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資大撤退的背後

　去年開始，台灣的外人直接投資金額（FDI，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就不斷減少。去年，外人直接投資金額比前年減少三二．五九％；今年八月底為止，又比去年大幅衰退四二％。雖然這樣的數字讓人擔心，但因為對市井小民的生活沒有直接影響，一直沒有引起大眾恐慌。

外資一走不回頭

　但最近幾個月，股市的外資熱錢也大撤退，投資人的荷包大大縮水後，也開始擔心起來。
　外資連續五個月賣超台股（見表一），這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投資人慌了！開始探查外資到底看到什麼壞消息。
　外資從股市、從企業大撤退，帶給台灣一個前所未見的警訊！
　一九九○年政府開放外國資金投資台灣股市。其中經歷飛彈危機、亞洲金融風暴、台灣本土金融風暴、網路泡沫、九一一恐怖攻擊等，外資雖然都曾經狠狠拋售台灣股票（見表一），但都是短期的現象，往往下個月又繼續買進投資。
　「這次外資的決心比較強。也意味著，至少未來三到六個月台股沒有上漲的潛力，」摩根富林明資產亞太區執行長許立慶分析。
　更讓人疑慮的是，這一波外資從股市大撤退的態度堅定，彷彿一去不回頭。外資不但把股票賣掉，還把台幣統統換成美元匯出。根據目前最新的統計資料，今年五月到八月，外資匯出台灣的資金都大於匯入金額。八、九月，外資更加快腳步連續匯出十億二千萬美元及十一億二千三百萬美元，分別刷新單月淨匯出歷史紀錄。

　外資賣台股原因一：全球賣股票換現金
　官方也感受到外資賣股票帶來的龐大壓力。證期會在九月二十六日，約齊了在台灣的五大外資券商，關心他們賣股票的原因。證期會副主委丁克華說明，這一波股市外資出走，不只發生在台灣，外資大賣股票換現金，其實是最近全球一致的趨勢。
　這只是原因之一。
　在美國，共同基金的規模嚴重縮水，投資人連續四個月贖回金額大於申購金額。一位美國大型外資法人台灣總經理指出，國際投資人擔心戰爭開打；又擔心這次美國股市崩盤會步上一九二九年大蕭條後，連續二十年空頭市場的後塵。
　因此，共同基金的投資人寧願持有現金不要股票。近四個月在亞洲，除了印度和印尼以外，外資都是同步賣超股票換現金。
　外資賣股票雖不是直衝著台灣來，但值得注意的是，八月開始到十月，台股指數下跌的比率是亞洲主要市場當中最深。九月，台股跌了一二．一五％，南韓跌一○．六五％、新加坡跌九．八％、日本跌四．七二（見表二）。而且，七月到九月底，外資賣超台股的總金額，也是賣超南韓股市的一倍半。

　外資賣台股原因二：全球科技產業大衰退
　這次外資大賣台股，幾乎是衝著電子股而來。賣超排行榜第一名、第二名的股票就是台灣資訊產業的龍頭︱︱台積電和聯電。
　九月三十日英國《金融時報》還指出，資訊科技業陷入史上最嚴重的衰退。這次的大衰退，還導致矽谷的科技公司紛紛削減研發經費。這是一九六○年以來，不曾出現的情況。文章裡甚至預言，「矽谷身為全球科技創新中心的地位岌岌可危」。
　以美國為首的資訊科技產業陷入大衰退，一直扮演美國資訊科技產業全球供應鏈要角的台灣，自然也受到嚴重的牽連。在美股的陰影下，外資也大賣台灣的電子股。許多家大型外資都在投資報告當中，把台灣的電子股評等調為賣出。

　外資賣台股原因三：企業獲利不明
　台灣高科技公司的員工分紅配股制度也是外資賣股票的話柄之一。這次外資賣超台灣的資金當中，八成集中在電子股。
　包括摩根士丹利以及美林證券兩大重量級外資都持續施壓，希望台灣的電子公司把員工分紅列為財報上的費用，以真實反映企業財務報表的真相。
　但是，目前為止，大部份的美國企業也還沒有將員工認股權證的費用列在報表上，台灣並沒有直接要改變會計原則的壓力。證期會副主委丁克華就認為，台灣的員工分紅制度並不是直接影響外資賣台灣股票的原因。
　花旗銀行副總裁保管銀行業務負責人郭大同也認為，「十年前，外資要進來那麼困難，他們都拚命想辦法要來。來不來，主要還是看市場的潛力。」

外資會不會回來？

　股市的外資熱錢，逐利而居。曾參與拉丁美洲以及南韓金融危機重整計劃的前世界銀行東亞區首席經濟學家華而誠認為，「外資進入市場其實增加了市場的不確定因素。希望外資比散戶更穩定，是不可能的事！」
　外資從股市大撤退，擊潰散戶投資人的信心。賣股票以後，錢匯出台灣，更影響台幣的匯率，九月底，台幣就跌破了三十五元關卡。
　但與連續十四個月創新高、達一千五百七十多億的台灣外匯存底相比，事實上只是九牛一毛，對台灣實質影響不大。
　「外資」顯造成台灣金融市場動盪不安，但卻是國際化過程中的必要之惡。有近二十年外資投資機構工作經驗的許立慶提醒，現在台灣應該擔心的不是外資出走。而是應該擔心，外資在這波全球撤退潮後，會不會再回到台灣？
　值得注意的是，此刻在台灣的短期外資熱錢撤退，長期的直接外資也悄悄減少。

走的不只是「熱錢」

　民國八十九年是外人投資的高峰，達到七十六億美元，去年只有五十一億美元。今年到八月底為止只有二十億美元。最近兩年的外人直接投資的減幅都是歷史的高峰（見表三）。
　外人直接投資大幅衰退，是非常值得關注的一件事。九月，中研院社科所研究員朱雲鵬在報上為文指出，就數據來看，台灣的業者投資意願不振，外國人的意願更不振。朱雲鵬特別強調，民間投資是一個國家就業機會的來源，也是外國、本國工商界對台灣整體信心的重要指標。
　兩年來，台灣持續衰退的民間投資，已使台灣的投資率跌到一七％歷史新低，遠低於南韓、日本和中國大陸。投資率不能提升，不能蓄積能量，當景氣復甦時，台灣很可能會被拋在復甦的列車之後。
　去年才從世界銀行退休回到台灣定居的華而誠，就深深感覺到台北的外人直接投資銳減的效應︱︱外國人愈來愈少了，「我在天母的房租一年內降了兩成，」華而誠說。
　媒體的廣告主管也感受到，外商企業減少投資帶來的業務壓力。

消失的本益比優勢

　一家美商科技顧問公司表示，五年內會不會繼續留在台灣都不知道，明年的廣告預算因此要大幅縮減七成。美國的軟體科技公司ＳＡＰ的台灣總經理出缺，甚至是用業務比台灣還小許多的香港總經理兼任。
　外資會不會回來，其實不只是產業的責任。許立慶分析，過去台股的本益比普遍高於其他股市。本益比是股價和企業獲利的倍數，意思是說，投資人面對獲利相同的公司，願意用更高的價格投資台灣上市公司。這也是投資人願意給台灣上市公司的「溢價」。
　在一九九九和兩千年股市大好的時候，台股本益比平均都在三十倍左右，但是南韓股市的本益比最高只有二十倍，香港股市本益比更很少超過二十倍。
　但最近幾個月，台灣、香港、和南韓股市的本益比已修正到相差無幾，大約在十四到十八倍之間。
　本益比較高的市場容易吸引明星企業群聚，因為在這樣的市場上市，同樣的公司可以得到較高股價。相反的，本益比低的股市則有上市公司流失的隱憂。
　這一次外資從台灣撤退，其實提醒了幾件事：
　•台灣和美國的經濟休戚與共，以致於台灣企業風險過度集中。
　•台灣靠外銷帶動經濟成長，美國市場不振，因此台灣出口到香港和大陸大幅增加，貿易依存度高達二五％。這可能也是下一個風險過度集中的警訊。
　•台灣內需市場服務業的競爭力必須快速提升，才能讓內需市場成為支撐經濟的棟樑，減少依賴出口的風險。
　在全球股市都沒有好消息的時代，只有把眼光放遠，思考現在有什麼做法，可以創造未來的機會。只為眼前的壞消息焦頭爛額，似乎沒有什麼幫助。

兩種外資

　外資有兩種。第一種是外人直接投資（FDI），也是一般政府最歡迎的。因為直接投資不管是設廠或是開店做生意，都會創造本地的就業機會，引進新的技術和管理知識，訓練本地的人才，提升本地企業環境的競爭性。
　台灣的外人直接投資在民國八十九年達到高峰，當年的投資金額高達七十六億美元。
　第二種外資是投資股市的合格外國機構投資人（QFII）。這也是大家又愛又怕、只投資股市的「熱錢」，因為這種外資逐利而居，隨時來、隨時走。但也因為他們專業的法人形象，對市場有極大的影響力。
　目前外資持有股票佔台灣股市市值約一成四。十月份資料顯示，每日交易量佔總交易值的二成。

智邦為什麼可以逆勢出擊？

　台灣在高科技股破滅之後，積極進行產業及金融改革。有些公司也在景氣不佳之際積極出擊，讓外資「捨不得賣」。
　智邦科技就是勇闖風暴的最佳例子。智邦的外資持股高達三八％，排名第一。與其說外資選擇智邦做為持股的優先選擇，不如說不景氣時，外資選擇了「ODM」而非「品牌路線」。
　智邦今年的目標是挑戰兩百億台幣，在景氣最冷的時侯，智邦可以達成任務嗎？
　「我們九月營收又達到十五億的目標！」智邦財務經理鄭南平指出，寬頻及無線網路產品穩定成長，智邦很有機會達到財測。像無線網路產品原本只佔智邦營收的八％，但今年一口氣提高到二○％左右，說明了智邦切換新產品的速度上有過人之處。
　微軟進軍家用網路市場，也是由智邦搶得訂單。智邦主要有三大項產品，分別是「企業網路」、「無線區域網路」和「接取設備」（Access Device）。另一方面，智邦佈局也相當大膽。像智邦往「上游」投資的上元科技，明年三月將正式掛牌上市，上元主要產品是寬頻網路的晶片，不但有獲利，也保障了智邦上游晶片的來源。
　上元科技總經理李鴻裕原本是智邦總經理，直接管理矽谷研發團隊，讓智邦能在第一時間掌握矽谷相關技術。智邦原本沒有無線網路的產品，但一年前併購了一家未上市公司合翔科技，也讓今年智邦趕上無線產品的勢潮。另外，智邦還投資了第三階（Layer3）交換器晶片的普邦科技，美林證券就預期明年上半年會有另一波第三階交換器的委外風潮。
　專注於網路通訊產業的野村證券資深研究員陳豊豐指出，從全球競爭的角度來看台灣網通產業，技術上雖然沒有像國外有政府支持，也沒有市場優勢，但在寬頻和網路結合的趨勢下，出現了「多元化」市場，台灣廠商都能把握住商機，彈性選擇。像智邦在ISP（整合服務供應商）市場就大有斬獲，這種「多元化」的趨勢，也有利於具有研發速度的公司。
全球大廠將家庭網路產品委外風潮持續，也是智邦今年站上制高點的重要因素。過去智邦和友訊都是台灣數一數二的網路設備公司，但在不景氣的時代，友訊走「品牌」路線就比較吃虧。
　智邦雖然走「ODM」路線、大量搶單，但今年前九個月的毛利率還是在二一％左右，略低於去年的二二％。陳豊豐指出，在網路結合寬頻的商機上，委外代工還有很高的成長空間。另一方面，目前高階網路及電信設備需求不振，反而是ＳＯＨＯ族家庭網路及企業寬頻網路的成長較大，也造就了台灣這一波網通股熱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