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東亞經濟新領袖？

　日圓急貶，急煞亞洲諸國。
　中國大陸、韓國、馬來西亞等政府官員心焦關切日圓動向，擔心日本經濟不振將引發亞洲再蕭條。
　不過，卻有經濟學家認為亞洲各國「多慮了」！紐約經濟諮商理事會首席經濟學家佛斯勒等專家預言，就算日本一蹶不振，亞洲也未必會跟著中箭落馬。

亞洲雁首力不從心

　「過去幾年日本對世界經濟幾乎沒有貢獻，」美林國際總裁法蘭克認為，日本未來即使無法復甦，也不見得會拖垮世界或亞洲。
　因為亞洲經濟已經不像過去那樣依賴日本。
　十九世紀以來，日本一直是支撐亞洲經濟發展的一大動力。曾任美國耶魯大學管理學院副教授的馬森研究指出，日本在亞洲投資交通等基礎建設，輸出技術與資金建立協力、衛星工廠等中小企業，借錢金援亞洲發展，並提供亞洲龐大的出口市場。日本人稱自己是亞洲群雁的首領，帶領各國向前飛翔。
　如今，這隻雁首已經力不從心。最近國際貨幣基金（IMF）的一篇報告分析，日本對中國大陸、亞洲四小龍與東南亞等東亞九個國家的影響逐日式微。
　例如，日資不再源源而來。一九八五年，日資佔這幾國外資的比例高達四∼七成，但是到二○○○年，只剩一∼二成；日本對東亞九國的每年直接投資總額也從一九九七年的一二○億美元大幅衰退，二○○○年已不到二十億美元。
　日本更不再向亞洲大量放款。一九九○年代初期，東亞九國外債中有六成來自日本，現在只剩三分之一。日本對這些國家的放款總額從最高峰一九九四年的三千多億美元衰退到現在只剩三分之一。
　此外，日本市場對亞洲的重要性更大不如前。一九八五年，東亞九國一八％的出口銷往日本，到了二○○○年，這個比例只剩一二％，遠不如銷往美國的二二％與歐洲的一五％。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IMF指出，現在，在某些層面，日本反而依賴起亞洲。
　例如，在金融投資方面，亞洲九國對日本的投資已經超越日本對他們的投資。一九八五年時，日本對這九國金融市場的投資淨額逼近五十億美元，現在卻變成這九國對日本的投資比日本對他們的投資還多出近一二○億美元。
　日本也變得更依賴亞洲市場。從一九八五年到二○○○年，東亞九國佔日本出口的比例從二四％成長到四○％，平均每年成長一一％。
因此，IMF預估，日圓貶值對亞洲不會造成太大的負面影響。亞洲貨幣雖然在短期內可能被日圓拖累貶值，或將面對日貨在國際市場上的低價競爭。但長期卻會降低外債負擔，並獲得更多國際上從日本抽離而來的資金，刺激股市、經濟。像今年一月，國際游資就從日本轉向其他鄰國，而使亞洲各國股市最少上揚一成以上。「東北亞的情況不佳，外資開始追逐這些市場，」華爾街基金經理人塞普觀察。
　IMF總結，未來五年，亞洲九國可能因此而增加一到近四個百分點的國內生產毛額。

日本經濟強權喪失中？

　為什麼在這短短幾年中，亞洲的經濟勢力出現如此消長？
　金融風暴後的改革是重要關鍵。雖然亞洲各國的經濟改革未竟全功，但比起日本卻已進步得多。
　亞洲開發銀行的報告分析，這些國家的經常帳幾乎都已出現盈餘，外債中的短期負債比例大幅下滑，外匯存底也回升到足以支付短期外債。「亞洲經濟情況已經明顯改善，」IMF亞太區副理事亞當斯指出。
　在金融改革方面，韓國、泰國、印尼等國的呆帳比率都已經減少一半，只剩五％∼一八％左右，金融機構的自有資金比率則高達一○％∼一六％，遠超過國際清算銀行的標準八％。
　相對的，日本的呆帳比率卻倍增到近八％，已經出現問題、可能無法回收的款項，也高達一五％。
　此外，亞洲在這幾年盡量開放電信、金融業等國內市場吸引外商投資，日本卻演出讓美林證券、摩根史坦利等公司失望，甚至鍛羽而歸，退出消費金融市場的荒謬劇。「對日本人而言，外商就像是陌生人一樣，」一名日本民眾告訴《華爾街日報》。
　總體經濟方面，亞洲各國也有超越日本之處。截至去年第三季，金融風暴受創國中除了菲律賓，失業率都已下滑到四％以下，日本卻在年底創下近六％的歷史新高。「日本正處於喪失經濟強權的狀態，」紐約經濟諮商理事會的佛斯勒最近在世界經濟論壇中發言。
　過去在亞洲呼風喚雨的日本如果不再能帶動亞洲各國成長，未來誰是亞洲的新領袖呢？
　答案不一定在亞洲。

美國影響亞洲最大

　亞洲經濟已經和全球接軌，深受國際景氣影響。高盛證券一份研究指出，亞洲國家出口受全球需求影響的程度，遠甚於現在大家所擔心的幣值衝擊。以台灣為例，如果新台幣升值一％，出口只會減少○．六一％，但是全球需求成長一％，卻會使台灣出口增加二．一九％。只要全球成長率增加○．八九個百分點，就算日圓貶值到一四○日圓兌一美元，出口也不會受影響。
　蘇黎世金融集團經濟學家海爾指出，目前美國是影響亞洲最大的國家。美國除了是亞洲最大的出口地，還透過投資，深深改變了亞洲商業的文化。
　曾在耶魯大學任教的馬森分析，美國企業將東亞作為營運、組裝與出口的窗口，並整合當地資源，將它們納入跨國企業生產活動的一環，讓亞洲人與企業學會國際化，改變亞洲企業的運作模式。「亞洲從整合中學習，」馬森指出。
　此外，《財星》雜誌資深編輯羅威在《重製美國：美國榮景對亞洲的影響》書中提到，亞洲在金融風暴後勵精圖治，學習美國自由經濟、創業精神、金融運作與科技創新等作風，將重塑亞洲經濟，並讓亞洲擁有「後來居上的優勢」。
　那麼，在亞洲境內有沒有新的經濟領袖能取代日本？
　短期內，日本仍是亞洲最具影響力的明星。日本是亞洲最大的貿易國，經濟產出佔東亞的六成以上，是東協總合的八倍。短期內，其他國家很難望其項背。
　日本的經濟改革也與亞洲的未來深深相繫。IMF的研究發現，如果日本經濟衰退二個百分點，將使鄰國衰退○．二∼○．三個百分點。但如果日本的財政赤字與生產力成長趨緩等窘境改善，則將增加鄰國的經濟成長率。

大陸崛起來勢洶洶

　不過，長遠而言，日本在亞洲老大哥的地位深受中國大陸的威脅。十年來，中國大陸的GDP從日本的八分之一成長到日本的四分之一；出口額從日本的五分之一變成日本的一半。摩根史坦利公司估計，十年後中國大陸出口便可能超越日本，成為亞洲第一名。「日本現在擔憂中國的崛起，就像七○年代美國擔心日本崛起一樣，」美國國際經濟研究所理事柏格斯坦告訴《國際先鋒論壇報》。
　許多人都認同，中國大陸加入WTO後，經濟成長的動力會再加快。一位在東莞從事家電生產的企業負責人就指出，大陸入世後光是解除鋼鐵進口管制與降低進口關稅，就能讓他每年減少二百萬美元的成本。「入世對我們實在很好，」這位負責人眉開眼笑地告訴《華爾街日報》，「這是個成長的機會」。
　另一方面，中國大陸與亞洲的經濟關係也正不斷深化。近幾年，包括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香港等地對大陸貿易的比重不斷成長，對美國或日本進出口的比重卻逐漸下降。摩根史坦利首席經濟學家羅奇與十多名各國基金經理人訪問大陸後，就都一致指出，「中國將取代日本成為亞洲經濟的火車頭」。
　雖然有人擔心中國大陸入世後，將使亞洲各國面臨低價貨品的競爭，也較難吸引外資與人才。但是《華盛頓郵報》提醒，大陸龐大的市場也提供許多機會。亞洲是大陸最大的貿易夥伴，東亞鄰國共佔大陸將近一半的進出口，光是和東南亞的貿易額，便在過去九年成長近四倍。「中國是東亞的機會，而不是威脅，」《經濟學人》強調。
　《紐約時報》更指出，大陸甚至可以趁此拉日本一把。日本是大陸最大的進口來源，未來幾年，大陸從日本的進出口將成長四分之一，讓日本經濟成長○．三個百分點。「這在經濟蕭條的年代中不無小補，」《紐約時報》報導。

「東協加三」威脅台灣

　未來將左右亞洲經濟的另一股勢力，是亞洲區域內的合作。
　亞洲將脫離APEC與IMF中由美國權力與利益主導的國際合作模式，走出自己的路。這幾年，「東協加三（中、日、韓）」、「亞洲儲備基金」、「清邁方案」等政治、經濟、貨幣合作的機制一一誕生。「未來亞洲的經濟要靠各國相互合作，多頭並進，」前日本大藏省次官榊原英資在加拿大亞太基金會的一場座談中指出，亞洲還要透過這類合作與金融危機絕緣。
　今年起，東協已成為自由貿易區。從歐盟與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經驗看來，自由貿易區成立後會增加區內彼此貿易的比例。目前東協內部貿易佔總貿易額的比重超過二○％，自由貿易區將讓亞洲經濟相互刺激更上一層樓。
　大陸也在去年與東協商定，將合組自由貿易區，並配合開發大西部，與東協共同開發湄公河流域，建築連結東南亞與昆明的鐵路等計劃。大陸與東協的組合，將涵蓋近二十億人口，成為全世界最大的自由貿易區。
　中華經濟研究院一篇報告指出，東協與大陸經濟結盟，還可以避免亞洲目前過度依賴美國市場，深受美國景氣困擾的麻煩。

台灣要變成芬蘭還是海南島？

　令人擔心的是，台灣在這些機制中缺席，喪失許多機會。例如，在「東協加三」中，大陸、日本與韓國都協助東協增加資訊通信基礎建設，台灣便因不在這一組織內，而在取得資訊、採購等實際運作方面處於不利地位。
　在新亞洲秩序中，台灣也要摸索出自己的定位。一位摩根史坦利的亞洲經濟學家在《經濟學人》與《亞元》雜誌等媒體多次指出，過去飛在雁群之尾的中國大陸與東協合作並急起直追，將擠壓台灣這類中型經濟體的空間，飛在亞洲雁群中間的亞洲四小龍恐將成為「消失的中間族群」。
　如此一來，台灣的機會在哪裡？
　這位經濟學家認為，台灣應該更努力地發展目前的優勢，加強科技、設計研發的能力，讓這些地方為台灣產品製造、加工。
　「台灣可以選擇要變成芬蘭還是海南島，」這位經濟學家指出，芬蘭在歐洲強敵中找到自己的定位，安然生存；海南島卻在強敵競爭中墮落，成為色情集聚之地。
　《經濟學人》建議，台灣也可以積極地參與這個大經濟群。日本的做法或許可為借鏡。日本為了防止大陸成長的威脅，以及大陸與東協成立自由貿易區後，日本經濟被邊緣化，首相小泉純一郎積極走訪東南亞國家。小泉所到之處，除了鼓吹應成立廣納東南亞、中、日、韓的自由貿易區才是亞洲之福外，還與新加坡簽訂自由貿易協定。
　前日本外相田中真紀子在去年底告訴《金融時報》：「美國、東協現在都只看中國了，日本要不惜代價，避免在經濟、政治影響力方面被丟棄。」
　台灣，又何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