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高雄縣長楊秋興剛上任不久,便遇到棘手的問題:過去在高屏溪沿岸猖獗一時的盜採砂石集團,現在把目標轉移到陸地上,而且情形愈來愈嚴重。
三月中旬,他到旗山、美濃一帶巡視,竟看到二十多處的農地被挖了深深的大窟窿,最深的將近十六公尺。「不能讓農地隨便採,否則農地不保!」過去從事環保運動,曾擔任環保聯盟分會長的楊秋興擔心地說。
過去偵辦環保犯罪經驗豐富的高雄高分檢檢察官葉清財有著親身經驗。他表弟半夜三點去查看自家農田,目睹隔壁壯觀的陸砂開採場面,「嚇呆了!幾百台車乒乒乓乓的,大坑足足挖了五層樓深,」葉清財形容。
同一時間,桃園縣新任縣長朱立倫也遇到類似問題。不同的是,桃園聞名全國的「大峽谷」竟有超過一半的區域神不知鬼不覺的被填平,現在不但找不出原先的位置,更怕的是不知道裡頭填的是什麼。是廢土?垃圾?還是會污染地下水的有害事業廢棄物?
桃園縣是全台灣陸砂盜採的發源地。早在十多年前,觀音、龜山、大園三鄉鎮因砂石遭盜採而遺下的「大峽谷」以及「毒龍潭」(峽谷積水成潭,再混入有害事業廢棄物)就已遠近馳名。
桃園的砂石業者更發展出「高效率」的獲利模式—一頭牛剝三層皮。把農地的砂石挖走,先賺一筆,接著向企業承攬清運事業廢棄物予以回填,然後表面鋪上薄薄壤土後,再拿該農地抵押貸款。
這套商業模式在沈寂了十多年後重出江湖,近兩年在中南部各農業縣快速蔓延,從彰化、雲林到高雄、屏東都頻傳盜採事件。
比起河砂,摻了壤土的陸砂雖然品質較差,加工不易,但河砂盜採得負刑責,在農田採陸砂只有輕微的罰款,更讓盜採集團趨之若鶩。
沒有河砂,就採陸砂
根據台灣省砂石公會理事長張勝雄估計,近年來盜採陸砂所佔台灣砂石生產比例,可能已逼近30%,一年近兩千萬立方公尺,相當於五十四棟新光三越大樓的體積。
這是台灣農地的一場新浩劫,沒人知道,到底情況會有多嚴重。
有點諷刺,陸砂盜採猖獗的原因,竟是取締河砂盜採過於成功。
自從高屏大橋倒塌之後,所有的輿論壓力都指向河砂盜採。事後,高屏溪成立台灣第一個河川管理委員會,以108名稽查隊員二十四小時巡守高屏溪。一時間,高屏溪盜採案件大減,「可能是高屏溪抓得太厲害了,全跑來採陸砂,」屏東縣縣長祕書、藍色東港溪協會理事周克任說。
但稽查人力和物力均遠不及高屏溪流域的中部地區,則是陸砂和河砂的盜採同時成長。
擁有台大土木碩士學歷,承辦砂石盜採案的台中高分檢特偵組檢察事務官曾耀賢分析,現在中部的砂石盜採已演變成兩種型態。
一種是盜採陸砂。業者專挑晚上盜採,一大早撤走。
另外一種則是所謂的「假疏濬,真盜採」。去年桃芝風災在濁水溪上游刮下堆積如山的砂石,由河川局交給砂石業疏濬。不法業者是一挖下去就不管規定的深度和範圍,有時甚至深挖十多公尺,連深層的岩盤都打碎運走。
業者無法無天的程度,超乎想像。有時,甚至連河川局標示疏濬範圍的旗竿,都被業者直接插在挖土機上,「挖到哪裡,範圍就到哪裡了,」台中高分檢特偵組檢察官吳文忠說。
砂石和黑金的糾葛
盜採河砂的手法也愈來愈大膽。彰化地檢署檢察官王怡仁去年年底便在大肚溪口,破獲了一樁罕見的砂石盜採案——用船盜採。
盜採集團極為囂張,大白天就駛來兩艘抽砂船停泊在大肚溪口抽砂,抽上來的砂直接用管線傳給岸邊的砂石廠加工,賺取一年上億的暴利。王怡仁會同海巡署台中查緝隊從河口乘膠筏搶灘,大隊人馬分水陸兩路包抄,近三十名人犯全數就逮。
最大的收穫,就是抓到砂石廠負責人。當時他正在現場指揮,事後雖自稱是割草工人,卻在偵訊時被識破。
這是重大突破,因為多年來,盜採砂石案件通常都只抓到工人、司機,從來追不出背後的「藏鏡人」。「他背後都是黑道,招了一定被殺,你問他一定說是阿貓阿狗請他,」辦了多年盜採案的吳文忠解釋。也因此,彰化地方法院極為重視本案,將之列為刑事訴訟法修正後,第一宗進行交叉詰問的示範案件。
但也從此,王怡仁逐漸見識到砂石界背後的黑暗勢力。
偵訊時,一位出身中部、擁有全國性知名度的女立委趕至現場關切,並告誡眾多嫌疑犯,他們老闆的「真實姓名」。
更詭異的是,這樣的重大案件,地方媒體竟然沒有一家報導,呈現一片反常的寂靜。
種種跡象,似乎印證流傳已久的傳說:砂石業以優渥的利益餵養民代、官員乃至地方媒體。有位檢察官曾透露,線民到某位中部極富盛名的砂石大亨家中,赫然看見縣長、警察局長、調查站負責人,甚至地方媒體記者都在座。
砂石問題應回歸經濟問題
前幾天才在半夜指揮抓河砂,結果被砂石車衝破防線。王怡仁不禁感嘆:「我每查一件,就覺得砂石的世界比我想像的更深。」
然而,砂石問題原本不該這麼複雜,現在會演變成這麼嚴重的環境問題,是因為政府考慮不周及執法不力,使得簡單的經濟問題——供給和需求產生失衡。
當全台灣的建設每年需要六千多萬立方公尺的砂石(根據礦務局資料),而政府每年以疏濬名義開放的只有兩千多萬立方公尺的土石時,剩下的只好盜採了。
經濟部水利處統計,民國八十八年台灣的河川供應了四九四六萬立方公尺的砂石,合法開採的僅有2199萬立方公尺,約佔44%。
就因為需求和供給有太大落差,造成價格暴漲。利之所趨下,儘管政府動用河川巡守隊、海巡署等人力大力掃蕩,以河川聯管、禁採等制度管理河川,往往也只能收短期效果,不久業者又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出新招。
這使得砂石市場像極了毒品市場,查緝只會造就更大的暴利。「你想讓市價漲三成,有沒有辦法?就是一直抓啊!」曾耀賢說。
要解決砂石需求,又不能繼續開採河砂,學界共識是,砂石該有70%以上改由陸砂供給。
經濟部礦務局也早在民國八十四年前便做好準備,在全省規劃了十八個陸上砂石資源區,預計足以應付未來三十年的砂石需求。結果七年過了,還是原地踏步。
原因是台灣的老問題—環保抗爭。多年來飽受砂石車肆虐的民眾,自是無法忍受自家附近再多個專採砂石的地方。經濟部礦務局土石開發組課長黃欽城也很委屈,「一般都把砂石看得像垃圾一樣,只要不在我家旁邊就好。」
合法陸砂動不了,河砂開採照禁,而台灣每年六千多萬立方公尺的砂石需求還是存在。於是,礦務局再接再厲,規劃了「東砂西運」和「進口砂石」兩個短期替代方案。
表面上看來,砂石來源應該可以無虞。然而,由營建業來看,這等於對他們說:「何不食肉糜?」
太貴了。一位混凝土業者表示,東部和進口砂石即使進價便宜,但加上港口費,再跋涉百里到工地,「光運費就划不來了!」他說。
或許有人會問,砂石生產成本上漲,大可直接反映到建築造價,何苦營建業得默默承擔呢?
關鍵出在重大工程的轉包制度,讓下游的營建業被低價綁死了。目前西台灣幾乎所有的重大工程,如中二高、南二高、高鐵、東西向快速道路、西濱公路等,都是四、五年前已招標完成。當時以低價標下工程的下游承包商,面臨今日飛漲的砂石價格,只有賠本和盜採兩條路可選。顯然,大多選擇了後者。
短缺影響公共建設
於是,在官方管道層層受阻下,陸砂、河砂照樣採,只不過化明為暗,「生命會自己找到出口(Life will find its way)」,電影「侏羅紀公園」裡的著名台詞正好用在砂石業上。
十多年不解決,砂石短缺的連鎖反應已經開始惡化,影響的嚴重性是超乎所有人想像的。
甚至,已經影響到重大公共工程的進度了。鄰近南科園區的台灣高鐵新市段一直快馬加鞭的趕工,希望能提早試車,解決外界對高鐵震動會影響南科的疑慮。結果下游的承包商拜託台灣高鐵不要再趕工了,「他們說,再趕下去,砂石會不夠的,」一名高鐵工程師透露。
蓋好的公共建設,品質也會受到影響。一位彰化的混凝土業者警告,已經有人開始偷工減料,甚至摻上含有鹽分的海砂出售,未來安全堪虞。
當然,最令人害怕的還是對環境的破壞。高雄縣長楊秋興便要求部屬緊急處理盜採陸砂的大坑,免得重蹈桃園「大峽谷」的覆轍。「怕他們再把它填起來,就來不及了,」他說。
擁有台大土木碩士、從政前在政府工程單位服務的楊秋興深知,砂石問題的關鍵在供需不平衡,他已決心要開放高雄縣的砂石開採,「重點是管理,只要做好管理就好了,」體型瘦小、外號「下港小巨人」的楊秋興很有信心。
砂石問題,不能再逃避了。政府不該單由礦務局、地方政府擔起他們扛不了的責任,砂石問題的複雜度需要部會協調,盤根錯節的法令需要翻修。
很難解決,但一定要解決。
官逼民反?砂石業的傷痛
大概沒有任何一個行業,能像砂石業那樣黑暗神祕,卻又重要到不可或缺。
砂石業的產值一年超過370億元,更是年產值超過九千七百億的營建業不可或缺的原料。從過去經驗也可看出,每每砂石短缺、罷工,重大建設也總是遭到波及,影響層面不可小覷。
這樣重要的產業,它最重要的碎解洗選廠(碎石加工用),竟然將近一半因用地問題始終處於非法狀態。而其產值,竟有超過二分之一,是在和檢警玩捉迷藏與官商勾結裡創造的。產業負責人始終被社會各界當作黑道,人人喊打。
這實在是另類的台灣奇蹟。
也難怪高屏地區砂石業龍頭、台灣省砂石公會榮譽理事長邱昇鴻會一肚子火。「你說我盜採,我也不是拿去國外,都是做你政府的公共建設,照這樣講,最大的收贓者是政府,」原就聲如洪鐘的他愈罵愈大聲,說他也不想犯法,「跟政府捉迷藏,也是很辛苦的。」
砂石業者都認為他們盜採是「官逼民反」,其實也不無道理。
面對砂石問題,政府懈怠十多年令人懷疑其中玄機。部份檢察官甚至認為,某些縣市長故意不核准砂石開採,是為了把砂石交易地下化,「方便上下其手,」吳文忠說。
不少人更言之鑿鑿,說過去中部某縣市長連任失敗,乃因他故意不開放砂石開採,然後以自己的集團壟斷盜採市場。後來遭到砂石業全力反撲,才會落選。
這樣的局面,政府能不出來收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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