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等每一絲機會 — 中高齡失業

中高齡失業
苦等每一絲機會

今年夏天，隨著勞委會第二階段永續就業工程的結束，台灣有近兩萬人正在生存線邊緣掙扎。
八月八日，距離八月三日可以領薪水的最後一天又過了五日。台中市清潔隊管理的二手家具回收地「寶之林」，還是聚集了十九位前永續就業工程的隊員。「他們回來做義工，我很不好意思，」台中市清潔隊隊長鄭敏堂，點著一支煙，皺紋在黝黑的額頭上，顯得更深了。他聲音一沉，接著說：「講好聽一點是做義工，其實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他們是不敢走！他們怕我們忘了他們，他們怕有工作的時候，我們沒有想到他們。」
去年，台中清潔隊分到二百八十個永續就業工程的名額，隨著八月三日經費的結束，這些臨時工都得離開。「我聽到有孩子考上大學不能唸，我心裡真的是很難過。」

永續工程變成短命工程

等待了五天，鄭敏堂帶給「寶之林」十九個人的工作是，八月十日撲殺登革熱小黑蚊的臨時工，必須八點集合，遲到就沒有工作了。
「永續工程變成短命工程，」五十四歲的張友重形容。原本在台中做防火建材生意，因為不景氣兩年前結束業務的他，被隊員暱稱為「董事長」。過去九個月他與太太跟著大夥一起掃街，用廢棄的材料，一磚一瓦打造寶之林，台中首座二手家具回收中心，如今又得擔心回到吃老本的日子。
像他這樣的故事，在勞委會兩階段、二萬五千六百六十六個永續就業的勞工裡比比皆是。至今已經花費三十八億，接下來還要再投入二十四億，原本期待能「創造區域性工作，培養失業者再就業能力，紓解失業問題」的永續就業工程，如今離目標好遠。
因為，「這個計劃提供的大多數工作，本來就不是永續的，」一路參與勞委會作業的中正大學勞工研究所副教授曾敏傑分析。
儘管沒有精確的數據，但勞委會職訓局粗估，兩階段核可的計劃共一三七九個，其中大概只有兩成是可以賺錢、真的能創造長期就業機會的案子。其餘則多偏向掃地、整理檔案等勞務性的工作，無法培養專業。「我開始就對這些人很清楚地講，能走快走，我不可能留下你，」工運出身的台北市勞工局局長鄭村棋說。
短短九個月要訓練中高齡勞工再就業的政策目標，基本上很難達成。以台北市的經驗為例，去年八月，鄭村棋先在台北市勞工局試推這項政策，要各單位提出人力需求，結果這樣的免費勞工大家都不要。「一方面是辦公室的位置很擠，一方面不知道中高齡勞工好不好用，只能用九個月，教到會，人要又走了，不如自己來做算了，」他解釋大家排拒的理由。

快走，我不可能留人

後來因為勞委會規定要在九月前用完一千一百個名額。鄭村棋只好拜託各處室，甚至透過市長硬壓才把名額用完。「台北市算是嚴格的，」一路參與勞委會審查的台大國家發展研究所副教授辛炳隆評價。因為台北市至少讓每個臨時工有個位子，有工作做，各單位起碼有個管理計劃，之後幫勞工寫推薦信，在就業輔導中心都建了檔。
勞委會規定，必須使用新的勞工，也讓工作機會不能永續。
勞委會的標竿個案之——雞籠文史工作室，今年就決定不再申請永續就業。雞籠文史工作室祕書長薛麗妮說，因為新的方案規定要優先用新人，等於所有的解說員、營造員都要重新訓練起，「我去年做訓練、管理，都是賠錢在做，如果為了申請這個要重新來過，實在太累了，」她說，要成功從事文史工作，人的經驗還是很重要。
去年，她帶領七十位勞工，其中有的有案底、有的有家庭問題，讓她煩惱不已，靠吃紓解壓力的結果，一年胖了十公斤。如今，成功培養起來的導覽員，靠接導覽團、辦活動收入很不穩定。
不僅無法創造永續的職缺，勞委會把名額下放地方政府，卻無追蹤、審查機制，造成執行結果良莠不齊，甚至爆發弊案。
八月，雲林地檢署開始調查雲林縣環保局僱用四、五百名永續就業工程的員工，卻都是村里長的太太、媳婦、兒子，還有縣議員助理，涉嫌綁樁，引起輿論一陣譁然。辛炳隆發現，永續就業的人力多被公家機關做勞務人力的補充，譬如二五○個人整理戶政事務管理、十個人掃一個小公園。「被污名化了，」鄭村棋憤怒，其實永續就業工程，的確保護了一些人過去九個月的生活。
「現在的困境是見樹不見林，案子有好有壞，勞委會沒有追蹤，誰也看不清楚結果如何，」擔任審查委員的曾敏傑批評。
勞委會原想仿效歐洲，以永續就業工程扶持第三部門——非營利組織，創造在地的或照顧型產業，給中高齡人口就業機會。但台灣的非營利組織太弱，理想無法實現。
曾敏傑舉去年九月底前申請的六四八個個案為例，從申請機構來看，四○．七％的申請者是設立門檻低、組織一般較鬆散的社團法人，平均一個單位只能提出兩萬的配合款。這與在歐洲，政府只要出資一半、非營利組織配合一半，一起創造就業的能力相差甚遠。
　另一個關鍵是，「歐盟的永續就業和台灣本質上有所不同，」曾敏傑指出。
歐洲的永續就業工程，是一個廣義的社會政策。首重扶持非營利組織，透過建立強大、有自主能力的第三部門，間接創造得以永久的就業機會，效果比較長期。但台灣永續就業求速效，出錢的勞委會，「只在意公平，只在意就業機會有多少，」他說，因此像雞籠文史工作室這樣的缺憾會發生。
要創造真正永續的工作機會，永續就業工程必須回歸基本。辛炳隆建議，譬如扶持地方產業和社區營造，應該交還給各主管機關，如中小企業處、文建會，從長期效應去審查，勞委會做薪資補助就好。
「失業在台灣已經變成永續的問題了，所以失業政策也該從長期創造就業的角度來思考，」曾敏捷說。

高學歷失業
快樂吃免費午餐

「那天主管根本是用欣喜的心情通知我，我被資遣了，」二十九歲，中興法律系畢業的程先生講起失業，沒有一絲難過。
為了考律師，去年年中程先生向工作兩年多的某上市建築公司申請留職停薪，直到年底。今年初，重回工作職場才兩個月，就遇上資遣，成為可以請領失業給付，「非自願失業」的一群。原來就打算辭職準備第二次律師考的他，這六個月來，埋頭苦讀，沒找過一個工作，每月卻可領六成薪，一萬九千八百元。「像我這樣沒有家累的，就會覺得很好，」他說。
台大資訊系畢業，有七年軟體工程師經驗的小黑（外號），原本該是職場的搶手貨。四月底，他拎著.com公司的資遣證明來到離家五分鐘不到的就業服務站。「台大的啊！」櫃台小姐瞄了他一眼，他沒應聲，無所謂地填了求職表格、申請表格。有義務幫他媒合工作的櫃台小姐，職缺資料庫敲都沒敲，卻教他如果只是想領失業救濟金，要勾資料不上網那一格。「她說這樣就不會有人來煩你，下星期再來辦第一次認定就好，」他轉述。
總計他只花了短短三十分鐘，之後每月再認定花五分鐘，這樣勞保局就會自動每月把二萬五千二百元撥入戶頭。
「原本我還擔心自己要負有找工作的舉證責任，所以故意技能少填一點、薪資多要一點，但其實一點都不嚴格嘛！」思緒周密，念法律的程先生原先還算計著。
開辦三年半，以『讓失業者暫渡生計難關，儘速重返職場』為目的、六個月勞保失業給付，似乎變調了。它原該是照顧失業者度過經濟的難關，現在似乎變成許多人「免費的午餐」。愈來愈多高學歷、高競爭力、找工作並不困難的的年輕族群，更是樂於被解僱、失業，以享受「因禍得福」的人生長假。

繳的保費，給他浪費

許多目前在職場上辛苦工作，到頭來還擔心老了領不到退休金的上班族，對此現象最為憤怒。
一位目前在公關公司服務的上班族談到她一位三十二歲的朋友，被資遣後，一會兒日本，一會兒歐洲，一會兒花蓮、台東的四處玩耍，也不去找工作，享受每個月約兩萬元的失業給付，就難掩滿臉的憤怒：「那都是我們繳的保費，去給他浪費！」
根據勞委會的統計，去年失業給付實際核付七十八億，是前年的四．六倍。（表一）其中，三十五歲以下的年輕人佔總人數三成；專科以上學歷者也佔總人數的三分之一。「失業潮早已由製造部門跨到服務、高學歷部門了，」台北市勞工局就業服務中心主任郭吉一觀察。
而這個狀況愈演愈烈。今年一到四月，在台北市申請給付的失業者，三四．二九％不到三十歲；四成具備大專以上學歷。
「台灣的制度設計，讓會來領失業給付的人，偏向不是積極有就業意願的人，」郭吉一分析。
問題的癥結，在於缺乏完善的就業輔導體系。以台北市為例，台北市平均投保薪資三萬五，失業給付可以領六成，一萬八。但對於原本收入四、五萬的人來說，一萬八根本不夠，所以真有家庭經濟壓力、忙著找工作的人根本不會來。而來了的人，因為沒有好的就業輔導系統，也無從幫助，「原本應該先推薦就業不成才能領，幾乎變得申請即可以領，」郭吉一說。
「台灣最弱的就是勞資關係、就業服務這兩塊了，」勞委會職業訓練局就業輔導組組長林三貴承認。目前，公立機構提供的多是藍領職缺，白領工作還待開發。
工運界認為這個問題，不該責備領失業保險的年輕人怠惰，「應該要問的是，後端就業媒合為什麼沒有做，」前《勞動者》總編輯夏傳位指出。

該以輔導取代救濟

當歐美各國紛紛將職訓、失業保險合流，改以積極性輔導，取代消極救濟的同時，台灣卻讓社會保險變成權益、福利、救濟。
與國際相較，台灣五十萬失業勞工，就業服務人員只有三百多位，平均一人服務一六六六人，是法國的七倍，瑞典的二十八倍。（表二）「台灣從沒遇過大規模失業的問題，慌了就只能消極先給，積極的做法到現在都還沒開始，」郭吉一批評。
除了就業媒合工作未做好，台灣許多雇主的心態、做法，也是充滿許多漏洞。「同學知道我不用工作一個月領兩萬都羨慕，我都會告訴他們，失業不是我願意的，我對這個職場很失望，」二十六歲，台大心理系畢業的謝小姐認為，失業給付的意義就在讓人遇到「鳥事」之後，可以休息再出發。
謝小姐來自一個有勞資爭議的公司，離職兩個月，每天打電話問會計，迄今最後一個月薪水四萬元還沒領到，更不用說資遣費。這家承包台北市政府刊物的公司除了老闆夫婦，之前正職員工只有三人，已知就有三個人去領失業給付。「我最希望的是勞保局看到這樣的紀錄後能去查這家公司，」她憤怒：「不要再害別人受苦了，難道政府就沒有機制把這家公司關掉嗎？」
台灣勞保的保費制度，並未對經常解僱勞工的雇主施以懲罰。林三貴指出，在國外，每個公司繳的勞保費都有一個帳戶，失業給付由戶頭裡扣，如果是經常解僱人的高危險群，公司就該付較高的保費。但在台灣，保費是一個大池塘，沒有切身感，雇主對開立證明、資遣勞工毫不在意。

雇主不用負責

沒有懲罰機制，雇主協助離職員工開立假證明，慷他人之慨，也時有所聞。
一位公關公司創意總監，就曾陷入幫與不幫的天人交戰。一天，一位離職考上外貿協會國貿班的優秀同仁打電話給她，希望她幫忙以業務調整，開非自願失業的證明。「她說，原本她也不知道，是班上幾個同學教她的，她也掙扎了很久才決定開這個口，」她說。
令她陷入天人交戰的是，一方面她疼惜這個好員工，很想幫她；但從另一方面，她想到自己會有偽造文書的法律責任，還有電視新聞裡，那種缺一點點錢就活不下去的家庭。「我不想走偏了，讓這筆錢失去它的目的，」她說，最後，她還是回絕了部屬的要求。
當失業率惡化，國家的資源愈來愈有限，如何讓錢用在刀口上，台灣的政策需要再思考、再努力。

失業給付漏洞何在？

◆ 就業輔導中心職缺不足，媒合機制不足
◆ 不需證明有否找工作，即可領六個月
◆ 對常常解僱人，甚至開假證明的高危險
群雇主，保費沒有懲罰機制
◆ 雇主可以開立假證明，被檢舉機會少

一位父親的告白

王善慶，四十八歲，前台中永續就業工程清潔大隊北屯分隊員工
那天下午，我趕著要上班正好碰上郵差，信是中山大學寄來的。我知道之前我兒子有到高雄參加推薦甄試，所以我猜是成績單。不過沒時間看，所以就把信帶到清潔隊來，後來同事聽我講說，我兒子考上大學了！大家都很高興，就要我打開來看看！讓大家沾沾喜氣。沒想到一打開，卻看見「自願放棄」四個字。
我知道兒子到高雄推甄，還是希望他唸台中的學校。因為到高雄要學費、要住宿、還要吃飯，又是一筆開支。我永續就業只有九個月，八月份就要到期，沒有永續只能靠以前的儲蓄、我和父母撿一些回收過日子。我只是跟他講，沒想到他聽進去了，竟然甄試上了還放棄。我看了那封信，很驚訝，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也不曉得他放棄了推甄，還有沒有大學可唸。
我的狀況是，不太敢去申請低收入戶，因為申請了、有領過勞保退休金都不能做永續就業工程，所以我不敢申請。我現在最大的希望就是爸爸媽媽能夠健健康康，小孩有機會讀大學。

爸爸說：「不工作還有錢領，這是什麼社會！」

小黑，台大資訊系畢業，工作資歷七年
首先，要告訴大家的是，很不幸的我已經找到工作了，所以我真正領失業給付的時間才二、三個月。
我沒有工作的那段時間，我爸爸（三十年資歷的銀行家）比較老派會搖搖頭說：「不做事還有錢領，這是什麼社會。」不過，我同學都覺得這很正常啊，能休息也不錯。而且，我同事說，現在領的錢，未來領勞保退休金時會扣掉，所以我
是領自己的錢，蠻理直氣壯的。(但據查證，失業給付不會在未來的勞保退休金中扣除)
我原本任職一家外商B2B的網路公司，離職後資遣費加上失業給付，算一算，我過去兩三個月，每個月領的錢比資遣前還多。
離職的隔天，我就跟朋友到東海岸騎了五天的腳踏車；七月七日上班之前，我又跑到南部去玩了六天，最後一天到知本洗溫泉好快樂。其餘的時間，我就是看看朋友，偶爾幫家裡做做股票，結果還小賺了八萬元。
這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在找工作，因為我覺得自己是高素質人力，我找工作的原則是，一定要先求好，再求有。因為卡位在高科技業很重要，如果只求有，那不會努力去求好。
我不去找工作，工作也會自己來找我。這段時間裡，有兩個朋友找我到他們公司，我連應徵都沒去。我現在這個工作，在天母，也不是強求來的，是我去找朋友，有緣遇到老闆談得高興，後來他問我要不要去上班，我才答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