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開企業十大帳務疑雲 — 美國證管會大出擊

　「證管會扮演不可思議的重要角色監督市場，讓幾百萬人實現美國夢，」美國證管會主席皮特，最近用非常正當、令人信服的理由，展開一連串企業查帳的霹靂行動。
　自從去年底能源公司安隆弊案爆發以來，美國證管會頻頻出擊，創下前所未有的紀錄。
　光是今年前二個月，就有四十九家公司被清查帳冊，不但比去年同期多出一倍多，也創下歷史紀錄。
　其中，全錄公司還因會計處理不當被罰款一千萬美元(高達新台幣三億五千萬元)，創下史上最高金額。
　證管會大刀闊斧所為何來？
　「皮特堅信，濫用證券市場的人應該得到懲罰，」康乃爾大學法律教授梅西解讀美國證管會即使在不景氣的低迷氣氛下，仍然不手軟的動作。
　然而，企業財務繁瑣複雜，美國證管會如何抽絲剝繭、找出弊端？哪些帳務暗藏玄機？怎樣決定哪些公司、那些人值得追查？
　歸納美國證管會的查帳行動，企業財務操作上有十大疑點是值得政府及投資人警覺的觀察重點：

1.大企業不見得比小企業沒問題

　美國證管會執行部門的會計組主管聶米爾指出，這回行動跟以前最大的不同，就是查了更多五百大企業，像繪圖卡晶片大廠尼維帝亞(nVIDIA)、奇異、組合國際等。
　大公司為何會變成眾矢之的？「這(查大公司)在五年前非常少見，現在卻很尋常，」聶米爾說：「我們發現大公司和小公司一樣，會在財務上動手腳，」而且這些大公司一旦有風吹草動，會對整體經濟帶來深遠的影響與損失。

2.高科技、高利潤的假象

　愈來愈多有線電纜、通訊、電腦等高科技公司被查帳。《網路泡沫》一書作者柏金斯指出，高科技業財報弊端，是後網路泡沫時代的新議題。因為在證管會官員心中，過去幾年高度燒錢的科技業有作帳的動機與空間。
　為了競爭、吸引投資人的資金，許多高科技業宣稱行業狀況特殊，不適用一般會計原則，而改用號稱擬制性會計(Pro-forma Accounting)、創意會計(Creative Accounting)等特殊方式作帳，提早認列或虛列營收，並刪去一些利息、折舊、特殊交易等費用，以膨脹獲利。
　《經濟學人》引述一篇券商報告指出，去年前三季，包括思科、微軟、英特爾等那斯達克一○○指數中的一百家公司，在擬制性會計下，共宣布了近二百億美元的獲利。但是如果他們改用一般公認會計原則，就會變成虧損八百多億美元。美國證管會因而警告投資人，「要用適當、懷疑的角度，看待擬制性會計下的盈餘報告」。
　高科技業給員工的巨額股票選擇權也是會計的模糊地帶。
　目前公司只要在財務報表中揭露和預估這些認股權的價值，但是員工行使選擇權時，卻需要公司付出不少成本。
　例如，如果員工能以二○元認購市價一百元的股票，公司就要損失、負擔其中八○元的差額。因此美國財政部長歐尼爾堅持，至少在員工行使選擇權時，就要把這項費用列入損益表。美國《商業週刊》指出，如果所有公司都認列員工選擇權的費用，那麼二○○○年史坦普五○○指數公司的平均淨利將比原先公佈的數字低九個百分點。

3.家族企業容易公私不分

　家族企業藉著掌握管理位階，常有機會操弄公司的財務。
　美國證管會就發現有線電纜公司阿得菲通訊與經營者利卡斯家族的關係企業一起借了二十七億美元。這筆錢不但沒有出現在阿得菲的資產負債表上，還被利卡斯家族控制，多數用來買阿得菲的股票。
　由於利卡斯家族佔了阿得菲通訊24％的股權與主要投票權，整個家族掌握了執行長、副總裁與財務長、董事會等重要職位，「這個公司幾乎是用半私人的方式在經營，」華爾街分析師莫然說，「這對投資人簡直不可思議。」
　阿得菲醜聞曝光後，股票市值下滑一半以上，大眾預期，有更多款項被利卡斯家族充作私產。

4.往來的金融業常是「共犯」

　除了企業與會計師，美國證管會也查起金融業，因為他們可能知情不報，甚至幫著誤導大眾。
　安隆的股東最近就把往來的九家金融業列入被告。《華爾街日報》引述訴訟資料指出，曾有瑞士信貸第一波士頓的經理針對安隆不斷宣布公司股價被低估，質問：「你們怎麼能一直這樣做？」當時安隆的股價近五○美元，但明明在四○美元時，就已經高估了。「如果股價跌到二○美元，你們這些人就完了，」這名經理警告安隆。
　但是，瑞士信貸第一波士頓的一份分析報告卻「強烈建議買進」安隆，目標價高達一股八四美元。
　雖然沒有證據顯示這名經理與分析師勾結，但是看到公司發布這樣的訊息，「那個十三樓的經理應該告訴十樓的分析師，這是錯的，」受委託的律師賴瑞克說。
　還有投資銀行為了爭取客戶，公布不實的分析報告。紐約州檢察長史匹瑟調查美林證券發現，有些分析師在電子郵件中稱某些公司是「垃圾」，卻在研究中鼓勵大眾投資這些公司，以爭取、留住這些客戶。「因為他們不敢得罪投資銀行的客戶，」《商業週刊》指出。
　雖然美林證券澄清，史匹瑟對於郵件的內容「斷章取義」。不過這類質疑已經在市場盪開，主要幾家投資銀行都在接受類似調查。
　史匹瑟指出，這些大投資銀行都有這類利益衝突。第二曲線資本公司的總裁布朗就證實，他曾因為拒絕發布一家公司正在爭取的客戶的正面消息，而被解聘。這家解聘他的公司，現在是瑞士信貸第一波士頓的一部份。「我們跟銀行業務部門的運作獨立，根本就是謊言，」一名分析師告訴《紐約時報》。
　史匹瑟正考慮起訴這些分析師，或讓他們坐牢。「分析師如果覺得可能因為發布誤導資訊而坐牢，他們以後就會三思而後行，」律師雷門斯基指出。

5.當心CEO上下其手

　美國證管會也在好幾宗案件發現CEO有自肥的嫌疑。例如，組合國際就涉嫌過早列認營收、膨脹獲利數字，以創造三名高階主管共十億美元的股票紅利。
　也有CEO涉及內線交易。安隆前總裁兼執行長雷伊就曾一邊對外指出安隆的股價被低估，一邊賣了七千萬美元的安隆股票給公司。
　還有CEO與公司間有不清楚的資金往來。例如，世界通訊(WorldCom)曾在公司股價下跌時借了三億七千五百萬美元給執行長艾柏斯，但報表上沒有清楚說明。
　「CEO們應該知道，如果有證據指向他們，他們一定無所遁形。」證管會執行單位的副主管鈕科克說。

6.「併購頻繁」是危險的指標

　過去幾年盛行的企業併購，也可能是公司作帳的工具。
　近五年每年併購一百多家公司的奇異最近就遭到質疑。全球最大的債券基金經理人葛若斯三月底公開聲明，他再也不買奇異公司的債券。因為他懷疑，奇異併購時未經審慎考量，濫用大量低利率的票券籌得短期資金，併購許多獲利率只比資金成本高一點的公司，以增加獲利的數字。「奇異的盈餘成長不是靠精湛的管理或業務分散，而是靠併購，」葛若斯批評。
　葛若斯還指出，奇異仗著債信良好與銀行不自律，發行的票券已經超過信用額度。如果它失去發行票券的能力，就必須以長期融資取代短期資金，利率將提高，超過許多被併購公司的獲利率，也就不可能有帳面上的獲利成長。
　面對指控，奇異的財務長謝林回應，奇異今年底前將調整票券佔融資金額的比例，從近50％降到35％。另外，全錄也曾經隱藏併購的成本膨脹獲利。證管會也在嚴密調查奎斯特通訊(Qwest)併購美西通訊(US West)公司時，相關營收與資產的入帳方式有沒有問題。

7.「業績持續成長」真的是好消息？

　翻開財務報表以後，「頭號問題就是營收認列，」美國證管會聶米爾說。因為任何公司都可以把任何營收和費用任意挪到別的時期，「大家都知道，公司預算會計根本是一個笑話，」《哈佛商業評論》一篇文章指出。
　最近轟動的全錄公司被處罰案，就是明顯的例子。一九九○年代後期，全錄的影印機部門業績不佳，於是將一些長期租賃影印機原本應該在未來幾年分批認列的營收，提前入帳。證管會總計，全錄共因此虛列了三○億美元的營收、一五億美元的盈餘。
　為此，全錄被罰一千億美元，並重新編列從一九九七年起的各年度報表。「這是公司誤導、背叛投資人的懲罰，」美國證管會指出。

8.小心財報中「負債」欄的附註

　許多公司沒有在資產負債表上列明負債，反而用一些奇怪的名詞放在財務附註中，掩藏負債的事實。
　安隆就曾經把欠銀行的負債硬掰成是一種管理風險的資產，在一九九七到二○○○年間，藉著不列負債與利息費用而「調整出」六億美元的獲利。阿得菲有線電纜公司也用許多財務附註掩飾負債。
　「他們永遠有那麼多不列在資產負債表上的項目，你永遠沒有把握是否知道所有的資訊，」分析師李伯維茲因此不碰阿得菲的股票。

9.到底哪些才是真的資產？

　美國證管會也檢查企業是否高估資產以利借貸。
　問題常出在難以估價的無形資產，例如商譽。商譽是指資產實際出售價格與真正價值間的差距，例如，一家公司的資產總計是十億元，但因為聲譽良好而可以十二億元賣出，差價的二億元就是商譽。
　證管會就發現世界通訊(WorldCom)併購六十家公司計算的商譽有問題。世界通訊在去年九月將這些商譽膨脹到近五一○億美元。根據會計規則，當這些公司前景不佳時，應該調降商譽的資產價值。
　世界通訊表示公司願意沖銷一五○到二○○億美元的商譽，但華爾街分析師認為，電信業早已不那麼風光，證管會將要求世界通訊沖銷更多商譽。
　一些分析師猜測，世界通訊是因為怕向銀行借不到錢而沒有沖銷或高估商譽。因為銀行要求世界通訊必須將負債對資產比率維持在68％以下，才可以使用未動用的信用額度。美林證券估計，如果沖銷的商譽金額達到四五○億，世界通訊就借不到錢了。這麼一來，它將無法支付在近三年總計要還的近四十五億美元債務。
　「得大幅沖銷商譽只是假設，我們不希望就這樣玩完了，」世界通訊發言人柏恩斯忙著澄清。

10.小心轉來轉去的帳目

　美國證管會聶米爾在查帳過程還發現，這一波還有許多「來回旅行的帳目、資產項目」啟人疑竇。
　尤其是許多高科技公司來回地交換資產，帳務卻交代不清。例如，提供電話與寬頻網路服務的奎斯特通訊公司和環球電訊交換光纖的承載量，彼此都將交換來的光纖承載量列做收入，卻沒有把相關的成本列入資本支出費用。
　除了對公司帳目與可疑對象明察秋毫，美國也有些查帳態度與制度改革值得參考。
　跟台灣最大的不同是，美國的相關處罰要比台灣重得多。
　例如，他們用重罰警告公司，最好配合調查。《金融時報》指出，全錄被罰一千萬美元的鉅款，除了犯錯，也因為它連著二年不配合證管會的調查。「藉著巨額罰款，證管會在告訴大家：企業、會計師必須跟我們合作，」律師桑德說。
　美國也試著透過重罰收殺雞儆猴之效。例如，微策略軟體公司的總裁塞勒與二名高階主管因為涉嫌不當作帳，而被罰款一百萬美元，並將交出一千億美元的股票與投資人和解。
　反觀台灣在一九九八、一九九九年的國產汽車、國揚建設等財報不實的案例中，每一家公司都讓投資人損失幾百億新台幣，許多當事人卻仍逍遙法外，多數民事訴訟案件也還在原地踏步，更遑論賠償。
　未來，美國還要對CEO做更多限制。例如，規定CEO不能兼任太多公司的總裁，以及董事長、不能兼任該公司CEO。一旦涉案，「如果你有嚴重的不當行為，你就出局了，」美國證管會主席皮特說，必須給CEO嚴重的警惕。
　美國也制定更嚴格的企業申報財務資訊的相關規定。
　例如，縮短申報季報、年報的時間，並要求公司經理人買、賣公司股票或向公司借貸都需即時申報，以縮減內線交易、左右帳目的空間。
　另外，企業必須用簡單的英文讓大眾都能了解公告的內容。否則，企業可能「告訴大家一堆東西，也等於什麼都沒講，」皮特認為。
　層出不窮的財報疑雲已經引起投資人的信心疑慮，美股因此踟躕不前。嘉信理財執行長派翠克指出，如果再不做些什麼挽救投資人的信心，「將沒有任何公司能免於投資人的不滿、不信任與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