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別再笑我無聊

過去,說起新加坡,有些台灣人總有點不屑。 沒錯,那裡很整齊、很乾淨,但是……很無聊。 別那麼確定!新加坡變了。 二十一世紀的新加坡開始改頭換面, 電影、戲劇開始蓬勃發展,而且葷腥不忌, 大開政府玩笑。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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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嗎?小學時,那個白白淨淨、最乖、最聽老師話,考試總是拿第一的模範生,總被帶著嫉妒心的頑皮同學取一堆難聽的綽號。
新加坡就有一個這樣的綽號:「Singa-Bored(無聊)」。
近年來,儘管新加坡以史無前例的速度邁入已開發國家之林,儘管新加坡的失業率、犯罪率、貧富差距都遠低於歐美國家,卻得不到西方的尊敬。在西方人眼裡,新加坡人仍是一群只會工作、沒有靈魂的機器人,「這的人只對一件事熱衷,可以放棄假日和娛樂……,那就是賺錢,」美國著名的評論雜誌《紐約客》記者西沙十年前寫著。
現在不一樣了。
新加坡也有多采多姿的夜生活。晚上請到最炫的穆罕默德蘇丹路,那裡有一長排世界級的pub。附近最著名的狄斯可舞廳「Zuk」名列世界十大。遠從歐美請來的大牌DJ,讓這到半夜街頭還是車水馬龍。
喜歡安靜一點,有點文藝氣息的人也有選擇。市中心的坎尼斯古堡下方的小草丘,數百人圍坐野餐。夜幕降下,臺上舞者翩然起舞,跳起現代芭蕾。這是近年新加坡最受歡迎的夜間活動,「星空下的芭蕾」(Ballet Under the Star)。
要另類的,恭喜你,現在新加坡也有蓬勃的小劇場了。
藝術家群聚的滑鐵盧街上,一棟殖民式風格的古宅二樓,近兩百個觀眾緊緊圍著三坪不到的舞臺,這正上演獨角戲「紅豆妹」(Anog Do Mei,福建話發音),講的是非法移民清潔工的故事。女演員赤著腳又唱又演,Singlish(新加坡式英文)夾雜福建話。觀眾是典型新加坡的人口比例,大部分華人、幾個洋人加上包著頭巾的錫克教徒。像這樣的劇場,新加坡有十七個。
十年來,新加坡藝術活動快速發展。藝術公司的數目從一九九三年的一六八家,到去年增為二七○家。最蓬勃發展的劇場演出場次更從九三年的一千場,倍增到近兩千場,平均每天都有超過五場劇場演出。「從默默無聞到蓬勃發展,」三年前的《時代》雜誌以封面故事,報導新加坡藝術環境的轉變。

解放創作束縛

這種驚人的跳躍成長,讓人想起新加坡過去三十年來的經濟成長。兩者的背後功臣,一點都不叫人意外,同樣都是新加坡政府。
基本上,從一九八九年新加坡提出「文藝復興城」計劃後,便以育成高科技公司的方式來協助藝術團體。
以演出「星空下的芭蕾」的新加坡舞蹈劇場為例,不但每年演出經費得到政府二○%的贊助,更受益於「藝術之家」計劃,得以市價一○%的低廉房租,進駐有百年歷史的坎尼斯古堡。目前新加坡已有四十多個藝術團體,在古色古香的老屋子裡棲身。
當然,對藝術家而言,創作束縛的解放,才是最重要的。
藝術界相傳,新加坡表演藝術教父郭寶崑多年前曾對女兒(也是個舞蹈家)說:「有一件事對妳很抱歉,我把你生在新加坡,在新加坡是不可能成為藝術家的。」
理由很明顯,因為沒有創作的環境。新加坡過去有嚴格的言論管制,為了社會安定,「族群、宗教、政治、性」等易引起分歧衝突的四大禁忌都不能觸及。不但本土創作有重重管制,連許多歐美藝術電影都不能進口。
剛結束在萊佛士酒店劇場表演的著名資深女演員陳建花(音譯),頭髮濕濕的接受訪問。她剛才贏得滿堂彩的作品「Mammon Inc.」,尖銳探討新加坡人到跨國企業工作,喪失自我的心路過程。「這樣的東西在十年前是不可能的,」她說。
幾年間,經過新加坡藝術人一部部作品試探、突破,政府對「政治」和「性」已經鬆綁(族群和宗教仍是禁忌),壓抑許久的創造力就像脫韁的野馬爆發出來。藝術人才紛紛回鍋,陳建花辭去正職的行銷工作,全力投入表演工作。「紅豆妹」的導演韓艾文在英國待了十一年,看到新加坡有機會,才回來一搏。
要追尋自由解放的根源,得從十年前說起。就在《紐約客》記者大肆批評新加坡是「文化沙漠」的同時,新加坡正醞釀一場大轉變。
一九九○年底,強人李光耀退居第二線。由溫和的吳作棟接任總理,同時,政府吸收一群新世代的菁英進入高層。當時才三十六歲的楊榮文擔任新成立的新聞與藝術部部長。這位初生之犢,一上任不久便發表著名的「榕樹」演講。他說新加坡強大的政府像一棵枝葉茂盛的大榕樹,卻讓樹蔭下寸草不生。所以需要「謹慎的修剪」,讓社會可以出現不同的聲音。這場至今仍常被提起的演說,定了未來十年改革的基調。
過去三十年,新加坡政府對人民的照顧和保護,無微不至。
新加坡人連接觸的資訊都很單一。電視、報紙都是國營,充分配合政策宣導。有回,政府力推廁所清潔運動,發行量最大的英文《海峽時報》把違規者的照片登上頭版,標題寫著:「阿瑪.穆罕默德離開幸運廣場旅館的廁所時沒有沖水。」
但這樣的過度保護,卻不利於未來鼓勵創業的「知識經濟」。「如果你在溫室成長,一到其他環境,你就完了,」現在已轉任貿易與工業部部長的楊榮文對《天下》說。

知識經濟需要創意

鼓吹創意和創業精神是二十世紀末的新流行。與其他國家不同的是,新加坡秉持過去「世界最佳計劃經濟」的美譽,擬定策略推動 「創意」。「我們到底能不能成功,這我不知道,」楊榮文誠實的說。
創意最主要得從教育改起。為了塑造多元思考的環境,新加坡也推動「思考學校,學習國家」政策。
他們向世界取經,引進狄波諾(Edward de Bono)的系列思考課程,政府陸續邀請幾位領域裡的大師造訪,其中甚至包括俄羅斯西洋棋大師柯波夫,教大家以下棋來培養創造力。「我們希望整個社會都能跳出框框,能夠挑戰權威,」教育部次長黃永宏說。
這很不容易,過去新加坡的教育體系被批評是「機械人製造廠」,在外國人眼裡完全缺乏創意人才。
新加坡奧美創意總監葛陵威指著坐在隔壁的文案總監周尤金為例,他當初在新加坡唸書時課業平平。「但他是廣告上的天才,這種人不是新加坡想要培養的,」葛陵威說。十多歲就到英國唸書的周尤金沈思一會說:「我要是一直待在這,我大概會成……木匠吧!」說完大笑起來。
說起新加坡人的思考方式,「他們過度認真了,他們需要放鬆,」來自英國的葛陵威斜躺在鮮豔的沙發上說。只有放輕鬆,創意環境所需的多元價值才會浮現。雖然小,新加坡奧美曾被評為世界第七有創意的廣告公司。
新加坡人似乎逐漸做到這點。
在Mammon Inc.中的一幕,女主角教一位英國人如何說出「Singlish」(新加坡式英語):「你所要做的是,把嘴固定成O型,像這樣!」英國人學著她用誇張的腔調說出「You don’t need to give……」台下觀眾笑得人仰馬翻。
自嘲是自信的象徵。當新加坡的夜晚洋溢更多的笑聲,當新加坡人能用輕鬆的態度藉著「Mammon Inc.」、「紅豆妹」反省自身問題的同時,這份自信,讓有些人也開始尋找起自己的歷史根源。
去年十一月,國父孫中山在新加坡的故居「晚晴園」修復後開幕,更名為「孫中山南洋紀念館」,由資政李光耀親自主持,並在門口題字。
這個動作象徵新加坡政府開始用「客觀的態度」看待歷史。過去,新加坡文物局曾經以「與新加坡歷史無關」為由,任「晚晴園」荒廢數十年。
由於新加坡建國時複雜的種族問題,又夾在印尼、馬來西亞兩個回教強鄰之間,為避免挑動敏感的族群神經,新加坡「策略性的模糊」華人移民的過去。
於是,新加坡對歷史的記憶,似乎在三十七年前宣告獨立時斷裂了。
負面影響反映在藝術創作上。戲劇作品雖然百花齊放,卻被批評缺少內涵。「我覺得他們好像少了些東西,找不到根在哪裡,」在新加坡住了兩年的台灣戲劇工作者林美芸說。
也反映在對待古物的態度上。穆罕默德街上炫麗的酒館裡,古董木藥櫃、毛澤東頭像、複製秦俑夾在影像閃動的大螢幕電視間。抽去歷史的脈絡,在新加坡,古物似乎只剩下商業價值。
然而,隨著政府態度的轉變,歷史終將回歸。「我常對新加坡年輕人講,我們對中國革命的貢獻遠比台灣和香港來得多,他們都驚訝地說,真的嗎?」楊榮文笑著說。他的辦公室裡,就掛著一幅水彩畫的「晚晴園」。
今年十月,耗資一百二十億台幣興建的新加坡濱海劇院「Esplanade」將開幕,這棟聳立在新加坡港前的炫麗建築,未來勢必成為新加坡的新地標,向世人宣示,新加坡的娛樂事業,邁向一個新里程碑。
新加坡也不再像過去那樣拘謹、墨守成規。光天化日,在購物區的大街,幾個年輕人嘻笑的闖過車陣。熱鬧的白沙浮街,牆上也出現了顏色鮮豔的塗鴉。在這追尋「知識經濟」的十年裡,新加坡出現了活力、學會了幽默感,更試著尋回失落的過去。
沒有人知道,新加坡會不會出現一個「比爾蓋茲」或「愛因斯坦」。但至少,新加坡變得更多樣、更有趣了。
沒有人可以再說新加坡無聊了。

梁智強
導出新加坡人的心聲

大概很少有電影導演像梁智強一樣,當他電影大賣時,人們問的不是他的構想、手法,而是:「你是怎樣通過電檢的?」
今年四十二歲的梁智強,多年來一直是新加坡最受歡迎的綜藝節目主持人,有「新加坡張菲」之稱。今年和吳宗憲一同主持的節目,還將在台灣和新加坡兩地一同播出。
但他跨足電影業,卻獲得更大的成功。他自編自導自演的「小孩不笨」是新加坡史上第二賣座的的本土電影(前三名都是梁智強的電影),今年創下近八千萬台幣的票房,每五個新加坡人就有一個人,曾看著這部電影又哭又笑。
商業成就還在其次,「小孩不笨」能引起新加坡全國矚目,主要由於梁智強挑戰電檢尺度的極限,在電影裡以大量的政治笑話諷刺政府,甚至直接批評政府的語言、引進外來人才等政策。
更有精彩的隱喻,如片中高潮,小孩家長以高昂的新加坡式英語對著反抗他的小孩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管,但是我要一點一點的放鬆,否則你會像氣球一樣的爆炸。」
每個新加坡人看了都知道,這是政府說過的話。片名「小孩不笨」,簡直就是對著政府說:「人民不笨!」
「很高興有像他這樣(高知名度)的人衝在前面,」新加坡著名女演員陳建花說。
能反映人民心聲,就是電影熱賣的主因。「有些觀眾看了太難過到不敢笑,也有很多觀眾一直跟我說,裡面說的就是我,」梁智強得意的說。
梁智強現在躊躇滿志,一直追問記者,覺得這部電影如何,到台灣會不會賣?
有點傲氣,帶點草莽味,又有點精靈古怪,梁智強在新加坡人裡顯得格外的個性鮮明。
在鼓吹「創業精神」的新加坡,他被總理吳作棟點名讚揚,從政府官員到社會領袖也都以新加坡有這樣的電影為傲。
新加坡的電影業幾乎是因為梁智強而從無到有,不曉得接下來他會把新加坡的演藝事業帶到哪裡?
「小孩不笨」裡的笑話
在新加坡釣不到魚,因為這裡的魚和人都一樣,是不開口的。
綁匪對肉票恐嚇的話:「繼續保持新加坡人的看家本領,乖乖聽話,不要亂」跑。」

萊佛士女校
創意教的來

萊佛士女校是新加坡五所「思考課堂」(Thinking Class)的示範學校之一。這裡的學生來自新加坡各小學畢業生的前三%高材生。
萊佛士女校擁有完全自主權,師資、職員全依自我需求聘請、調整。課程也完全自行設計,突破以「一星期」循環教學的傳統,改以「八天」為單位。在八天內,專注一套完整的課程,如數學等,八天到期,學生再迎接一個全新組合的課程。
能做到這樣的創意教學,全靠不斷學習新知的優良師資。去年萊佛士女校有十位老師出國進修,其中四個人到美國參加「思考研討會」。「我們想要知道其他人在幹什麼,把best practice(最佳做法)帶回來,」校長歐美倫解釋。
成果展現在「思考課堂」的教學裡,她們引進美國大師保羅(Richard Paul)的批判性思考模型,還有一系列的「思想家的工具」,包括「心靈地圖」、「概念地圖」等工具。
老師們會利用這些思考工具,和這群不到十六歲大的女孩討論墮胎問題,透過辯證幫助女孩們去了解倫理問題的決策。
在培養下一代人才競賽上,新加坡全力以赴。

楊榮文 
歷史可以給新加坡人精神力量

今年四十六歲的貿工部長楊榮文在過去擔任新聞與藝術部部長的八年間,主導媒體及藝術的大幅度改革,是新加坡面目一新的主要功臣。他也是下任副總理熱門人選。
楊榮文曾將孫中山的新加坡故居「晚晴園」列為古蹟,強調重拾歷史記憶對建立國家精神及人民自信的重要。

有很多年,我們不知道要怎樣對待那個地方。
六○年代時,很多新加坡人對中國都懷有深厚的情感。早期的廣東、福建移民來到這裡(新加坡),只想賺錢回家。在他們心中他們是中國人。
因此,在清末革命興起時,新加坡馬上有對應的活動。很多像孫中山那樣的革命者都來到新加坡。新加坡不但比台灣更涉入中國的革命,五四運動、白話運動,都和中國同步,在中國有國民黨和共產黨,新加坡也有。當他們結合,新加坡的也結合,分裂也一起分裂。
如果你去北京的宋慶齡紀念館,其中一個房間有台X光機,寫著是新加坡捐贈。在昆明,新加坡人曾開車打通往緬甸的路,幫助後勤物資運送給國民黨。
後來,日本人入侵新加坡,他們根據所有華人會館的名單展開肅清,有上萬人受害。從此,因為這場大屠殺,新加坡人對於和中國的關連,有很多的疑惑,也有很多複雜的情感。於是,很多人不曉得怎樣對待晚晴園,就這樣很多年過去了。
你要知道,讓人類的感情沈澱下來,是需要時間的。多年後,當我接手,我們開始以歷史的角度來對待它,客觀的把這些事都當作歷史的一部份。晚晴園還有南洋理工學院(華僑募款所建),都列為國家級古蹟。
我們的祖父輩,他們流血的貢獻,是我們集體記憶的一部分,對於新加坡人的精神自信而言,這是很重要的。這些可以給新加坡人精神力量,讓他們知道儘管我們是小島,但我們的精神力量更大,讓我們可以做到更多事情。
我對中國的情感是受我母親的影響。我的母親來自大陸,和父親結婚一個月後,發生蘆溝橋事件。所以我母親直到鄧小平開放之後,都回不了老家。但在這些年間,我每個月都幫我媽跑腿去銀行匯錢回中國,在大躍進時期,她和她幾個姊妹會做醃豬肉,包起來寄回去中國老家。
她一九九一年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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