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孤鳥馬英九如何走下一步？

　政治明星馬英九更加成熟了？
　當政壇朝野還在口水戰拚民氣的泥淖惡鬥時，身為在野陣營最有實權的政治人物，馬英九不發一言。
　當台聯黨為八吋晶圓能不能外移走上街頭，他現身義賣會場主持義賣；戰鬥內閣為缺水奔走桃竹苗地區，他與市府團隊在漆彈場，與市議會團隊「交鋒」。而國安局文件外洩演變成朝野劍拔弩張對恃時，他到公園植樹，展現長跑實力。
　但是，一位經常往來上海、台北的廣告公司負責人，看到上海的積極發展，不禁感嘆：「馬英九，你還在慢跑？」
　原籍湖南、香港出生的馬英九一直是耀眼的政治明星。二月二十八日，他一身黑色中山裝在二二八紀念公園敲鐘、獻花，與二二八遺族步行到事件現場中山堂廣場，頂著大太陽聆聽年逾古稀當事人敘述，五十五年前事件發生經過。
　「每次二二八到來，家屬總有傷痛，我們回到現場，就是讓當初過程重現，」緩慢但是準確的閩南語中，馬英九誠摯而肅穆地說，「事實證明，這不是族群衝突，這是官逼民反。」
　聽過馬英九的講話，當年事件中民眾談判代表之一，好多年不願意踏上中山堂一步的李文卿舉起麥克風，面對在場近百位二二八遺族說，「我的心中真的釋然了，馬市長是真心誠意訴求族群融合。」
　從一九九三年出任法務部長，大刀闊斧查賄選，打造出全國知名度後，馬英九一直是高人氣政壇明星。九八年台北市長選舉擊敗陳水扁，又讓他成為近年來唯一在選戰中勝過陳水扁的戰將。
　去年底，國民黨在國會與縣市長選舉中慘敗，但是奔走全台輔選的馬英九鋒芒再露，成為與李登輝、陳水扁、連戰、宋楚瑜齊名的政壇「五大天王」。兩個月前，執政黨卯足全力合縱連橫，才在立法院推翻台北市府版本，上個會期倉促通過的財政收支劃分法。
　就當各界揣測這位五十二歲政治巨星的下一步，他卻成立競選總部，為連任年底市長選舉熱身。
　這個決定，引發政壇各種揣測。有人為國民黨不能重用戰將，振弊起衰而忿忿不平。有人惋惜他可能因此錯失選下屆總統的機會。主要對手民進黨內部則觀察，經過立委選舉和財劃法覆議案後，馬英九自知明年總統大選中，他沒有與陳水扁一決雌雄的實力。因此，民進黨也把「打馬」列為年底北高二市選戰第一優先。
　「人選絕對有，勝選不是不可能，但是主要還是讓馬英九慘勝，聲勢不要衝太高，」一位接近陳水扁的執政黨立委指出。

形象優勢

　面對各方說法，三月中旬馬英九接受《天下雜誌》採訪時，不假思索回答，「我的事情還沒有做完，這是第一次我可以選擇自己想做的工作。」　
　政治人物動靜進退，並不稀奇。不過，當昔日栽培他的國民黨已成在野黨，前景岌岌可危之際，馬英九究竟在想什麼？
　更進一步思考，如果政治形勢迫使他出馬，他是否真有治國藍圖，帶出讓台灣長治久安的格局？
　馬英九坦承，中興國民黨，是很大的壓力，不過，「不管靠不靠我，我都是這樣子幹。」
　連選舉常勝軍民進黨都忌憚三分，馬英九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馬英九給人第一印象，幾乎不外形象好、清廉自持、長相英挺。
　相較台灣政壇情色操守水準江河日下，他潔身自好，形象乾淨，從政以來，歷任總統府第一局副局長、行政院研考會主委、陸委會副主委、法務部長、政務委員到台北市長，從未鬧過惹人非議的新聞。
　直到今天，他在興隆路的住宅依然租車位停車，違規吃罰單，照樣乖乖繳罰款。
　儘管公認有異性緣，他對男女分際格外謹慎。一位馬英九在政大教過的學生說，馬英九上課時，倘若走廊有女學生走過，驚呼「馬英九」時，他會點頭致意，但是眼睛絕不斜視。　
　而他四處路跑，擔任公益代言人，定期捐血的習慣，更給人健康活力的感覺。
　「身強體壯，謙恭有禮，言談舉止落落大方，正是婦女期待的男人形象，」台北市議員七年，民進黨新科立委段宜康持平分析。他感覺，在政治人物中，馬英九特別容易得到女性的認同。
　另一方面，馬英九也以肯做事、敢開創出名。他擔任陸委會副主委時，因為兩岸關係條例尚未立法，因此指揮部屬自訂「大陸地區古物來台展覽作業要點」，促成大陸兵馬俑來台灣展覽。
　到了法務部，他向毒品宣戰，整頓獄政，大規模抓賄選，「法務部從此由冷衙門一躍成為內閣排名前段班，」經歷過五、六任部長，法務部科長羅吉旺印象深刻地說。
　即使爭議性極高的檢察官羈押權問題，馬英九也親自上陣，代表檢察體系在憲政法庭中侃侃辯護。
　「他弄清楚，於法有據，就放手去幹，」高雄地檢署檢察長朱楠說。他當時擔任高檢署主任檢察官，每天與馬英九工作到半夜，足足加班一個多月。

打造國際城市

　擔任台北市長，馬英九開風氣之先的作風不變。他第一年就推行垃圾收費政策，還遠從德國邀請作家龍應台出任文化局長，推動台北市的文化建設，還加緊網路化，協助區、里長及教師出國進行國際交流，提升台北市的國際城市水準。
　「金華國中與新加坡萊佛士中學交換教師、中山區與沖繩結為姊妹區、大安區與新加坡結為姊妹區，學習宜蘭縣辦活動經驗……，」數著近年來台北市的對外活動，民政局長林正修笑著說，「我們是城市內交多於城市外交。」
　然而，撇開台北市政的功過未定，馬英九一路走來，積極任事，卻往往有人去政息的現象。
　例如，由於衛生署與法務部對煙毒犯勒戒政策不同調，馬英九在法務部長任上直接編預算推動煙毒勒戒制度，無論專業和配套都很吃力，並成為後繼者的頭痛問題，一位熟悉煙毒勒戒政策的人員說。
　另外他斥資建設環境清幽的外役監，鼓勵受刑人自重和勞動習慣，雖然立意良善，但是缺乏後繼者同樣的熱情和認真，政策效果隨即走調，漂亮的外役監甚至出現收不足犯人，空著養蚊子的浪費情形。
　甚至，他在政壇的個人聲望持續高漲，也被看好可能更上一層樓，扮演華人世界中，新一代政治領袖角色，但他遲遲未形成影響風潮及改變形勢所必要的實力。

政治孤鳥

　撇開省籍、異己傾軋等不利因素，馬英九在名望和政治實力上的落差，很大部份出在他個人身上。
　不少人指出，馬英九愛惜羽毛，不結黨營私，打造個人形象，固然讓他在政壇上來去自如，自由自在，各方勢力都要容忍三分的英雄，但也讓他成為沒有盟友、經常腹背受敵的孤鳥。
　去年底國民黨敗選後，黨內不乏讓馬英九出任第一副主席，督導北高兩市選舉，打造明年扁馬對決氣勢的聲音，但是並未形成討論，關鍵在於「馬英九不願意把手伸出來」，一位熟悉國民黨內部生態的立法院官員觀察。
　「向選民要選票是一回事，在黨內取得領導地位、分配資源，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看多了官場政治生態消長，這位官員指出。
　長期觀察馬英九，民進黨立委段宜康更認為，馬英九在緊要關頭退縮的情形，已經讓他錯失兩次乘勢造勢，脫穎而出的機會。
　他指出，「當年白曉燕命案，民氣沸騰指責連戰政府無能時，馬英九選擇辭官，卻什麼也不做；前年連戰敗選，國民黨亂成一團，馬英九突然辭中常委表示負責，又令其他人下不了台。」

民國遺少

　「馬英九的個性，不容他沾到污點，也不會為上司、屬下分擔責任，」段宜康嚴峻地批評。
　接近馬英九的人則為他叫屈，認為這些說法不了解當時情況的複雜性。在這些人眼中，馬英九其實有點「作秀過頭」。
　「現今政治人物中，論才學、器識、能力，馬英九絕對是箇中佼佼者，可惜外界只看他外表，他也沒有好好展現才華的一面，」一位市府團隊成員感嘆，馬英九的使命感極強，耐性一流，外界不易理解。更重要的，「馬英九肯替人想，絕不把人當棋子，」他指出。
　身為政治人物卻缺少霸氣，極度內斂，馬英九獨特的風格，也許和他自小到大的環境背景有關。
　馬英九的父親馬鶴凌是抗戰青年軍出身，也曾是蔣經國總統的親信幕僚之一，加上民國初年軍閥鎮壓下，「半夜躲在棉被裡看三民主義的外祖父」，馬英九常說他的家族三代「流著國民黨的血液」。而在美國讀書時，與台獨、親中團體打筆仗，他也以「民國遺少」自居。
　身為獨子，從小到大受祖母、父母、四個姊姊無微不至的關心和照顧，也讓馬英九成為一個善體人意，不主動衝突的「乖小孩」。
　前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馬英九建中同班同學李宗哲指出，即使在最叛逆的高中時期，馬英九做事絕對認真負責，盡心盡力，「與他嚴謹的家庭教育有關。」
　因此，馬英九即使身為忙碌的法務部長，為了年終尾牙上場演唱娛賓，「練習時間一定準時參加，毫無架子，」一位當年曾與馬英九同台演出的法務部官員說。
　今年二二八活動時，老導演辛奇拄著拐杖上台見證當時情景，馬英九從幕僚處知道辛奇剛動過心臟手術，從醫院趕來參加，還主動把自己的座椅搬上台，請辛奇坐著講。
　「不知情，可能覺得馬英九做作，但是他真的關心對方的身體，自發行動，」文化局長龍應台說。

知識貴族

　但是另一方面，台大法律系、哈佛法學博士的理性思維訓練，加上少年時期讀羅家倫《新人生觀》，青年時期崇拜胡適的自由主義，中年以後勤讀清末名臣曾國藩《挺經》，使得馬英九既有知識貴族的氣質，還多一份以天下為己任的中國讀書人抱負。
　馬英九自己說，如果不做政治人物，他最想做的其實是大學教授，這也是民國六十八年他學成回國後的第一志願。
　「我希望用自己的專長，訓練學生，一代一代傳下去，訓練二十個是二十個。時間到了，你還留下二十個學生繼續努力，」時隔二十餘年，站在市長辦公室牆邊，耐心等候攝影記者拍照，馬英九解釋他一直希望教書的理由。
　然而，現實情況不容許他按照自己的願望發展。理性判斷和感性溫情糾結，也使得馬英九更看重「內省」、「實踐」。他每次長跑、游泳必做紀錄，檢討自己的進步或退步。政策一訂，鍥而不捨。在他緊盯下，台北市三年內翻修了一百多萬平方公尺人行道地磚，他還不時藉路跑測試施工品質。
　就連部屬，他也如曾國藩訓練湘軍般，強調精神教育，「慎獨」不離口，一位市府首長指出。
　這也形成想展翅卻又很低調，區隔於政壇主流的「馬英九路線」：順勢而不造勢，進步而不倒退，重視民意但隨法治走。
　整個大環境，政黨輪替後的台灣民主政治走向，其實不乏實踐這條路線的空間。
　近年來，民進黨從草根崛起，挑戰並扭轉傳統而封閉的官僚行政體系，激發活力澎湃的民意政治。但是另一方面，公共政策的品質卻不進反退，民粹當道的民主政治遲遲無法精緻化，整體社會其實在進步與退化之間拉鋸。
　要解決這樣的問題，馬英九其實是少數被看好的政治人物。
　政大新聞系教授、前台北市新聞處長金溥聰就指出，如果李登輝、陳水扁是劃亮黑暗中的火柴，大破之後的台灣，其實需要更精緻的民主政治，馬英九就是那個打造精緻民主的人物。
　「除非台灣走回頭路，馬英九的空間其實很大，」金溥聰觀察。
　比較扁與馬的施政風格，一位企業家更含蓄地說，「咖啡、茶固然刺激，但是喝多了傷身；白開水平淡無味，反而養身。」
　但是，除了客觀環境的挑戰，馬英九本身還必須經歷更多的成長。

強個人、弱團隊

　如何建立共識、激發士氣，帶領市府團隊向前跑，顯然是馬英九立即需要面對的挑戰。
　不少熟悉台北市政的政府官員指出，擔任市長，馬英九體力過人也全力投入，但是三年多下來，整個市府團隊中維持「等因奉此」調調的傳統官僚，其實大有人在，對提高市政品質的傷害很大。
　「持平地說，其實是馬英九個人魅力蓋過市府團隊戰力不足的隱憂，」一位了解市府運作的人士說。
　同樣的，要改善市政管理沈痾，馬英九需要更多實際的管理歷練，多更花時間在現場實務上面。例如，儘管他強調治安與交通，每兩週舉行會報，檢討施政成效，但是台北市民感受並不深刻，認為惡化的更是大有人在。最近頻頻出現的警察風紀問題，更是對標榜治安績效的馬英九一大諷刺。
　「他太重視數字，也相信數字，卻不了解有些基層公務員陽奉陰違的作風，」一位報社記者指出。
　「下一階段政治人物的挑戰，其實不僅要會作秀，能做事，政策還要有品質，」體制外工運出身，馬英九特別延攬參加市府團隊的勞工局長鄭村棋觀察。
　真要走上知識分子立功、立德、立言之路，馬英九除了挺身克服這些挑戰，其實沒有其他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