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環境變化愈來愈快,金寶集團轉型也很快,你是怎麼做到?
答:基本上,民國六十二年金寶成立時,企業的英文名字就叫CALCOMP,也就是要由計算機(calculator)開始做起,往電腦(computer)方向走。在所謂3C裡,台灣電信產業以前是管制項目,最近幾年才開放,因此我們看得到,但是進入比較慢。我們整個事業群的發展,也就是建立一個可以衍生的架構。
問:最近政府和企業界關係緊張,你擔心目前台灣的投資環境嗎?
非理性反對 不利台灣競爭
答:看起來,還好。大家看到陳水扁總統這兩年來一直在談,「多幾分經濟,少幾分政治」。行政體系也相當用心,想要去塑造一個好的投資環境,希望能與企業有更多互動,所以在政策互動,或是立法推動上,已經比我們當時想像的好得太多。
倒是我們比較擔心,進入政黨政治後,很多政黨會採取非理性的,杯葛的,為反對而反對的動作。這對整個台灣的發展,其實是比較不利的。這樣的台灣,其實是沒有辦法在節奏快速的時代裡面去競爭。
我想,如果是產業面的事務,我們要把它當成產業政策來看。產業政策有很多參考數字,數據是會講話的。以晶圓廠為例,其實我最擔心的,是很多事情議而不決之後,企業受不了,就走了,政府變得不能有效的管理整個國家的產業,和企業的發展走向。一旦走到失控,甚至等於教育你的企業和百姓去做一些不守法的事。
台灣未來會變成一個資本密集、技術密集的環境架構。資本密集加勞力密集的,絕對要讓企業做全球分工,這樣子我們才有辦法面對日本競爭、韓國競爭,才能在產業裡繼續作領袖。
問:作為格局愈來愈大的企業家,你是如何充實自己?
答:多聽,多看,多說。在這個知識經濟時代,多看很重要,你了解外界,自己去印證,累積經驗。多聽,我們很國際化了,從客戶、供應商、企業內部就能得到很多訊息,你怎麼咀嚼、消化,把它變成你的東西。多說,說久了你就習慣。你要演講,拿到題目,你就要去思考,如何讓聽講的人完全能應用。因此,你不得不做一些整理。時間累積後,自然就慢慢成長。
企業不能豎免戰牌
我做三十年的電子產品,只有降價的日子,沒有漲價的日子。很多人羨慕我們風光,我常告訴他們,台灣電子業其實是踏著前人的血跡走過去,遍地血流成河。幾年前筆記型電腦剛開始時,台灣還有一百多家筆記型電腦工廠,我當時就預言,台灣大概只能維持十家。真有效益、有獲利的可能只有前三、四名,第五名可能都很辛苦。所以企業在成長和永續經營上,絕對要面臨很多考驗。
我常說,人不能豎起免戰牌,企業也一樣,一定要做扎根的工作。
問:整個集團成長過程碰到過哪些危機?
答:有好幾次。早期的電子計算機,是用發光二極體(LED),耗電。到民國六十五年,日本推出液晶顯示的計算機。那時我就說:輕薄短小電子業時代已經來臨了。因為早期要用電池,還只能用四個小時。LCD出來後,利用偏光板折射的道理,非常省電。
當日本開始轉型做LCD,台灣廠商中有一部份不想轉型,因為他們不看好新型計算機。韓國人是堅持不轉型。結果這個產業的消長是一夜之間。我常說,一個企業如果在發展過程中不能捕捉到他的商機,可能一夜之間就不見。如果我們當時不做轉型,大概也死掉了。
因為這件事,延伸出第二個危機。我們在六十六年走到這個新產品,美國也給一張十萬台的大單子,這個數目今天看不大,但是當時我們一年總生產量也不過三十萬台。當時我們很高興,就趕快生產,可是後來卻不敢出貨。
在金寶,品管部門不屬於工廠,直屬總經理,品管主管發現,這批按照新設計、新方式生產的產品,沒有辦法通過品管,所以堅持不出貨。那時客人也非常不諒解,認為我們扯爛污,做不出來所以不交貨。我們就請他來看,那時工廠就在這裡,滿山滿谷計算機堆在倉庫裡,客戶看了,認為我們是有誠信的公司,後來反而有更大的交易。
但是問題還是存在。我們決定重新檢查,重新買材料,重新生產,重新出貨。因為這樣,我們今天還能存在,現在還能在這裡和你聊天。如果那時我說,管他的,有貨先出再說,有財務的壓力啊!今天整個集團都沒有了,真的是一念之間。這真的是很大的煎熬。要重新做,但是我們很堅持品管架構。
第三個危機是,民國六十八年左右,我到日本夏普參觀工廠,那是全自動化生產。我們一條線需要幾十個人工,他們一條線只要六個人,但是造價約一億台幣,比當時整個金寶的資本額還高。回來後我們趕快找解決方案,叫做省力化的半自動小組,就是把需要人力很多的地方自動化,人力很少的地方維持人工不變。我們半自動化,只需要很少的錢,就能解決很多的問題。
當時我們一天的產量約八百台,一個月下來,透過管理體系改善,產量增為三千台,大概幾個月後,提升到五千台。現在一天一條線可以做兩萬台,因為整個過程中,我們做很多省力化的半自動化。
問:所以成長過程中有很多學習,而且一不小心就有危險?
答:沒有錯,而且真的說了就要去落實。你不能說口惠而實不至。我舉一個更明顯的情況說明我們怎麼落實「公司家庭化」的理念。
要不要發年終獎金?
民國七十六年十一月十五日,仁寶電腦火災,一下子五億多資產全燒光了。但是我們一週內就在工廠裡一個小餐廳裡復工,借設備、買設備、借材料、買材料,員工搭著帳篷在廢墟裡復工。但是年底到了,董監事問,怎麼辦,今年還要不要發年終獎金?甚至長輩都告訴我,別做了,都燒光了。我就舉麥克阿瑟一句話:我從哪裡倒下,我一定要哪裡站起來。
談回來,董監事問,到底要不要發年終獎金?發了。好像這把火不是危機,大家還是很輕鬆嘛,還給員工獎勵。可是我們在討論中想通一件事,員工是無辜的,同仁是無辜的。有責任的是管理者、經理人。你讓整個公司的資產一夜燒光。
我們就決定,照樣發兩個月年終獎金,這一般企業可能做不來。因為員工應該體諒,公司資產都燒光了,還要辦增資,哪裡還發年終獎金。不過,企業的文化是點點滴滴塑造的,讓大家真的願意為這個公司做努力。
問:這麼大的壓力下,你的心不會亂嗎?心亂的時候怎麼辦?
答:兩件事。你要透過團隊的討論,總會得到你認為最合理的決策方向,這是一個。第二個,當一個領導人其實是很寂寞的,他要有承擔危機、承擔變化時刻的壓力的能力。我說企業經營者,應該是企業的導師、先知、領導者、制度建立者等。你看他有多寂寞。因為很多事情是不足為外人道也,甚至根本沒有人可以談,你只能做決策,不論對錯。最怕的是,你方寸亂的時候,你無法拿定主意,又沒有很好的統合組織的力量。那時你就像兵敗如山倒,樹倒猢猻散。處在失控狀態時,怎麼做都無法做改變。
仁寶火災,就是一個考驗時刻,我下定決心化危機為轉機。本來我沒有運動習慣,這事件帶給我最大的好處就是,從民國七十六年十一月十六日起,我開始運動。我天天起床,就在客廳慢跑,嘴巴喊著「喝、嘿!喝、嘿!」我剛提到當時董監事有人告訴我,就關掉吧,理賠完就算了。但是我想,這次事件不是品質不好,也不是經營不好。如果是品質不好,經營能力有問題,那我也就認了,突然一把火把工廠燒掉,真的就把所有人的心血、期待、努力、信心都瓦解掉。我說,我不能接受。
我是經營者,我必須面對這個問題,所以我每一天上班時,所有人看到我精神非常好。沒有人看到我在家裡,在那邊「喝、嘿!喝、嘿!」有前面那一段運動,當天的精神當然就很好。因為當時,主帥瓦解,那就垮掉了。
後來媒體給我一個綽號叫「便當隊隊長」。因為我中午吃便當,晚上吃便當,綽號就這樣子來。
所有中高級主管,至少有半年,我沒有一天晚上讓他們十二點以前回到家。我每天晚上開會,討論借設備、買設備、借材料、買材料,每兩個禮拜要和銀行團開一次會,我們承諾的事項有沒有達成。我們要討論今天我們的預算、我們的目標,我們要求的有沒有達成,我們還缺什麼東西。明天我們缺什麼,還要什麼,下個星期我們要什麼……。我們都要做規劃,我們大家坐下來談,我正事先談,談完了,即使沒有什麼好問的,我還要找題目繼續談。
問:這麼做是為了……?
答:危機感啊!危機感啊!整個公司都已經這樣子了,大家還能那麼輕鬆嗎?
那時協力廠的表現也讓人感動。我們談到付款的問題時,那些協力廠商就在現在中華開發銀行的會議室,大家頭綁白巾,握著拳頭一起喊:「支持仁寶,支持仁寶。」
在一起時,愉快工作
問:金寶其實培養出很多今天電子業大廠的傑出經理人(包括目前廣達電腦董事長林百里、總經理梁次震、英業達副董事長溫世仁等),他們出去創業,你會不會覺得很可惜?
答:這樣說。我剛剛講公司家庭化,我希望塑造好的環境,給年輕同仁把理想能力發揮出來。我當然希望來的人都能留下來,一直待到退休。但是這個家,子女長大後,終究會有人離家,因為理想、抱負不同而到外面創業,這很自然。
我只能這樣說,從我們體系出去的,我還沒有看到失敗的。我很欣慰。這裡面的差別是什麼呢?如果你的員工出去創業,失敗了,他會跑回來找你,反而變成你的負擔,也表示你當初教育訓練他不夠。
我的價值觀、人生觀是,我樂於見到跟我在一起的人,都能得到他想要得到的,很愉快的工作。我很喜歡「念奴嬌」那首詞,英雄轉眼又是華髮徒生,人生帶不走一分財產,再怎麼和你有緣分的人在一起,三年、五年後,還是要走了,還是會不見了。
我常對員工講,每個人的一生會扮演許多不同的角色,今天如果我們在戲裡面扮演文生,就把文生扮演好;可能下一齣戲演武生,就把武生扮演好;可能接下來又扮演龍套角色,就再把跑龍套演好。你同樣要花那個時間,為什麼不樂在其中,否則你會覺得很痛苦。即使敷衍搪塞,你還是要度過那個時光。只要每個人都在不同的戲裡把他的角色扮演好,那齣戲一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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