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投從瓦礫中萌新芽 — 劫後的城市：2

暮色漸漸籠罩綠中透水的山巒，在將隱將暗中，謝英俊建築師事務所團隊一員柯佳宏，在暮色中拉著二胡「病中吟」，琴聲流洩，映照著邵族的新聚落，燈火閃爍中，邵族和當地平地人共同學習漆藝，希望能為社群的產業文化注入新意。
邵族僅存不到三百人，是世界上最小的族群，祖靈聖地光華島因發電廠而遭淹沒，祖居地又遭強制徵收。地震後，房屋幾乎全倒，失業率幾乎百分之百，地震震出了邵族的危機，族人終於想到祖先、想到土地、想到族群的共同記憶，地震後成立邵族重建委員會，開始一段族群重生的艱辛歷程……。

陽光照不到的角落有人看見

九二一集集大地震造成全台灣二、三千人死亡、失蹤，房屋全半倒超過8萬戶，財物損失超過3600億元。而位居震央的南投縣更是山河變色，崩塌18080處，佔全台灣75％以上。
地震震裂了土地，震垮了有形的建築物，但同時，「地震震出了台灣長期以來人和人的問題、人和土地的問題，」九二一重建基金會執行長謝志誠深刻體會。
屋毀人亡、地方失業率高居不下，再加上結構性失業、WTO衝擊，許多居民在無助中，被現實和經濟壓力逼得喘不過氣，根據衛生署統計，南投縣自殺率居全台之首，比地震前高出一倍。
但地震之後，台灣民間社會從資金、人才到媒體的關注，卻也使一些得到較多資源的點，發出了微小而動人的火花。「地震後新的資源和新的分配資源方式，隨著各種政府和民間的資金和人力進入災區，創造新的可能性，」清水溝重建工作站冷尚書分析，他早年投身工運，地震後進入災區蹲點至今。
人是關鍵，新青年駐鄉運動，展現重建區獨特的人文樣貌。
地震後，面對那種巨大的傷痛，許多人幾乎是不能不去災區做點什麼，而隨著災區光環的減退，絕大多數慈善義工、專業團隊陸續撤出災區，但有些人留下來了，以各種工作站形式散布重建區，推動各種軟硬體建設。

找到一條駐鄉的路

方昱是其中之一，現任清峰合作社經理，從設計茶業新包裝到開發新產品，嘗試為社區經濟尋找新活路。
中寮鄉和興村，與九二一地震震央的九份二山相毗連，地震後，這曾以香蕉聞名的村子幾乎成了廢墟。和興村子弟，中寮鄉有機文化協會總幹事張桎源，正如同所有農村子弟，國中後就離家出外，在台中經營復建中心和有機食品，「這是我唯一回家的機會，」張桎源手指向半山腰父母居住的老家，感激老家在地震中沒有倒，但看到村裡地震後，許多六十歲的老人，太太死了，房子倒了，臨老得用二十歲年輕人般的力氣拚未來。為了避免在土石流的陰影下遷村，從檳榔變綠林到推動有機文化村，張桎源和村裡年輕人一起思考家鄉未來。
張桎源表示，目前該地區已經植樹廿二萬株。「我們一定要走國際路線，用生態環境吸引國際觀光客，」和興文化村已經和日本靜岡縣的MOA協會，簽訂為「國際第九個地球生態」，推動自然農法。「綠地衣、姜鳳石蓮、芥茉山蕨……，」一道道精美獨特的有機養生餐，都是從八、九十戶改種有機蔬果的和興村農民，在和興的公共餐廳中烹調出來的。有機文化餐是一個起步，近八公頃還在興建的生態公園，也是張桎源和村民一路邊做邊學，慢慢有了令人驚喜的改變。

因為地震，我們變成一家人

年輕人在重建區發展新的可能，老年人也創造出新的生活。鹿谷老人食堂，把社區老人帶出家中，到舊天主教堂一起用餐聊天。中寮龍安村也從地震共同用餐，發展出為七個村落的老人送餐。
菩堤長青村是在組合屋的臨時安置過程中，被認真經營起來的老人社區，開創另一種老人生活的可能。
到了菩堤長青村，你會喝到一杯社區老人端上的「半杯咖啡」，半杯，因為老人危危顫顫的端著咖啡到你面前時，已經抖掉了半杯，只剩半杯。
有卡拉OK室；有教堂、有佛堂；走在長青村中，四處栽滿了鮮花，長青村中一草一木、菜園、漂流木製的涼亭、盪鞦韆、水池……，都是阿公阿媽「親手合力」完成的，僅聘雇了十位職工，每月的薪資、柴米油鹽和水電費，支出約五十萬，但居住的老人則是完全免費。
「老人在這裡有同年齡的老人伴，大家雖然來自不同的背景，但是都在這裡創造出新的生活，」長青村村長陳芳姿笑道。
地震前，陳芳姿和丈夫也是陶藝家的王子華，在埔里共同經營一家頗富盛名的「七巧高山野菜館」，上無公婆，下無子女，卻在地震後投入照顧災後獨居無依的老人家的工作。總是自稱長青村的長媳，陳芳姿表示，自己在地震中失去了房舍、失去了事業，卻賺到了六、七十個爸爸、媽媽。
從高齡九十六到六十幾歲，五十幾位老人，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故事。
九十歲的吳秀緞，先生過世二、三個月就碰到地震，被壓在房屋下六、七個小時才被救起；七十三歲許國忠，十六歲被捉去當兵的退伍老兵，原先驕傲的是擁有兩間房產的資產階級，「但搖了一分鐘，就搖掉我幾十年的努力。」
這些無依的老人，在地震後來到長青村都變得快樂，種菜、種花也幫忙照顧服務人員的小孩，覺得自己有用。但面對組合屋再一年多就得依法拆除，老人們一講就哭了，想到夜裡就睡不著。

希望和失望在拔河

慈善團體、建築師、空間規劃者、文史工作者、媒體，不同的專業團隊，不同的個人特質，也為重建區開創了不同的新樣貌，引進不同的外界資源。短短幾年，在重建區冒出近六十份社區報，以中寮的《鄉親月報》和《鄉親照相簿》而言，水準之高，絕不輸專業報刊，而搭設網站、運用資訊科技，也讓許多災區展現高度的e化。
地震後，第三工作室陳板將邵族的困難在網路傳達，在邵族重建委員會找到謝英俊建築師後，得到全盟、新竹市政府、新竹扶輪社等協助，還有台北牙醫師陳世芳等上班族所組成的寶島義工團，邵族族人開始他們獨特的協力造屋的邵族重建過程。
在建築師謝英俊心目中，重建是百年大計，任何軟硬體重建應該有百年的視野，對未來一百年台灣是什麼樣貌，應該有所想像，否則重建就會失去了主軸，「非常不幸的是，這就是現在發生的情況。」政府整體災區重建，缺乏這種宏觀的深度和視野，但曾擔任新竹文化協會理事長，嘗試推動新竹的二十一世紀議程，謝英俊卻意外地在邵族住屋重建的過程，找到一個實踐的場域。「二十一世紀議程（Agenda21）所提到的準則，就是我們現在嘗試做的事，包括面對少數族群、區域經濟、社區和文化、綠色環保，面對物種的多樣性。」謝英俊思索要如何在資源極其有限下（每一棟房子從30到50萬），照顧原住民尊重大自然傳統、結合現代工法，建造便宜又有文化風味的綠色建築，綠竹和輕鋼材簡單構造的邵屋就成了謝英俊的選擇。
有的鋪竹瓦、有的架竹牆，邵族年輕人自組勞動隊，用以工代賑的方式，不僅回到自己的部落、解決失業問題、也藉由勞動凝聚族群意識，現在他們更已跨出自己的族群，幫其他原住民蓋房子，協助布農族成立勞動隊。而謝英俊建築師的團隊更己獲德國邀請，去分享重建造屋的實例。

走出家園，走進社區

位在鹿谷的小半天，包括和雅、竹林、竹豐三個村落，因從大坪頂 鹿谷一帶向西南方向眺望，半天山處雲霧裊繞，炊煙徐徐，恍如半天之上人間仙境而得名，是早年林爽文抗清的古戰場。九二一地震後，全倒半倒戶超過85％，桃芝颱風後，又遭到土石流再一次的衝擊。「一場走山的世紀地動，搖醒咱著睏的眠夢……拍開你我心靈的門窗，用疼作伙來灌沃，咱會看見鹿谷的希望的春天。」半天的媽媽合唱團，身著古典紅色中國服飾，在天主教堂為前來的觀光客獻上她們的歌聲。就像許許多多的重建區婦女，為了補貼生計，紛紛走出家庭、走出廚房，「只要捉住媽媽，就捉住了孩子，也就捉住了家，」鹿谷形象商圈總幹事張彩蘋說，走出家，鹿谷的媽媽們感覺到了自己的改變，也體會到自己的成長。

從環境和世界接軌

大地的災難，帶來了毀滅，也改變許多人，和自然重新和諧相處，是許多人的體悟。
鹿谷小半天發展促進會總幹事呂明龍指出，過去茶業佔經濟的九成，但地震和颱風、土石流後，當地居民的想法變了。「靠茶葉不能生存了，我們一定要找出其他的路，」呂明龍指出，長期過度使用農藥，使得土壤酸化，種出來的茶葉品質大不如前，改以孟宗竹為主題，走高品質生態休閒旅遊，推出品茶、玩竹、賞螢等節目，遊客可以品嚐到特色茶餐、竹筒餐、鄉土早餐，參觀茶藝博物館、製茶廠、台大茶園，晚上除了茶與音樂的饗宴，在古色古香的四合院裡，有著國樂演奏相伴，由當地小朋友泡杯茶給遊客品茗。「我們希望能逐年將茶業改種樹林，讓大地休養生息。」
許多慈善機構、專業團隊在地震之後都紛紛自重建區撤退，但在龍眼林，十一個團隊卻是一個都沒有退，為什麼？「村長沒退，大家當然就沒有退，」東海大學建築系教授羅時瑋笑道。
地震時，前村長，現任龍眼林福利協會總幹事廖振益因急於搶救村民，只穿了一條內褲就衝出家門，和村子的年輕人救出二十六條人命。
第二天，龍安庄內就設立六個救濟站，提供伙食，由村內婦女主動輪流炊煮，「龍安大食堂」和「內褲村長」的名稱不逕而走。

一粒希望的種子

這個公共食堂已轉換成現在給老人送餐，因為全盟和民間企業贊助，龍安村展開了以學習為平台的社區重建，有了龍眼林社區學園，「電腦班、木工班、文史班」如今已經開始第六期的課程。
龍安村在廖振益和幾位村中大老無私的投入下，讓龍安村的社區重建展現了強勁的在地生命力，更培養出新的社區公民意識，以前開村民大會會爭吵，但現在居民不僅勇於參與社區學習，更向外影響周遭七個村子（舊稱龍眼林），形成新的區域公民意識和社區行動。
地震震垮了家園，但也意外鬆動了大地堅硬的土壤，一顆顆新的種子在苦難中發出芽來。從新的原住民的自力建屋、新的社區草根運動、新的農村經濟合作模式、新的校園運動、新的地方環境運動，從硬體到軟體，處處可見希望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