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鴻明重建人生新地標 — 從老闆變打工

九月中旬陽光普照的一天上午，台北金融大樓總經理林鴻明穿著工作服，身上綁滿了安全皮索，延著Ｈ型鋼架攀上五十六樓，在疾疾強風和氣喘噓噓聲中，親自和同仁把在三三一地震掉落的二根塔吊重新換裝，穩固地矗立原位。
站在五十六樓工地眺望台北市，林鴻明的雙瞳閃著希望的光輝。「一棟好的地標建築，可以改變城市，」宏國集團接班人林鴻明特別需要再建一個新目標，他要替台北市建一個高度五○八公尺、地上一○一層、地下五層的地標。
為了確保這個代表作順利完工，今年以來，林鴻明甚至將宏國集團自家的業務放給二弟林鴻道負責，自己則全心全意埋首建造將是台北地標的台北金融大樓。

花四百億元學到的教訓

事實上，當初以中聯信託轉投資台北金融大樓時，宏國集團是持有台北金融大樓約三○％股權的最大股東。如今，隨著中聯信託股權泰半扺押在債權銀行團手中，林鴻明已從最大的股東，搖身一變為打工的人。
歷經家族財務危機，林鴻明坦承：「我不再是最大的股東，我是台北金融大樓的專業經理人。」
「從父親至我這一代，遷移得夠遠了！我終於明白，建築才是我們的專業和本業，」說這句話時的林鴻明，眼光望向遠處。
這個領悟的代價有多痛？一般人可能很難明瞭，但對林鴻明和宏國集團而言，卻高達四百餘億元。
「很多人以為以建築起家的宏國集團是栽在這幾年房地產泡沬化的不景氣，事實上，宏國是栽在非建築業的轉投資不當，尤其是中聯信託和林三號這兩家公司，」曾經擔任過宜蘭縣副縣長的現任宏國建設總經理江淳信說。
江淳信指出，宏國集團入主中聯信託以前，在全台灣擁有近二千頃土地，除了為維持與銀行往來關係的借貸，其實宏國集團原本幾乎是零負債。

宏國變更地目起家

民國八十四年，宏國集團從國民黨投管會主委劉泰英手中接下中聯信託時，每股單價約四三．五元。如今，中聯信託的股價慘跌至不到二元，加上其間的增資認股，「宏國轉投資中聯信託的損失，就高達三百億元，外加買下前泰瑞電子更名的林三號，損失約一百二十億元，宏國集團投資這兩家上市公司的轉投資損失，即達四百二十億元，」江淳信分析。
宏國集團是一般外界慣稱的「三重幫」發跡的母體，林鴻明的父親林堉琪，更是三重幫五大集團的老大。三重幫的五大支系集團，包括以林鴻明父親林堉琪為首的宏國集團、林鴻明二叔林堉璘掌控的宏泰集團、林鴻明三叔林榮三主導的聯邦集團、林鴻明姑父劉炳華為首的海山集團、以及林鴻明表兄陳政忠為首的宏福集團。
這五大集團，雖是親兄弟或聯姻裙帶，但在各自擴充版圖時，卻彼此互別苗頭。全盛時期除了各自擁有建設公司，旗下更各自擁有《大成報》、《自由時報》、《自立早報》、《自立晚報》等媒體，以及安泰銀行、聯邦銀行與中聯信託等金融機構。
但是，台灣泡沬經濟破碎後，三重幫五大支系已有海山集團、宏福集團和宏國集團，相繼爆發財務問題。
宏國建設崛起於民國六十四、五年房地飆漲期。當時土地一日三市，宏國一路買下新莊、淡水、板橋、汐止、三重、內湖等數十萬坪土地，其中更不乏丙建、農地。讓宏國建設發跡的是一坪數千元或數萬元買進，日後隨著變更土地地目，興建成住宅或工商業建築後，數十萬元一坪賣出的莫大利益。

政商關係引爭議

一位建築業高級主管分析，林鴻明的父親林堉琪只有小學畢業，早年是碾米的小生意人。但林堉琪在收購土地時，獨具慧眼，往往挑選位於山邊、河川或排水溝的農地或保護區等價格低廉，增值利益頗高的山坡地開發，更將土地和稅務有專長的前任官員，聘到林家企業擔任要職，建立綿密「政商關係」。
像早期台北縣長蘇清波的機要祕書杜明福、卸任國有財產局某官員、台北縣團管司令周書府、台北縣地政機關的林政常與捐稅機關的徐超材等人，均先後在宏國集團任職，因而在北部建立了十分廣泛的政商關係。
宏國集團發跡後，更由家族成員直接投入政壇，繼續經營起綿密的政商人脈。其中，林鴻明的舅舅謝隆盛，更直接進軍政界，擔任國大代表。在民國七十九年國民黨主流派與非主流派展開政爭時，謝隆盛動員國大代表進行聯署，支持李登輝選任總統，獲得李登輝的信任。
後來，謝隆盛更出任國大副議長，在政壇更上層樓，宏國集團也成為李登輝主政下，和國民黨黨營事業關係良好的本土型企業。民國八十六年前後的全盛時期，宏國集團主導事業包括中聯信託、希爾頓飯店、墾丁凱撒飯店、《大成報》、四海工專學校、宏國木業、鴻固營造、宏昌影視、宏國籃球隊（現已賣出）等企業。
當時擔任宏國集團董事長的林鴻明母親林謝罕見，也被延攬為國民黨黨營事業管理委員會委員，成為龐大黨產的管理人員，宏國勢力也更深入黨政高層，成為集金錢、權勢於一身的政商家族。
林堉琪因直腸癌英年早逝，林謝罕見在丈夫去世後，擔任宏國集團掌門人。在台灣百大富豪排行榜中，林謝罕見的個人財富凈值在一九九三年至一九九五年間均為三百億元，均名列第十一位；但若以女性排名，則為台灣第一女富豪。一直到最近五年，林謝罕見才慢慢放手，讓林鴻明和二位弟弟逐漸接手宏國集團事業。
在林家極盛的巔峰期，民國八十六年台北市政府對外招標台北金融大樓ＢＯＴ招標時，宏國集團因而成為各方積極遊說，投入興建的財團之一。
那年六月下旬的前後十數天之內，接連有三批人馬邀約林鴻明興建台北金融大樓。第一個就是台北金融大樓的催生者——前財政部次長、台北金融大樓董事長李仲英。當時，為推動政府籌建台北成為亞太金融中心的構想，曾經擔任亞太金融中心執行祕書的李仲英，四方奔走籌建台北金融大樓事宜。
第二個則是時任台北市長的現任總統陳水扁。但是直到胡定吾和林鴻明在虹頂俱樂部聚頭，胡定吾代表中華開發拍胸脯保證，募股籌措資金的事包在他身上，林鴻明只要負責興建，才打動了林鴻明的心。
胡定吾和林鴻明兩人說定後四十八小時之內，胡定吾出面找來國泰人壽董事長蔡宏圖、新光人壽董事長吳東進，林鴻明則出面找中國人壽總經理辜啟允。
幾位和林鴻明同是「高爾夫球隊」成員的中生代企業家首度大串聯，大家核算，同一集團獨資，不如眾志成城，當下就敲定了和信、霖園、新光、華新麗華、中華開發、中聯信託等共十一個股東成員，資本額一七○億元，總工程約五八○億元的計劃。
這個中生代企業家的首度大串聯，於八十六年七月向台北市政府以二○六億元的高價，標得長達七十年的土地開發使用權，造就了國內第一個ＢＯＴ案例（比台灣高鐵還早）。

企業家第二代大串連

台北金融大樓的合夥人，多的是國內知名企業，林鴻明能出線負責經營，領銜擔任總經理，台北金融大樓副董事長胡定吾說：「放眼所有大股東，也只有林鴻明是建築起家的專業人士，當然非他莫屬。」
和林鴻明相交近四十年的小學同學——資生堂董事長李國祥就說，「林鴻明從小就和鋼筋混凝土一起長大，是和泥土一樣土實的人。」
身為長子的林鴻明，從國中一年級開始，每逢週六下午和週日，就在父親興建房子的工地打零工。
「那時，每當跟在砌磚師傅身後撿磚塊和鋼筋撿累了，不免哀怨地望著鄰近空地上其他小孩嬉戲的背影，渴望生長在尋常人家，有一個快樂的童年，」他回憶。
直到民國六十六年，父親驟逝，才在淡江大學化學系二年級就讀的林鴻明乍逢巨變，緊接著必須和母親林謝罕見共同接下整個家族的重擔，他才明白，父親從小對他的訓練與苦心。
從小在工地長大，讓林鴻明不太注重外表。在工地穿工作服是家常便飯，平日不上工地，一件花襯衫，就是林鴻明很正式的穿著了。
台北金融大樓副總經理沈雲飛說，台北金融大樓的第一次籌備會議，所有的企業家第二代都是盛裝出席，只有前中國人壽總經理辜啟允穿著拖鞋、短褲就跑來，林鴻明則是一身花襯衫和休閒褲，放眼望去，就屬辜、林兩人最不搭調。
不過林鴻明急著澄清：「現在我在台北金融大樓『任職』，重要場合，我一定會穿西裝。」
不只不重視穿，林鴻明對吃也不講究，只愛小吃，尤其是肉羹。
一次林鴻明和中聯信託董事長、總經理等高級主管去台南考察，到了吃飯時間，林鴻明竟然拖著大家沿街找虱目魚羹。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於是只見幾個穿著畢挺西裝的銀行董總和高級主管，圍在街邊的魚羹店吃小吃。
林堉琪和林謝罕見學歷不高，卻對培養兒子接班能力很介意。林鴻明還在唸書時期，父親就找宏國集團老臣江淳信教導林鴻明喝酒，熟習闖江湖、見世面的「社會教育」。那時，林堉琪認為，這些是一個男人必須學會的成長教育，唯一不讓林鴻明碰的是賭。
家族遭遇困難，林家兄弟姊妹的關係，卻有新的凝聚。
儘管林謝罕見現在已不大管事，但是，只要傳喚，林鴻明從來都是隨傳隨到。林堉琪已經過世二十五年，二十五年來，每一個星期日早上，林謝罕見必然率領林鴻明兄妹和家庭所有成員，到林堉琪墳上上香祭拜，即使刮風下雨，過年過節，也從無例外。
過去十幾年，宏國林家經歷的冷暖、起伏也非常人能想像。八十九年初宏國傳出資金周轉問題時，在銀行的負債已高達四百億元。當時，林鴻明急著為宏國集團瘦身，母親林謝罕見還特別把林鴻明兄妹叫來身邊，流淚諄諄告誡：「一切從零開始做起，都無所謂。」
這一幕，林鴻明終生難忘。當時他暗暗立下誓願，一旦完成台北金融大樓的理想，他一定會在有生之年，完成「家族」的理想，讓宏國集團再度站起來。
今年四十六歲，ＡＢ型摩羯座的林鴻明，做事追求完美，尤有慢工出細活的耐性。連打高爾夫球，一桿一桿要怎麼揮，都要事先擺姿勢，模擬再三，才會出擊。「他打一場球的時間，足足夠一般人打二、三場了，」一位和他打過球的企業第二代說。

瘦身計劃功敗垂成

但是也有人懷疑林鴻明重振家族的能力。金融圈的高級主管泰半質疑宏國集團瘦身的誠意，一位大型行庫副總經理就說：「如果宏國無心償債，隨著利息的累積，我懷疑未來他們還有翻身的機會。」宏國集團高級主管指出，不是沒有還款的誠意，主要是林鴻明不夠果決。
林鴻明自己也坦承：「不是沒有壯士斷腕的決心，而是錯失房地產有利的脫手時機。」雖然世華銀行和中華開發數度公開拍賣宏國大樓和希爾頓大飯店等，幾項宏國集團名下最有賣相的資產，最後都因為找不到買主，瘦身計劃功敗垂成。
經過二年的磋跎，如今，宏國集團雖然仍擁有二千公頃的土地，但是由於利息的累積，宏國集團在銀行的負債，已由四百億元，擴增至約五百億元。債務追訴，目前也正在法院審理中。
歷經家族集團財務問題，台北金融大樓的大股東們依然沒有減損對林鴻明的信心。
目前是僅次於中聯信託、中華開發的第三大股東中信銀金控總經理辜仲諒說：「林鴻明頗有人緣和專業，深獲大股東們的器重，股東們從未考慮臨時換將。」
歷經九一一美國雙子星世貿大樓的恐怖攻擊、今年三三一大地震台北金融大樓塔吊被震落，第三大股東辜仲諒說，中信銀是未來台北金融大樓第二大承租戶，他已經檢視過防震系統，地基已打入地球的岩漿層。他信心滿滿地說，防震措施絕對是超國際標準，否則他怎麼敢身先士卒，率先租下近萬坪的辦公大樓呢？
身為專業經理人的林鴻明，對金融大樓的未來也很樂觀，他說，股東們已承諾承租約三成，二年後完工時，台灣的景氣也應該復甦了。
宏國集團是否能因這幢大樓得到洗刷、重建，則還需要時間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