的成績單。2001年泰山虧損1.17億，去年本業預計可以賺2億元。
　最近一年詹岳霖推動「平衡計分卡」的管理概念課程，他事前到美國上課，回國後推動全公司分層舉辦讀書會討論，讓員工參與並了解公司的願景與明確的執行步驟。
　二十九歲、去年剛接任已有48年歷史的泰豐輪胎總經理馬述健，則是在美國大學畢業、取得會計師資格之後，到香港的會計師事務所工作。他回國後，藉由贊助賽車活動打響公司產品名號，有時還開車到各地汽車飆車族聚集處，展示泰豐生產的輪胎，證明泰豐有能力生產國際級的跑車輪胎。

重視生活平衡

　這群剛接班的二代要在短時間內證明自己的能力，必須跟時間賽跑。這也使他們行事作風非常低調，對於媒體邀訪，幾乎都是用「不願意作秀、成績還沒出來」予以婉拒。
　儘管他們遇到接班與轉型的挑戰，這群第二代也有不同的排解壓力的方式，比上一代更重視平衡的生活。
　《奇葩與怪傑》一書指出，上一代企業家的重心比較少放在家庭上，要到事業末期或是退休之後才開始關心家庭；新一代領導人卻更重視事業與生活的平衡。
　瑞豐造紙總經理高瑞言觀察，過去父執輩工作不眠不休，經常應酬到半夜，隔天一大早又來上班，卻失去家庭生活與健康。
　他從上一代的經驗提醒自己要重視家庭與健康，每天幾乎回家吃晚飯，他還在腰間掛著計步器，「每天要走一萬步，太太會檢查，」他笑著說。
　優美家具董事長林偉修認為，父親過去太重視事業，忽略家庭生活，父子關係過於嚴肅。林偉修除了每天回家吃晚飯，有時還會下廚做菜，維繫家庭關係，希望能兼顧事業與家庭生活。
　儘管事業忙碌，人頭馬寰盛公司總經理奚大寧固定會帶家人出國旅遊，去年11月初還參加員工的溫泉之旅。「我要固定放空自己，不要一直計較當下，才會看得更遠，」他說。
　將眼光放得更遠、重視平衡。這種寬闊的想法，也反映在他們經營事業的態度上。
　人頭馬寰盛公司原本是本土家族企業，2000年在外商要求轉讓股權下，轉變成外商公司。
　從父親奚國興手上接下擔子的奚大寧，不因為家族事業的股權被外商稀釋而難過，反而樂觀地認為，國際化之後，資源更豐富，還可以學習更多的管理制度，「你是只看碗裡面的菜，還是看桌上豐富的菜呢？」
　對於規模在五億的瑞豐與正大造紙，面對大型外商與本土造紙大廠的夾擊，剛接班的第二代沒有門戶之見，反而攜手合作，共度難關。
位在彰化埔心鄉的瑞豐與正大，距離只有5分鐘的車程，瑞豐總經理高瑞言與正大董事長吳溫珊經常熱線不斷，有時客戶來彰化拜訪，還會互相引介。
　他們聯合採購原料，一起去印尼、大陸考察市場，與量販店等通路談判進貨價格時，也一起協商合作，同時產品互補，不生產重疊度高的產品，以免彼此競爭。

何時該交棒？

　「競爭其實可以讓我們成長更快，」高瑞言坦承：「有朋友可以互補、分享壓力，獨自面對外界，壓力會很大。」
　接班帶來的壓力，只有處境相同的吳溫珊可以理解與分享心情。「我把他當大哥看待，」個性比較寡言的吳溫珊，跟健談的高瑞言，在事業與友誼上頗為互補。
　以中小企業為主體的台灣經濟，正處於這個接班與轉型的十字路口，可以預見，經營環境將會更加艱困，但是接班潮也會更加熾熱。
　雖然這群接班二代沒有上一代創業的霸氣，卻有嶄新的觀念與風格，眼前的驚濤駭浪，是他們最嚴苛的挑戰，也是證明實力的最佳機會。
　何時該放手交棒，創業的第一代其實也充滿矛盾的心情。他們對於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總是非常躊躇，擔心接棒者無法守成，又認為自己還能再打拚。
　九七年當時的優美家具董事長林清華就想要交棒，但正在發展文具連鎖店，林偉修又在大陸發展事業，林清華就想延後再交棒，沒想到公司就遇到財務危機。
　理念常與父親發生衝突、臨危受命接任董事長的第二代林偉修，則是咬緊牙關與銀行團、客戶協商，挽救瀕臨瓦解的家族事業。
　「那一年真是非人過的，」林偉修坦承心中的壓力與苦悶，但他也能體諒父親當時硬撐的心情。
　有些第一代企業家對於挑選接班人也充滿不確定性。
　一個七十歲的紡織業者，最近在選擇傳賢與傳子之間，陷入苦思。他認為留學美國、在公司十多年的兒子資質不足以擔當大任，卻又不知道該不該交棒給經理人，使得年邁的他依然無法授權，還是經常出國接洽業務。
　他有時會與熟識的會計師吐露心情，甚至希望這位會計師退休來幫他管理公司，但這位50多歲的會計師認為他的兒子工作很努力、也沒有野心，建議他可以交棒給兒子，這位紡織業者總是回答：「我很清楚我兒子的能力。」
　「老年人戒之在得啊！」和通創投總經理張忠本認為，企業家要趁體力好的時候交棒，要讓接班人犯錯、經歷考驗，不能等到不能管事之後，才交出爛攤子。
　德勤管理顧問公司總經理顏漏有也建議，第一代選擇交棒時，一定要注意第二代有沒有興趣與意願，「勉強接班，問題更大。」
　今年六十一歲的波蜜集團總裁陳忠義，卻是一個特例。面對接班的問題，他心情反而篤定輕鬆。
　陳忠義有四個女兒，只有一個女兒在公司的基層工作，他也不考慮交棒給家人，反而計劃今年退休，單純做個投資人。
　他經營30年、以波蜜果菜汁聞名的久津實業，現在不僅成功轉型為高科技公司，甚至還要交棒給專業經理人。「交給專業經理人才是永續經營的方法，」他說。
　陳忠義的想法，跟他早年經歷有關。他一開始在一家中部的家族企業飲料公司工作，由於家族成員理念不合發生內鬥，最後結束營業，失業的他後來與同事、親友合資成立飲料工廠，開啟事業之路。
　老東家失敗的教訓，讓陳忠義體認到家族事業的侷限，也埋下日後要交棒給專業經理人的想法。
　陳忠義在找尋接班人的過程中，心中也曾掙扎過，總覺得找不到與他有相同能力的人，但是他後來領悟到：「我們其實無法找到第二個自己，對接班人就會永遠不滿意，但是公司就永遠改不了，」陳忠義說：「有捨才有得。」
　像陳忠義有輕鬆篤定心情的第一代企業家卻不多。他們即使知道必須要交棒，仍充滿矛盾的心情。
　一位與第一代、二代熟識的公關公司總經理觀察，有些第一代總是擔心自己交棒之後會失去權力，不受到尊重，讓父子的親情關係更為複雜，加上如果是大家族，每個成員都在看這塊大餅，「他怎麼會放心交棒呢？」
　「中國歷史上皇帝與太子之間幾乎都會發生矛盾，康熙皇帝就是明證，」他認為。
　歷史故事總讓人心有戚戚焉。陳飛龍最近每天經常熬夜看韓劇「明成皇后」、「女人天下」，從這些歷史故事中，他體會到企業經營與世代交替的重要性。
　「當我發現自己能力不夠就趕快找分身，我負責提供資源，」陳飛龍坦承自己過去總是掌握各項事務，但現在開始懂得授權：「打天下時我們誰不是權力一把抓，現在要在捨與得之間推進，樂趣就源源不絕。」
　儘管兩代之間各有無奈的心事，但都面對相同的挑戰：企業永續經營。知名企管學者柯林斯在《從Ａ到Ａ＋》一書中強調，企業領導人最重大的決定與企業長青的關鍵，莫過於挑選接班人。
　第一代精采的演出總有落幕的時刻，第二代正蓄勢待發。只是如何將目前沈重的接班轉化成明日的成功，將考驗企業第一代與第二代的智慧。

優美第二代　林偉修重尋自我
　四十七歲的優美家具董事長林偉修，一輩子都在跟父親巨大的身影搏鬥，卻在4年前找到了自我。
　一九九九年，有30多年歷史、國內第一大辦公家具大廠的優美家具，因為股票護盤與策略錯誤導致財務危機，當時在中國打拚的林偉修，在擔任優美董事長的父親林清華的召喚下，火速回台與銀行團協商，解決燃眉之急。
　我父親七十多歲了，那是一個很大的打擊，這種苦差事應該由我去面對，」當時雖然擔任總經理卻沒有實權的林偉修說。
　在跟銀行團協商的過程，讓林偉修嚐盡酸甜苦辣。他記得曾經被一家銀行總經理逼急了，一時難以承受，藉著上洗手間，在廁所裡鼻酸落淚，但又擦乾眼淚，咬緊牙關再誠懇地與那位總經理協商。
　「當時我只想上吊。唉！抽煙解憂愁啦，」林偉修點起一根煙，用力地將煙吸入肺部再緩緩吐出。
　從小個性叛逆的林偉修，常常與嚴厲的父親起衝突，卻沒想到會是用這種心情接下父親的擔子。
　受日本教育的父親林清華，在家庭與事業上，總是用責罵與壓力對待他與哥哥。林偉修雖然個性強硬，卻選擇與父親妥協，他的哥哥高中畢業之後就不繼續升學，反而離家去找尋自己的天空，從事藝術工作，與父親的事業分道揚鑣。
　一開始，林偉修也想逃避父親的陰影。他第一份工作是偷偷去外面報考來的，卻在新生訓練那天被父親逼回家，到新竹工廠的基層做起。在升遷過程中，他的職位與薪水總是同級最低。
　「在我父親眼中，做什麼都不對，」林偉修嘆口氣：「我比較逆來順受吧，」雖然羨慕哥哥閒雲野鶴的生活，林偉修卻非常矛盾，想離開父親，又想得到肯定，又摻雜盡子女孝道的心。
　在這個矛盾心情下，林偉修這條路走的並不順遂。
　有一次跟父親在事業藍圖上發生衝突，父親說：「如果你行就出國。」負氣的林偉修真的選擇到美國唸書。然而在1986年，優美在投資電腦事業上發生問題，林清華親自飛到美國與林偉修懇談，希望他能回台灣協助解決。
　林偉修毅然中斷一年的學業，回台灣幫父親解決電腦事業的問題，之後他想往電腦系統的事業發展，被在電腦事業受挫的父親拒絕。於是他再度出走，幫優美在香港、新加坡、泰國與中國大陸建立海外據點。
　等林偉修再回到台灣時，竟是要處理優美空前的危機。

對家庭與父親許下承諾

　對林偉修來說，這個棒子雖如燙手山芋，卻甘之如飴。太太怕他無法承受，鼓勵他離開，但他不忍父親一手打造的事業毀於一旦。
　「我如果沒有做起來，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我跟太太承諾家庭的責任一定會盡到，但我這輩子的使命已經決定，不可改變，」林偉修對家庭與父親許下承諾。
　林偉修花一年半的時間跟銀行團協商，接下來進行人事精簡：從1000人裁減為600人，並改變產品設計與研發。為了發展大陸市場，林偉修挖角前ＤＨＬ總經理呂力行擔任優美中國總經理，透過經營團隊來分擔重任。
　目前優美仍處於虧損狀態，因為還在清償過去的債務，但是林偉修對未來充滿信心，更沒忘記對家人與自己的承諾。
　林偉修改變下班應酬的生活，每天回家吃晚飯，有時還會親自去市場買菜，下廚做菜。他每天早上固定跑步半小時，還在台大ＥＭＢＡ上課，彌補十多年前中斷學業的遺憾，甚至計劃再去念博士班。
　「我認為上天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但祂會給你兩條路。一個是經過努力，它會變好；一個是不努力，就會變壞，」短短3年，林偉修走了一趟人生，也找到了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