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再起 — 創意　消費

　這是個天使與魔鬼比鄰而居的城市。
　夜晚，車燈沿台中港路流向市中心，路經空闊的重劃區，霓虹迷離的巴洛克城、椰林招搖的度假村等，造型各異的旅館、舞廳織出一片熱鬧燈海，飲食男女熙來攘往，點綴台中市鬼魅般的頹廢晚妝。
　「情色台中」不只是八卦雜誌的專輯，九月《康健雜誌》調查，將近九○％的人覺得台中市情色問題嚴重，成為台灣對女性最不友善的城市之一。同時，平均每一萬名台中市民會遭遇四七五件刑案，治安惡質化的問題高居全國榜首。
　天色漸明，晨起梳洗的台中，換上神采奕奕的天使面孔。
　文化中心綠意悠悠的草坪上，社區老人緩緩推著太極拳；九點才進辦公室的上班族，還來得及在玻璃盒子似的敞亮咖啡館裡，咀嚼最新的當期雜誌和豐盛早餐。
　標榜提供整面書牆的豐富雜誌、雅致閱讀空間及二十四小時相伴的新式咖啡館，像所有市民的公共書房，近年在台中掀起風潮。
　三年內開展四個品牌、超過四十家連鎖經營。「一家咖啡館投資一千萬，一年就能回收，生意蠻好做的！」風格人文咖啡館創始店長蕭玲霙說。以台中的成績為基礎，今年他們要在上海擴點。
　這樣的台中魅力，其實歷經千錘百鍊。
　一九九八年，教育部廢除成功嶺集訓，帶走每年夏天大量湧入自由路吃蜜豆冰、呷肉丸的大專兵。
　同年完成精省，讓台中的飯店、高爾夫球場少了官員開會、球敘的身影，各交通樞紐失去近十萬名省府員工的穿梭。
　更大的衝擊，來自一年後的九二一大地震。一舉震垮了當年暢旺台中的房地產業，六百萬中部消費者因而財富緊縮。
　而中小企業的逐年外移，從根本上重創台中經濟大環境，使高階消費層嚴重凋零。
　「消費產業需要基礎產業帶動，如果大家都到大陸去，誰還來消費？」經營房地產，在中部發跡的中陽建設董事長張異昌直指核心。
　許多頂級餐廳紛紛關門。老牌的頂級牛排店「泓品」也計劃轉手，「我沒有輸，只是環境實在太惡劣了，」店主吳春蘭（捷安特總經理羅祥安之妻）不甘心地說。
　接二連三巨變，讓人深憂大台中的未來。然而，三年過去，台中人的消費力教人跌破眼鏡。
　今年上半年，台灣百貨零售業整體業績六九一億台幣，較去年成長一．七二％，其中台中營收增加十一億，成長八．五％，是成長最好的區域。
　事實上，台中人向來懂享受、敢消費。一年一一六萬的平均家戶所得，消費性支出近六十七萬。平均每戶年收入比高雄人少四萬，消費卻至少多出一萬。
　衝著這樣的消費習性，「要在台灣連鎖經營零售業，台中絕對是不能錯過的重鎮，」特易購總裁辦公室企業關係經理吳明君表示。
　兩年前，新光三越大手筆投資當年全國最大百貨於七期重劃區，強化對大中部的消費吸力，景氣一回升業績馬上翻紅。
　不僅本土投資，美商好市多（Costco）、英商特易購（Tesco）、瑞典宜家家居（Ikea）等國際連鎖零售業者，也持續規劃進駐。
　事實上，台中創造活力的精髓來自獨有的自主、自救模式，一種以繁榮區域為前提，共榮共生的經營哲學。加上充滿文化創意的優質消費空間，及店租便宜促成的低廉售價，造就物美價廉的消費魅力，使得台中走過震災、精省，同樣面對大環境衝擊，卻能領先其他區域再次掌握城市活力。
　台中市產業結構裡超過七成為服務業，服務業比例之高，是僅次於金融服務密集的台北市與以觀光服務為主的澎湖縣。在台中，由許多個人創業的娛樂餐飲，密密交織出城市經濟活力。

集體整合的共識

　面對一次次大環境挑戰，「大企業操作的是正確資源分配，小商家就要靠集體力量，」連任四屆精明一街管理委員會幹部，在台中市擁有三家服飾店的張明淞說：「經營，要先有自知之明。」
　這樣的觀念讓台中經營者特別願意為繁榮區域而合作，一波波成功的造街運動就是最好的例證。
　最初由建商中陽建設自發性帶頭，整合商家、住戶，聯合維護商圈環境、辦理促銷活動，成功創造出「小巴黎」名氣的精明一街，八十四年在經濟部商業司推動造街政策下，成為全國示範街道。
　當外界大喊景氣不佳，精明一街四十個商家，平均每月單店創造一百萬業績，單月總業績衝上數千萬，一點都不輸績優百貨公司。
　誰說商人難合作？精明一街成為多數經營者的範本。而台中因地價便宜、經營成本低，吸引多數資金少，但年輕、高教育水準、有衝勁的經營者，此時更發揮了容易接受新觀念及快速學習的特質。
　於是，藉由合作創造多贏局面，帶動城市活力的神話，在台中不斷被實踐。一系列以藝術文化為號召協同造街的建設計劃，成為台中房地產的推案特色。
　「房地產狀況不佳，建商必須想清楚，你還能提供什麼價值？」當年抱著實驗心態，投資上千萬協助精明一街招商、造勢的中陽建設董事長張異昌很早就把眼光放遠。
　坐落豐樂雕刻公園旁的湖水岸藝術街，是建商配合公園藝術氣息，以藝文商品為招商基礎，在大樓中庭砌出人造湖，以此為名，成功經營出氣氛十足的藝品商街。
　美術館綠園道上，加州風格、義大利式、法國情調等四十幾家，被市長胡志強稱為「小瑞士」的異國特色餐廳區，去年成立綠園道管理委員會，並發行聯合護照，以共同行銷創造吸引力。
　同時佈點精明一街與湖水岸藝術街，歷久彌新的泡沫紅茶店春水堂總經理劉漢介提到：「商家與商圈的關係，就像魚和水，」他深知合作共榮是永續經營的重要條件。
　「消費活力，其實來自集體控制的力量，」張明淞分析，同一條街上大家一起促銷，也共同學習，商家的形象、包裝、服務品質都受到集體規範：「進步才有好成績，不然就會被淘汰。」
　新興街市的共榮活力，到了台中舊街更顯創意無限。
　消費新星不斷自重劃區崛起，火車站前的自由路商圈，更顯年華老去。街道窄小、商家陸續歇業，廢棄店面貼著大大的「出讓」字條，原本的紅底被雨水刷得泛黃，老氣橫秋地隨著正午微風翻飛。
　去年，自由路上的麥思多麵包老店前，突然出現正在玩弄麵糰的金髮女郎，她誇張的揉搓動作，引起一向匆匆來去的通勤者駐足圍觀。
　擺滿各式動物皮件、掛著駱駝形象招牌的皮鞋店前，「前有山羊」、「前有梅花鹿群」等警告號誌，令路人莞爾又摸不著頭緒。
　這是緊鄰自由路商圈的台中鐵道藝術空間「二十號倉庫」，聯合國內外藝術家創作「好地方」城市藝術節活動，把裝置藝術與商店街結合，企圖為老商圈增加新刺激。
　「我們都看不懂，很多人停在街上參觀，」藥房老闆說：「已經很久沒那麼多人潮聚在這裡了！」
　前衛藝術與傳統商家的初次邂逅，同時增高了彼此的能見度。
　「藝術家如果沒有走入社區，商家如果沒有接納新刺激，他們都只是留在沒人注意的原地，走出去才能爭取更多關注，」一直參與推動藝術走入社區的東海大學建築系副教授劉舜仁喜形於色。
　現在前衛藝術與舊商圈不再只是鄰居，而是命運的共同體，「二十號倉庫是創意工廠，自由路商圈是最好的展示空間，」劉舜仁說。
　道路旁、公園裡，新的藝術創作隨著不同活動不停汰換，持續為舊商圈妝點吸引人的新色彩。
　亞洲大趨勢研究所所長馮久玲在今年的新作《文化是好生意》中分析，城市的文化藝術景觀，將成為市場上競爭的軟體優勢。
　巴黎、倫敦、紐約都以藝術景觀獲得名氣，畢竟人們決定參觀一個地方，通常以知名度的印象出發。
　於是創造文藝景觀成為吸引人潮，延伸經濟價值的第一步。二十號倉庫藝術家的創作，為老舊自由商圈吸引人氣的情況，正是活生生的實例。
　馮久玲分析，這樣的現象其實一直在生活中上演，許多旅館、餐廳都以販售文化氣氛知名。
　「大部份消費者到餐廳都是吃氣氛，」以竹林、水牆、禪意，創作出台中近年最成功的大型泡沫紅茶館「水舞饌」設計師吳志宏說。
　「茶的差異其實不大，重點是提供新的氣氛，」吳志宏微笑。
　其實，將文化氣氛轉為商業活力，一直是台中商業設計師的拿手好戲。目前台灣人最熱衷的旅遊點是峇里島，台中汽車旅館的造型十家就有八家裝修成峇里島風情。
　除了合作共榮的經營韻律，台中對國際開放的心胸，更使它的活力呈現多元化。
　每年十月，透過CNN畫面，德國人與全世界一同歡慶啤酒節，酒香四溢的橡木桶排滿街道，邀請遊客分享德意志民族驕傲的釀造。
　同一時間，東方城市台中，也齊聚了數千人，為屬於德國啤酒的節日乾杯。台中人特別偏愛啤酒嗎？不，是愈來愈多西方人偏愛留在台中。
　高鐵中部區段動工，包括遠傳、台灣大哥大等通訊產業，將整個中部硬體管理與經營重點設在台中，帶進了大量歐洲工程師及高級外籍技師。
　外商分公司大量的外籍職員，更創造了七十五％住戶為外國人的台中宏台社區，光是與寶成鞋業合作協同設計與銷售管理的耐吉（Nike）台灣分公司，就遷入了三十二個外國家庭。
　台中市外事警察局統計，台中市共有一萬五千名外國人居留，其中日益增加的西方人（扣除亞裔外勞，僅指歐洲、北美與澳洲人）佔十分之一，數量僅次於台北，成為全台西方人口第二多的城市。
　「調到台中工作的外國人，很多因為喜歡這裡而留下來，」三十五歲的傳教士之子、台中美國商會會長何道明（Douglas Habecker）早就認定自己是台中人。
　來自聖地牙哥的廚師John，八個月前在社區街邊開設專賣墨西哥菜的小酒吧，隨即引來外國人陸續開店，創造了神似「蘭桂坊」的台中蘇活大街。
　「對外國人來說，在台中生活、開店都不難，四十坪的房子租金只要一萬一，」再過幾個月小孩就要在台中出生的John神情愉悅。
　原本是國際連鎖晶華酒店台中店總經理，荷蘭籍的Hendrick現在與台灣妻子共同經營精誠路上著名義大利餐廳Fatty’s。
　「愛情和平衡的生活讓我留在台中，」他說。想看田園景色可以開車到苗栗，想運動，大坑登山步道離市區也近；晚上，小酒吧、茶館、夜市應有盡有。
　不僅外籍人士享受台中式的生活，充滿西方色彩的活動，也開始在台中日常步調中激起漣漪。
　台中美國商會在人潮蜂擁的購物廣場，邀請台中人一同歡慶美國獨立紀念日。美國籍的國際婦女會會長韓洛麗，則帶頭挨家挨戶到中港路商家募集物資，舉辦跳蚤市場籌措慈善捐款。
　對新加入的外國鄰居，台中人也有熱情回應。小餐廳、賣場裡都會儘量擺放何道明免費提供的中、英對照遊樂指南雜誌《康百視》；市政府決定市政策略，也會主動邀請美國商會代表加入討論。
　「很多餐廳會來問我怎樣吸引外國客人？」何道明笑著說，連雙十路上只有三張桌子的山東麵館，拿出來的菜單都是中英對照。
　台中人把社區整合的習性，也延伸到了國際社群，從這個角度看，台中市的國際化甚至更勝台北。
　迎著景氣不佳、產業外移的逆勢，台中走出了屬於自己長保活力的路。然而，大環境的挑戰，也加速將這個城市推向轉型的關鍵。
　製造業外移後，只靠內需消費，「台中就像一灘靜止的水，資金不過在同一市場轉來轉去，」張異昌說，城市就像企業，不進則退。
　「必須搶在民生消費仍有活力的時點，為台中找到新定位，」耕耘台中超過十年，長榮桂冠酒店總經理駱鴻榮眼神懇切。台中需要新的定位與動能，否則長遠未必樂觀。
　「從文化帶動經濟，」市長胡志強已為台中找到了「文化經濟國際城」的新定位，不僅在台灣，更要將台中推到世界的舞台上去競爭，去吸引全世界的日光。
　台中未來能否真正轉型成功？關鍵在於文化創意能否持續深耕與落實，以及整體服務品質的提升，而不僅是停留在「用文化包裝」的層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