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民主的變與不變

十一月十三日，彰化縣員林鎮。國民黨黨主席連戰在購物中心旁的造勢大會上，近一小時演講，數字清楚、舉證歷歷攻擊民進黨執政一年半，讓台灣經濟嚴重衰退。彰化所有候選人排成一排，接受連戰點召，接著煙火沖天，群眾情緒到達最高點。夜空通明，「凍蒜！凍蒜！」聲響徹員林。
　十一月十七日，台中市。親民黨黨主席宋楚瑜親自主持，一一介紹親民黨不分區十五位立委。除了不分區的第一名劉憶如代表簡短發言外，所有候選人也都排成一排，襯托黨主席。
　陳水扁總統的《世紀首航》新書，成了他全台輔選的主題。陳總統一貫風格，聲嘶力竭，以他個人保證的多位候選人，都逐一向前接受歡呼。只是歡呼後，所有候選人，還是站在總統後面成一排，都是沒有聲音的人。
　此次選戰，同時出現變與不變的雙軌現象；台灣政黨輪替後第一次大選，呈現出多種複雜弔詭的台灣式選舉文化。
　最大的不變，是庸俗的選舉造勢風氣。尤其瀰漫全台、激烈絢爛的選舉晚會呈現的是，扁宋連李四位政治強人（或是加馬英九湊成五位）鼓動的民粹風潮又隱隱成形。

民粹領袖vs.合音天使

　一場又一場的政黨領袖的呼籲、叫陣，麻木了選民的感官。「什麼時候開始，除了扁李宋連『四大天王』外，所有候選人都站在後面一排，都不能說話？」立委候選人陳文茜覺得這種造勢大會，荒謬極了，除了強化政黨四大天王的民粹領袖氣概外，其他候選人全部變成不說話的「合音天使」，人民要的難道是這樣沒有自主性的政治人物來幫他們做事？

綜藝化選舉，變本加厲

　頑強不變的、庸俗又媚俗的「綜藝化」選舉文化，已經變本加厲，成為台灣此次選舉的主流。
　造成政壇近乎演藝界的「四大天王」現象，親民黨立委候選人李永萍認為，是因為在這波景氣蕭條前，台灣人缺乏全國性大型娛樂，「選舉變成嘉年華會式的全國性狂熱活動，在社會需求下走向娛樂化趨勢，」創辦過「環墟劇場」、曾是電視政論節目主持的李永萍說。
而最大的變化則是，候選人缺乏最高的價值體系，參政理念的層次太低。「這次選戰看不到議題，」民進黨立委候選人陳其邁說。
　選舉淪為只是政治權力角逐的場域。過去民進黨的前身，所謂「黨外人士」前仆後繼爭取的：制衡、政黨輪替等價值，一一實現後，如今沒有新價值，只剩口舌之爭。
　「不只選民，連媒體都愛刺激聳動的作秀式取向，扎扎實實發表政見的候選人，得不到聚光燈的曝光機會，」台大教授、新黨立委候選人杜震華感慨，台灣庸俗又媚俗的選舉文化，使得政見變成聊備一格而已。
　台灣的民主困境並非孤立個案。面對全球「新貧窮、高風險」的挑戰，民主制度本身就出現極大的限制。英國《經濟學人》在九月底「全球化」專題指出，「全球人民都受夠了政治，但是不要怪全球化，原因是民主制度本身的限制。」
　事實上，東海大學社會系教授高承恕就曾分析，民主制度就是一種符合人民「不斷上升的期望」（rising expectation）的政治制度。人民希望交更少的稅、不要赤字預算，同時也要求政治人物創造更多福利，才肯定他有政績。政治人物在這種弔詭的要求下，因為太在乎權力的掌握，為了選票，被迫透支預算，先開福利支票再說。

緊身衣式選舉的矛盾

　「這種自相矛盾的緊身衣式政策，似乎獲得多數選民的支持，」《經濟學人》分析，「但選民有時遇到比民主制度還要強大的力量—例如市場、多國企業、世界貿易組織（WTO）、國際貨幣基金（IMF）等，民主也必須低頭。這種對民主制度信仰的幻滅，本身就是一種民主的失敗。」
　在台灣民主政治的發展過程，《經濟學人》所分析的「緊身衣式的政策」不幸已經發生。
　例如，經發會時，明知中央財政赤字日趨嚴重，但是仍有財團代表的減稅主張，雖非共識，但卻獲得新政府配合，快速獲得通過。
　而民進黨一向主張的「小國幸福論」的福利國政策，也因此次全球化不景氣，遇到最大反撲，於是選舉文宣戰只能大打「在野黨刪除預算，不讓執政黨做事」的片面說法。若根據國民黨的另一種算法，則在野黨總共只刪去一億元而已。
　其實，台灣的民主政治，也是在「資本主義全球化」和「福利國家」兩個對立的大趨勢擠壓下的發展軌跡。
　從許信良當黨主席時代的三千元「敬老津貼」，到現在各種福利支票，民進黨藉著一次次選舉承諾的各種福利，成為勝選關鍵因素，而被各政黨仿效；影響所及，台灣內部過度頻繁的選舉，每一次的全島動員，逐漸內耗台灣社會資源。
　尤其在此刻全台失業率都高攀到5％以上的大蕭條時刻，選民對政黨領袖的民粹訴求顯得冷漠。
　選民此刻在乎的其實是民生問題。「萬事莫如創造就業機會急，」前高雄市長、南投縣立委候選人吳敦義在接連天災的故鄉競選公職，深感地方結構性的貧困，必須有政府帶頭的制度性的經濟發展才能走出困境。
　在南投市南崗工業區內，吳敦義特別感佩從事人造皮革的承益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葉輝橒。這位堅持不雇用外勞的中小企業主，在工資高漲、產業環境日益艱辛的情況下，仍認同本土，優先為台灣勞工創造就業機會，「台灣需要更多這樣的企業家，政府應該檢討：政策上有沒有鼓勵更多這樣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家？」吳敦義質疑。
　政黨輪替，是台灣人最自豪的「民主果實」，何以如此「走味」？民進黨何以不能延續國民黨昔日連續成長四十年的經濟奇蹟？候選人吳敦義提出的問題，也是全體選民的關心焦點：台灣還能不能重回昔日的繁榮富裕？政局亂象的問題，根源何在？
　答案當然不是執政的民進黨文宣攻擊的「在野黨扯後腿」，而是更複雜、內在於西方自由主義體系下「民主制度」本身的矛盾。換言之，是民主制度如何鞏固的問題。
　台大政治系教授朱雲漢的研究就指出，要能順利運作的民主政治，特定條件極多：公民社會、自主性的政治社會、法治原則、文官體系中立地接受民主程序產生的新政府，以及制度化的經濟社會，五項條件缺一不可。
　反觀台灣的民主進程，由於公民社會不夠成熟，文官體系效能不佳，經濟社會又受到全球化低工資國家的擠壓、競爭等三大因素，而使得才上路十五年的民主制度，顯得不太平順。
　也由於這三大結構性的限制，使得此次大選重現出重大的變數。
　這其中最大關鍵因素就是：行政結合司法，動員司法警察，檢、警、調近八萬人，參與查察賄選。
　過去國民黨執政時，仰賴750位檢察官、二千多位調查局調查員查察賄選。查賄的命令儘管每次都布達了，但是抓賄效果不彰。
　最明顯的案例就是馬英九擔任法務部長時，大力查賄，結果被起訴的政治人物後來全部判處無罪，讓檢、警、調人員深感挫折。
　「那時檢察官能活下來就不錯了！」雲林地檢署檢察長劉惟宗笑說，這次強力抓賄選，正好證明：司法改革其實是和時代思潮遙相呼應的。「現在法官都強調獨立審判，檢察官當然也爭取獨立空間！」
　而此次大選，參選人數空前激烈。458人競爭176席區域立委，當選率38％；90人搶23縣市長，四分之一的當選機會；當選率都是台灣歷史的新低紀錄。為了勝選，過去惡質的買票問題，很自然地浮上台面。

不選擇性辦案？

　連一向勤務繁重、被形容為「帶槍的弱勢」的警察，也因「管區內被其他檢警查獲賄選者，二次記申誡，五次記小過，六次記大過調職，而且連坐；查到賄選屬實，破格拔擢」等「賞罰分明」的誘因下，全面動起來。
　想到以警察加入查賄，其實是總統府秘書長游錫?的創舉。他在宜蘭縣長八年任內，就以警察抓賄知名。「七萬五千名警察是750位檢察官人力的一百倍，查賄當然比過去有效！」十一月中旬，他為嘉義縣長候選人陳明文的助講造勢大會自豪地說。
　查賄，獲得不分黨派的清流候選人一致的支持。
　「用警察來辦查察賄選，大方向是對的，日本也是這樣，不過前提是要不分候選人的黨派，尤其不能選擇性辦案，」前警界首長、留日法學碩士姚高橋認為，行政中立特別重要。
　為了查賄選，交通部電信總局向立委坦承，司法機關將透過三百六十條電話線監聽。
　當然也有人批判國家機器如此濫用，未免有妨害人權的情況。一位企業董事長也說：「查賄是最好，但不要做得這麼恐怖。」他也認為用千萬元巨額獎金鼓勵告密，也違反人與人之間的道義。民進黨前黨主席許信良更批評，賄選者畢竟是少數，全面監聽，非但嚴重妨害各候選人的選務祕密，更是正常民主國家法律所不容許的事。
　另外也有在野黨強烈質疑辦案的公正性。十一月二十日晚，雲林地檢署主任檢察官黃朝貴，因「情況緊急」突襲了立委候選人侯惠仙的服務處，引來原本就是國民黨現任立委侯惠仙開記者會抨擊，「檢察官選擇性辦案，是綠色恐怖！」
　「為什麼不來抓台北縣和南部？因為北部賄選少，不須重兵。南部則是陳水扁的票倉，」經濟學家、新黨立委候選人杜震華批評。
　因為有經驗、有能力的資深檢察官，匯集中部，果然迄今抄獲的賄選，以中部地區的斬獲最多，例如，台中高檢署特偵組檢察官吳文忠破獲台中縣農會的673萬疑似賄款，而台中縣大雅、烏日、龍井三鄉鎮，與嘉義縣竹崎國民黨鄉黨部，接連被搜索。
　十一月二十二日，高雄地檢署將立委候選人徐志明起訴，這是首度選舉中被起訴的案件。徐志明是民進黨籍的現任立委，他因為利用晚會拜訪選民時送珍珠鍋而違反選罷法，被檢察官求刑二年二個月。
　徐志明案剛好讓法務部找到「沒有選擇性辦案」的正當理由，法務部長陳定南公開澄清說：「檢察官裡面，支持民進黨的不到三分之一，何況徐志明是民進黨的，所以證明查賄絕對是不分黨派。」
　但是中部五縣市檢方抓賄突擊隊的攻勢，畢竟強過南部的檢察官團隊，尤其檢改會的強將劉惟宗、吳文忠等人都在中部，地緣的巧合，仍讓在野黨覺得瓜田李下。
　根據最高檢察署查察賄選及暴力督導小組統計，截至十一月一日止，各地檢署接獲賄選檢舉案，依序是台中28件，嘉義17件、彰化16件，而賄選風聞盛行的高雄只有7件，屏東更只有5件。
　有人就批評，搞垮十多家農會基層金融的屏東縣黑金立委，檢察官一定抓不到。「你會檢舉自己的兄弟嗎？他布的樁腳就像兄弟那麼親和隱密？」專門研究屏東地方派系的社會學者王金壽說。

抓鬼大隊要和抓賄選車拚

　因為賄選難抓，又因為被在野黨質疑選擇性辦案，目前檢警破獲的大型賄選案，集中在台中地區。
　而台中地區過去是親民黨黨主席宋楚瑜省長任內的基本票倉，因此在野黨的批評更是振振有辭。
　不過，消滅賄選、乾淨選舉的大原則倒是各黨都支持。
　連戰宣稱國民黨要成立百人律師團的「抓鬼大隊」，不讓民進黨獨享「抓賄選」的美名。
　「我們當然不敢奢望一次徹底的查察賄選就能根除賄選風氣，但至少能發揮嚇阻作用，」法務部長陳定南也誠心地自剖政策的效益。
　法務部嚴格規定只要贈品台幣超過三十元就是賄選，連民間習俗的招待吃飯也算賄選，一時風聲鶴唳，也引來眾多批評，說法務部的執法者難道是「火星人，不知民間習俗？」以查賄專家知名，此次不負「掃黑英雄」美名，破天荒破獲台中縣農會673萬疑似賄款的台中高分檢檢察官吳文忠，就轉述一位批評者尖刻的形容。
　除了查賄影響的最大變數外，因為強烈的經濟蕭條影響，候選人紛紛改採行銷學專業所用「焦點團體法」，來進行有效的訴求。
　「這就達到改變選風效果了！」立委候選人邱太三表示，過去里長明目張膽抄名單發錢，如今候選人改成小型座談會，一場五十人，要達到五千人必須辦一百場座談。
　總統府資政姚嘉文也認為，「焦點團體法」是有效的方法。他的妻子立委候選人周清玉要針對彰化縣的中小企業家、知識分子展開一場又一場的座談會，希望針對他們最痛心的治安、經濟發展議題，提出有說服力的政見。「彰化縣幾萬家中小企業常被黑道勒索威脅，改善治安最重要，」姚嘉文說。
　除了司法介入改變選戰遊戲規則，此次選舉的新改變是，候選人也開始有「利基市場」的新觀念。
　連必須針對全民議題發言的縣市長候選人，也有「市場定位」的觀念。
　前外交部長、台中市長候選人胡志強就以「文化經濟」（也就是「娛樂經濟」）為訴求來召喚知識階層的選票。「紐約的古根漢博物館如果來台中設分館，台中的閒置國宅如果無償提供全球一流藝術家居住，台中的文化首都地位，絕對讓台北的人都非下來不可，」胡志強信心十足。他也常採取小型座談方式勤跑基層。
　「招商權應該適度下放給地方，」擔任過三年彰化縣副縣長的卓伯源也肯定這種走向國際的理念。
　國民黨下台後，地方派系的生態也發生質變。
　派系重組，加上政黨輪替，中央行政資源完全掌握在以文宣戰見長的民進黨，相對於國民黨傳統的樁腳組織戰，很多地方的選戰遊戲規則變得混沌，甚至制勝關鍵因素也因而重寫。
　隨著投票日逼近，因為查賄雷厲風行，逼得買票的行動轉入地下化。「樁腳的警覺性提高了，」彰化地檢署主任檢察官張宏謀說。
　但是，社會卻對抓賄高度期待，認為必須經過這次嚴格查察賄選，下一次大家覺得司法查賄是玩真的，沒有財力的人才，才有機會跨越參選的「無形門檻」-- 錢。
　「我之所以沒有參選立委，就是欠缺財力，」台灣罕見的政大碩士里長、四十二歲的虎尾西安里里長林文彬指出，選一席立委，最保守也要花費七百萬到一千萬之間。

選舉制度有待改良

　改良選舉制度因此是當務之急。「台灣選舉亂象的根源就是我們的選舉制度—大選區、一票、複數候選人的選舉方法，在全世界的選舉制度已經是孤兒了，」台大政治系教授黃錦堂說。
　這種制度，容易鼓勵候選人走極端激進路線，像台北縣市這種動輒二、三十位候選人的區域，只要吸引百分之五選票的候選人，就可以當選。「強調的是候選人取向，而非政黨取向，」黃錦堂分析。
　「台灣都市最嚴重的環境危機，在彰化幾乎沒有人談，」建築系出身的立委候選人邱創進指出，「沒有污水下水道，沒有共同管線，你能想像納莉颱風發生在彰化市會變成什麼樣？」他舉例指出，一條河川從八卦山流到台灣海峽，要十幾個單位合管，沒有一個單位是真正負責的！立委候選人沒有把環境當成首要政見，選民也沒興趣。
　這顯示台灣的民主政治，只在形式上進步，在民主內容上，「反而是『愚民』，而非『化民』，」國民黨立委候選人江綺雯認為。
　投票日即將逼近，因為查賄，買票的風氣雖未根絕，但就此轉入地下化，總是移風易俗的第一步。
　「只要上路就好，」前彰化縣長周清玉說，歷經二十年前的美麗島事件，親眼看見台灣民主進程，她認為現在已經進步甚多了。
　但是著急的知識分子、有正義感的司法人員，卻認為時間不站在台灣這一邊。「民國初年曹錕賄選，『豬仔議員』選出的總統，迄今是歷史笑談。但是歷史過了快一百年，台灣還在抓賄選，你覺得有進步嗎？」四十二歲的雲林地檢署檢察官林在培感慨。
　選舉熱季又已來到，全球蕭條的經濟寒風中，掃黑查賄的正義號角聲中，台灣的民主政治發展，正在蹣跚的踏步前行。

陳定南(法務部長)
要先綁住螃蟹的腳

　我到法務部來，任內最想要推動的就是掃除黑金。台灣長期被黑金侵蝕，幾乎要動搖國本了。
　這次法務部發動全國檢警調近八萬人查賄選，原則是集中火力、鎖定重點，以指標性的黑金立委候選人為優先。事先過嚴密的先期作業評估根本不可能當選的，就不浪費警檢人力。　
　黑金候選人就像螃蟹，樁腳像他們的腳，先讓它們的腳不能動。
　其實查察賄選抓得再緊，只有使派系的樁腳不敢輕舉妄動而已，但是對派系的運作沒有影響。賄選和派系其實沒有必然的關係。
　檢察官的做法是盯緊指標性的黑金候選人 ，由候選人的金融行庫的帳戶去查，特別是當地的基層金融機構，只有異常異動，再去追索，錢到哪裡去了？
　根據線報，發現部分候選人的錢已經送到樁腳手上，但從樁腳送到選民手上，可能要到最後三天。
　法務部也絕對保持行政中立。我自己對民進黨候選人總部成立的請帖，絕對不拆。
　檢察官裡面，支持民進黨的也不超過三分之一，我相信絕對可以做到不分黨派、行政中立。
　這次動員全國警察查賄選，如果不是行政院長交代，光我們法務部也無能為力，即使內政部長主導也未必動的了　因為警察機關太老大了　過去他們被定位成只是防杜選舉暴力　查察賄選他們一直認為是調查局和檢察官的事
　其實查賄選　不可能一次就杜絕　我們現在只希望對樁腳產生嚇阻的作用　最後希望達到黑金指標性的候選人從此退出國會　像蕭登標顏清標羅福助等人
　法務部也同時加強傳播媒體的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