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飛龍等待如德川家康

　南僑化工董事長陳飛龍一直在等待。即使公司虧損了十年，他仍信心滿滿、笑嘻嘻地說：「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
　以南僑化工為主體，加上七個主要事業群，去年整體營收三十八億新台幣，終於轉虧為盈，今年獲利更將成長一倍，達到1.1億。
　剛從上海回台灣的陳飛龍，馬不停蹄地召開行銷會議。一踏入會議室，看著滿室彩帶與生日蛋糕，在眾多員工注視下，他不禁愣了一下，原來是幕僚給他的驚喜，提醒陳飛龍今天是六十五歲的生日。
　圓潤身材、臉頰仍是白裡透紅的陳飛龍，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　他心裡高興的不是這個驚喜，而是佈局十年終於有了成績。
　一九九○年，南僑與合作多年的美國日用品巨擘寶鹼公司（P&G）拆夥（過去各投資百分之五十成立台灣寶僑公司），寶鹼決定自行在台灣成立分公司，南僑失去海倫仙度絲、潘婷、飛柔洗髮精等知名商品，減少四十億的營收。
　面對這個衝擊，陳飛龍心中早已有數，他甚至預見到，未來在WTO衝擊下，本土企業在食品與日用品市場將無力招架，決定大刀闊斧的轉型。他認為南僑的各項事業要以小而美的利基市場為主，當「小池塘的大魚」。
十年轉型

　因此，南僑到泰國設廠製造米果與速食麵、並準備大陸佈局，公司部門改為事業部的利潤中心制，培養十多個獨當一面的總經理。
　但這個變革引起內部爭論，因為許多新事業都是從零開始。
　陳飛龍認為，過去在家用品上創造許多傲人成績的南僑，在面對WTO的競爭，必須要歸零思考：「過去的感情與資源可以創造新的來代替，能夠歸零思考的人，才能重新學習與創新。」
　但是這場轉型過程，卻遭遇空前的寒冬。十年來，南僑只有從去年才開始真正賺錢，其中九六、九七年還是因為將金雞母─製造可口乃滋與歐斯麥餅乾的可口食品公司，以3500萬美元賣給美商納貝斯克公司，來維持帳面上的獲利。
　坦承從父親陳其志手中接棒之後，從沒賠過錢的陳飛龍，早已預見這場寒冬的嚴酷，出售可口食品的目的，除了預料未來無法與外商匹敵，也是為了得到現金，才能支付轉型期的投資。
　經營成績不佳，讓外界頗多質疑。有人說陳飛龍「老了」，無法叱吒風雲，就像隱匿在延平北路四段老社區、因為航高限制（最高只能蓋七樓），只有三層樓不起眼的南僑總部，在整日低飛掠過的飛機喧囂聲中，只會逐漸沒落、凋零。
　也許陳飛龍真的老了。這幾年他開會容易發怒、大吼大叫的情況已經罕見，心情不耐時，就抽著鍾愛的駱駝牌香菸解悶。
　開會時，他面前放著一瓶人工淚液，因為醫生認為人工淚液可以防止白內障；他睡覺的枕頭內放著一塊備長碳，據說可治療肩膀五十肩的痠痛，還能維持健康。
　但是屬牛，也與屬牛的企業家成立「牛會」、自稱有「牛脾氣」的陳飛龍，卻一點也不服老，他相信時間站在他這裡。「牛脾氣的人很堅持、有韌性，」陳飛龍坐在擺滿牛飾品的辦公室說。
　陳飛龍最常用「等待」兩個字來回應外界的批評。問他等待什麼？他回答：「等待機會、等待人才成熟。」陳飛龍解釋，要讓各事業群經營團隊成熟，需要時間，市場成熟，也需要時間。
　「他欣賞德川家康等待的價值與藝術，」南僑關係事業、經營杜老爺冰淇淋的皇家可口企業總經理周明芬，分析陳飛龍的經營哲學。
　德川家康令人津津樂道的，就是他做好充分準備之後，等待的耐心與毅力。例如德川家康很能善用人才，有人問他如果杜鵑鳥不肯叫怎麼辦？幕僚主張用誘餌引鳥鳴叫，或是不給食物讓牠飢餓而啼，德川家康卻說：「杜鵑何時啼，待之可也。」
　陳飛龍的等待哲學，其實在與寶鹼合作的過程就可以發現。過去南僑曾代工製造寶鹼的產品，讓陳飛龍想要學習寶鹼的行銷與經營能力。等了二十年，南僑才與寶鹼在一九八四年合資成立寶僑公司。
　現在陳飛龍的等待有了初步成果。二○○一年南僑關係企業旗下的各個事業，已經有了初步成績，而且在各領域都是領導品牌。
　例如投資六億元、由南僑總經理李勘文督軍，去年營收八億新台幣，稅後純益1.57億的泰南僑公司，在泰國生產米果、打自有品牌「Rice Cracks」烤米片，強調無油脂的健康食品，已經行銷到澳洲與歐洲各國，今年三月反攻台灣。
　雖然台灣米果市場每年只有十多億的胃納量，李勘文卻打破米果是傳統食品的觀念，定位在低脂健康，進攻每年有六十億元的休閒食品市場。首要目標就是迎戰國內洋芋片龍頭─寶僑與波卡洋芋片。
　南僑的烤米片產品，在廣告策略上暗喻洋芋片產品油脂過高，讓同業告到法院，使南僑中止這些廣告宣傳，卻拉抬了烤米片的聲勢。
　「這是後發品牌打響知名度的奇兵策略，」一位食品業者分析。
　南僑經營的冰品雙品牌─由周明芬領導、去年營收近6億、以中高價位為主，市佔率近三成的杜老爺冰淇淋，除了一直推出新產品，也首創在火鍋店推出自助冰淇淋，增加知名度與市佔率。
　由陳飛龍長子陳宏文擔任總經理的台灣喜見達公司，代理高價位的Haagen-Dazs冰淇淋，用豪華設計的冰淇淋專賣店來打響名號，去年營收1.8億，是冰品市場高價位的領導品牌。
　另外，與頂新集團合資，由陳飛龍次子陳正文擔任總經理的大陸天津頂好油脂公司，去年營收近15億新台幣，開始進入收成期。
　南僑在上海投資、位在白崇禧故居，融合中國建築與德國巴伐利亞式的寶萊納啤酒餐飲店，每天進出人次高達1000人，去年營收達到1.6億新台幣，成為上海知名餐飲地標。
　陳飛龍的等待，其實背後是長期的扎根與準備。
　他非常重視「定調策略」，在擬定策略之前，會從頭到尾把事情想清楚，找到最終的目的與目標，找對方向，接著才是執行與等待時機成熟。這個定調策略，是南僑過去行銷南僑水晶肥皂、旁氏冷霜、歐斯麥餅乾、好自在衛生棉、杜老爺冰淇淋等知名產品的祕訣。
　素有「行銷大師」之稱的陳飛龍，引進寶鹼的產品經理人制度，讓經理人對負責產品的市場調查、行銷、製造流程有完整的概念，才能對產品定位有清楚的了解。

三○一行銷煉獄

　南僑的三○一會議室，就是陳飛龍與行銷人員腦力激盪的地方。有人形容是「行銷煉獄」，因為陳飛龍喜歡追根究底，「why」這句直指核心的問題一直掛在嘴上。
　他每個問題都至少問五次「why」，如果準備不充足的人，往往會愣在當場。面對陳飛龍的質疑，有人會暫時離開會議室，到廁所大哭一場，有人會在開會前一天失眠、甚至胃出血。
　「他像個老師，幫你釐清問題，這是一種讓我們成長的挑戰與壓力，」在南僑十四年、經歷過無數三○一陣仗的周明芬說。
　陳飛龍形容這種創意思辯過程是一種「撞牆哲學」，創意遇到挫折，撞上牆反彈回來，再重新提案，一直到達到共識為止。
　有時行銷會議僵持不下，找不到好點子，陳飛龍上個廁所，回來之後，他就會冒出有趣的想法。
　例如以前衛生棉廣告在電視上是禁忌，陳飛龍就突破這個禁忌，決定從「衛生棉化解女性精神壓力」為主軸，強調「好自在讓女性更自信」，更親自邀請藝人張艾嘉擔任產品代言人。
　師大工業教育系教授洪榮昭認為，陳飛龍的創意與定調哲學，來自他獨有的逆向思考習慣，「他常常注意到別人沒注意到的事情。」
　陳飛龍認為這種逆向思考，就是常常倒回去想大家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他的口頭禪就是「為什麼是這樣，為什麼不那樣呢？」
　
華僑家族的不安全感
　
　他認為，大家容易沿用既有思考模式與做事方法，反而失去創新能力，應該要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才能產生創意的火花。
　洪榮昭曾經問陳飛龍，逆向思考的能力從何而來？陳飛龍一時難以回答，但把這種逆向思考風格，追溯到他的家族特性。
　陳飛龍的祖父是菲律賓華僑，祖母則來自印尼泗水，父親陳其志從菲律賓到香港發展，再輾轉遷徙到上海工作。
　由於華僑家族很重視分散風險，家族裡總會有人要出外打拚，增加家族的事業與影響力，也防止「覆巢之下無完卵」的危機，才能延續家族的生命。
　身為長子、出生在香港、在上海成長的陳飛龍，從小就習慣這種變動的日子。「我們就像吉普賽人，根本沒人可以依靠，全部要靠自己。為了生存，除了要勤勞，還要想出與眾不同的方法，」他說。
　接著，陳飛龍冒出一句話：「逆向思考的人在團體中屬於少數，容易發生衝突，這種人比較寂寞。」
　有創意、但寂寞的陳飛龍，這幾年的等待，也是希望能增加團隊有創意的人數，「建立一個逆向思考的團隊很重要。」
　一位管理顧問就觀察到，南僑這幾年培養的經理人，在專業上已經達到「doing better」，但是要達到陳飛龍「thinking better」，仍有一段距離。
　但是陳飛龍不急，依然等待。
　儘管在創意路上踽踽獨行，陳飛龍在商場上仍以人脈深厚著稱。
　例如牛會的成員，就有特力董事長何湯雄、東森寬頻副董事長王令台、新光投信總經理黃李越、中央投資公司董事長張鍾濮等人。他們平常一個月聚會一次，打高爾夫球、交換經營心得。
　政商關係良好的陳飛龍，過去是工業總會常務理事，現在逐漸淡出，花更多時間在公開演講、分享管理哲學。
　陳飛龍每天從早上九點工作到下午一點半，接著就參與公共事務活動或演講，今年預計演講四十場。
　一位銀行總經理批評，陳飛龍忙於外界事務，本身事業反而平平，不如多放心思在自己事業上。
　面對這個批評，陳飛龍反而大笑：「我現在還是事業平平啊！」但他正色地說：「不論外界如何誤解或批評，我最在意的是團隊能不能一棒接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