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的「臍帶戰爭」 — 大陸台商子女教育

　在劍潭青年活動中心裡，一群回台參加夏令營的大陸台商子女，正在表演非廣告：「刷卡十次，就可以跟倪副總統共進晚餐。」
　這群孩子對台灣電視節目的熟悉程度，讓許多不看電視的大人自嘆弗如。他們當中許多人跟父母一起住在大陸工廠的宿舍裡，下課唯一的娛樂，就是看台灣衛星電視。
　同一時間，在新竹明新技術學院，一群就讀東莞和昆山台商子弟學校的國二學生，正在惡補台灣史地課程，以便應付一年後的高中入學測驗。只是課程剛開始，這一○八位「台灣之子」當中，已經有五十多人因為「水土不服」而病倒。
　許多台商到大陸工作，都希望帶著全家一起去，但由此衍生的子女教育問題卻讓人傷透腦筋。

先安家，再創業

　去年在上海嘉定設廠後，恆馳國際總經理蕭億振原本只是帶著三個念小學的孩子到上海，先熟悉簡體字，然後再送回台灣，看情況再決定是否到大陸念書。最後他決定讓孩子在大陸入學，儘快熟悉當地情況，三張回台機票就此放棄。
　有朋友罵蕭億振讓孩子沒有童年，但他卻認為，台商現在到大陸，不必再像「唐山過台灣」那樣，等到事業成功再回故鄉。畢竟，不管貴賤貧富，「一家人能夠生活在一起」，勝過一切。
　目前擔任上海台商協會常務理事的大唐食品副總經理李怡憲，更是四代同堂移民上海。
　他表示，上面有長輩管，生活不易出軌，遇到低潮，一家人一起參謀劃策，家庭可使人心情平和；像朋友在一起，不是喝酒，就是「吐槽」，人去樓空後，情緒仍然沒有改善。
　把孩子留在身邊，讓人感到幸福，但在中國大陸受教育，問題不比把孩子送到外國少。念台商子弟學校？念國際學院？念當地公立學校？都讓台商家長煩心。
　首先，在台商最聚集的東莞、昆山兩地，已有兩所專為台商量身訂作的台商子弟學校，校內聘用台灣老師、使用台灣教材、兩岸通用的文憑等。
　九月份開學，東莞台商學校迎來首批六十五名高一學生。這所由台商籌辦的第一所台商學校，從九九年籌備以來，一直受到兩岸政府的呵護。中共海協會副會長唐樹備全力疏通北京，廣東當地政府以低價出讓校地，台灣教育部先後補助超過四千萬元台幣。今年國中學測期間，台灣教育部官員兩次攜帶試卷到東莞，中共方面都沒有要求看試卷，讓考試能與台灣同步進行。
　東莞台商學校籌備宗旨就是：多一個上學的孩子，多一個團聚的家庭。現在，有八百多個台商家庭，因為東莞台商學校而得以團聚。
　然而，相對封閉的教學環境，也使得在台商學校就讀的台灣學生，沒有與當地人接觸的機會。因此，不少回台補課的台商學校學生，從小學五、六年級開始，就會上網，許多人還交網友，但除了同學，他們沒有大陸朋友，沒有台灣朋友。

國際學校的古惑仔

　更何況，台商學校的師資、教材來自台灣，教育成本比台灣同級學校高出一大截。
　以要求學生住校的東莞學校為例，初中學費一年要三萬兩千元人民幣，高中一年要四萬五千人民幣，不是一般台籍幹部負擔得起。至於一般由大陸人辦的國際學校，每學期更要價五千美元，而外籍人士辦的美國學校，每學期則要一萬五千美元。
　即使家長經濟條件好，能送孩子上國際學校，貴族式教育教出來的孩子，也可能與現實社會格格不入。寫作《移民上海》叢書賺入上千萬台幣稿費的陳彬就提醒家長，當心貴族學校教出古惑仔留學生。
　當年，眼見留在台灣的兒子逐漸步入歧途，陳彬毅然決定把當時還在念國二的兒子，送到上海中學國際部。原來打算讓兒子一面加強英文程度，一面與來自二十多個國家的同學交往，儘早建立「國際人脈」，沒有想過回台升學的問題。
　剛開始，的確看到兒子一步步地「國際化」：能用英文聽讀寫；寒暑假能到日本、澳洲、南韓等同學家遊覽。但是，兒子在上海中學國際部念了兩年，結果被當，只得先回台灣當兵。
　上海中學國際部的學生家長個個有來頭，校方的排場自然不一樣。單單每年一次的迎新餐會，就曾包下波特曼（柯林頓、小布希曾下榻的美國飯店）、錦昌文華、湯臣等最知名飯店的一整層宴會廳。
　在這種環境下，同學間難免互相攀比。九九年時，陳彬火鍋店的每月工資平均還只有三百五十元人民幣，但兒子一個月的花費就要兩千元。每天下午三點半下課後，兒子就呼朋引伴搭計程車到城裡打保齡球、泡咖啡廳，然後再搭計程車，趕在六點半前回校，參加晚自習。
　陳彬記得，有一回，兒子到同學家長開的JJ迪士可舞廳跳舞（三年多前，曾是上海最時髦的迪士可舞廳），來接他的是一輛三節凱迪拉克；兒子到衡山賓館唱KTV，也是同學家長派了保安在大堂最顯眼的地方，圍了一圈，讓兒子和同學在裡面又唱又跳。
　「如果沒打算送孩子出國念書，最好還是念大陸當地學校，」這是陳彬花大錢讓兒子念國際學校後的體會。
　事實上，念台商學校和國際學校的台商子女只是少數。基於經濟考量，或是希望孩子儘早適應大陸社會，大部分台商家長選擇讓孩子就近念當地公立學校。

受到另眼相看

　蕭億振就表示，他有能力讓三個孩子上國際學校，但是國際學校總是一種隔離環境，與大陸社會格格不入。而且國際學校都要求學生住校，他希望孩子念公立學校，留在身邊，共享天倫之樂。
　然而，在兩岸隔離五十多年後，選擇就讀大陸公立學校，台商子女可能要面對比國際學校、台商學校更大的文化衝突，甚至是意識型態衝突，家長因此更要用心化解孩子不安的情緒。
　大陸學校聘用老師，大都採用一年一聘的合同制，老師的升遷、獎金、甚至飯碗，都與學生的成績息息相關。台灣學生由於不習慣大陸的拼音和簡體字，成績通常都在班上吊車尾，難免因為擋了老師的財路，而受到老師的另眼相看。
　三年多前，當孫立中帶著九十九歲的外婆、四代同堂移民上海，成立台灣肉粽連鎖專賣店時，幾個孩子就因為趕不上課程進度，在學校裡飽受異樣眼光。
　為了督導孩子的功課，有將近一年的時間，晚上六點半一到，孫立中就把業務交給太太，回家看孩子作功課。
　讓孫立中傷腦筋的還不只是老師對孩子的態度。有時，孩子會問起大陸課本中有關國共內戰的問題，孫立中只能告訴他們：課本是要你們識字的，至於書中所講的內容，則未必如此。他不敢多說，以免孩子到學校裡亂說，成為特殊分子。
　卡內基上海副總經理連啟文最近也領受到公立學校課業的沈重。他想讓兒子上的兩所重點小學，入學時就要考試，而且一天連考四課。
　即使功課跟得上，由於台商子女在大陸公立學校受到特殊待遇，家長有時也必須進行心理輔導。
　蕭億振的女兒在學校功課好，獲頒獎狀，好強的大陸同學竟然搶走她的獎狀，女兒因此大受刺激，直喊著要回台灣。蕭億振只能安慰她，好好努力，考上個好初中，就能躲開這種同學。有時，孩子回家問：「毛主席是不是偉人？」蕭億振也告訴他們：「毛主席是偉人，」有時，大陸同學笑自己的孩子是小台灣，蕭億振還要騙孩子：「你是小孩子，當然被叫小台灣，像爸爸是大人，就叫大台灣囉！」
　在台灣時，三個孩子一人一間房，但是到了大陸，他們卻不約而同地要求與父母擠一張床。蕭億振知道孩子在學校裡很寂寞，因此在臥室裡擺了一張床，讓孩子跟自己睡在一起。他強調，剛到大陸，孩子難免有適應問題，類似這樣的小細節，為人父母應該多留心。
　許多舉家移民大陸的台商都同意：子女教育比投資更重要。因為投資失敗可以重來，子女教育如果失敗，卻無法重來。

陳彬：對孩子的投資從不手軟

　九五年，在上海開的麵包店、快餐店、火鍋店，每個月淨賺四、五十萬元人民幣；九八年生意失敗，著手寫《我的上海經驗》時，每天只能花十元人民幣。
　然而，不管事業順利、不順利，陳彬對孩子的教育投資，從來都不手軟。他表示自己從不打牌，但卻喜歡賭事業，賭子女的前途。
　十多年前，女兒念台北某私立小學音樂班時，單單註冊費，一學期就要八萬元台幣，一路念到東吳大學音樂碩士班。陳彬說，他在女兒身上投下的教育費早就超過一千萬台幣。兒子在上海的六年，包括前四年寒暑期間請的家教、兩年的上海中學國際部（高中），總共花了他四百萬台幣。
　陳彬說，讓兒子念上海中學國際部，就是考慮到上海中學曾出過曾慶紅（江澤民親信，中共中央組織部長）等當朝紅人，國際部學生更是來自全球二十多個國家，在這種環境下，孩子可以儘早地與中國大陸未來的精英建立關係。
　「說不定，兒子的同學當中，有人將來會當軍長，」陳彬說。
　九八年，柯林頓夫人希拉蕊參觀上海中學，事前應徵接待工作的上海中學學生就有一、兩百人，而且每一位都通過托福考試。
　陳彬想讓兒子在這樣的學校中，掌握通往世界的路：英文。
　雖然，兒子並沒有完成上海中學國際部的學業，但陳彬並沒有後悔把兒子送到上海念書。他表示，與台灣相比，大陸沒有飆車族；在酒吧跳舞，只要一搖頭，保安馬上制止；如果被查出吃搖頭丸，立刻關十五天。算起來，兒子在上海「幹的壞事」，不過是到太平洋百貨打電動玩具、唱唱卡拉OK而已。

連啟文：EQ才是決勝點

　兒子學校的校長最近打電話給連啟文，稱讚他的兒子經常會問候老師、工友，也樂於幫老師做事，很難得。
　雖然只是一句普通的稱讚，但連啟文夫婦為此不知付出多少心血。
　去年十月到上海，接任卡內基駐上海副總經理，今年二月份，就在上海帶著老婆孩子連趕兩所重點小學的入學測驗，為的只是這兩所小學每週英語教學時數是八個半小時，而一般學校只有三小時。
　測驗後，為防萬一沒錄取，六月份老婆又帶著孩子趕回台灣，登記台灣小學，夫婦兩人聯繫孩子入學問題，不知打了多少通電話。
　好不容易孩子在上海入學，太太把當了十三年的公職辭掉，到上海帶孩子。
　除了請家教教孩子大陸拼音和簡體字，下課後，連啟文還必須給孩子心理輔導。
　像孩子程度跟不大陸同學，拿回家的數學考卷，五題錯三題，這時，連啟文就用上了卡內基訓練的原則：以鼓勵代替責罵。他告訴孩子：你好棒喔！對了兩題，以後要好好努力，答對三題、答對四題。
在一胎化政策下，大陸這一代往往是六個大人（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養一個小孩，比台灣還更驕寵小孩，因此，連啟文的孩子經常會回家說，同學有什麼、有什麼，我沒有。這時候，連啟文都會告訴他：你有台灣爸爸，你有皮卡丘，他們沒有。
　還有，大陸小孩一般都不會向人打招呼問候，連啟文則特別叮嚀孩子，碰到計程車司機、碰到校門口守衛、碰到工友，都要向人家問好。
　根據在卡內基青少班上課的經驗，連啟文認為，很多家長要求孩子念英文，甚至於送出國念書，以便孩子能「贏在起跑點上」，但事實上，大部分人的智商（IQ）都差不多，反而情緒智商（EQ）是決勝點。
　因此，連啟文特別要求老師不必逼孩子，只需培養孩子閱讀的興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