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創新為台灣賺外匯 — 紡織產業群聚

紅的、黃的、藍的、紫的；亮麗的、耐磨的、保暖的、吸汗透氣的。飛越重洋，變成米蘭的時裝、變成瑞士阿爾卑斯山上的專業登山背包。
五顏六色、目不暇給的布料。布料來自台灣台北忠孝東路東區商圈，一家只佔了一層辦公大樓，陳設談不上豪華的中小企業－昶和纖維。
「台灣沒有太大問題啦！我們的競爭力，沒有大家想像中的那麼壞，」昶和纖維總經理陳明澤氣定神閒地說。這位十八歲就入迪化街當學徒，磨出一身布業專業知識的企業家說。
前一天陳明澤的妻子才從美國，談完訂單；不久，他親自要跑獲利最高的歐洲，和中國大陸的浙江紹興－台灣紡織業最新的投資地。
去年是台灣紡織業辛苦的一年。昶和去年的營業額不過十六億台幣，雖然比前一年衰退了二成，但是獲利率仍高達6.9％，在天下進入一千大製造業排行的九十四家紡織業中，獲利率排第十三名。
「外銷要走高價位利基，大陸則要全力衝量，產銷規模一定要大，」頭髮微白、目光炯炯，陳明澤還是感慨，這種不斷調整時差的「飛行遊牧族」很辛苦，「吃退黑激素也沒有用，要放輕鬆。」
產銷體系整合
前芝加哥公牛隊的超級明星麥可．喬登代言的耐吉（Nike），最近找到了合格的供應商－位在台南山上鄉的宏遠興業。「耐吉的要求真嚴格！」宏遠興業總經理葉清來非常自豪終於過關。
宏遠去年營業額七十四億台幣，在《天下》一千大製造業中排名一七二，但獲利只有七千萬。因為過去幾年重點投資在東南亞泰國，遇到亞洲金融風暴，這兩年的獲利都被匯兌損失稀釋。
三年前，宏遠首度取代老牌化纖巨人、台塑集團的台化，當選《天下雜誌》一九九八年的紡織業標竿企業。對於宏遠的「叫好不叫座」，葉清來強調，「今年一定會好轉，因為我們接到了耐吉這些大企業的高單價的訂單，」葉清來說。
外銷市場慘酷無情，競爭力不進則退。經過去年的艱辛，葉清來認為，宏遠將來還是要以知識經濟的科技管理方式，突破代工的格局，扮演跨國大廠耐吉那樣的「產銷體系整合者」的角色，雖然切的利基市場當然和耐吉不同。
「創新、靈活應變，開發差異化產品」的策略，使昶和、宏遠這樣的企業，成為台灣紡織業中的明星。
人造纖維、紡織業遍布台灣，在板橋、龜山、中壢、苗栗、台中、彰化、台南、高雄，幾乎縱貫線的主要縣市，都有身影，凝聚為數以千計的紡織業者，形成台灣紡織業的產業群聚（clusters）。
台灣紡織業的群聚，不只有國際競爭力，往往也是國際重要紡織商展的台柱。「我每次去法國巴黎一年兩次的TexWorld展，看台灣織布業就佔了三分之一；還有在德國法蘭克福的Interstoff，台商也佔了三分之一；現在德國在香港、上海、北京都準備要辦Interstoff展，台灣人一定會包辦，」氣質樸質的宏遠興業總經理葉清來，一說起台商的衝勁和規模，也忍不住加重語氣，一副「你去看，都是台灣人！」的表情。
紡織業「螞蟻雄兵」組成的產業規模，表現出來的營運能力極為出色，去年一年內就出超了一百二十三億美元（包括上游的石化業的人造纖維原料業），是台灣出超最多的製造業。
根據紡拓會統計，紡織業現有二十六萬人的就業大軍，全台灣每一百人就有一人從事紡織業，佔全台製造業總人數的11％；而去年更產出一百八十億美元的總產值，其中八成以上產值都是外銷，佔全台灣出口總值的一成。
連一向代表台灣高科技形象的資訊通訊產品，也不過只有八十三億美元的出超。
「換句話說，沒有紡織業（包括石化業的人造纖維原料業），台灣的出口就是負數，」紡拓會祕書長劉瑞圖自豪地說。
過去十年的進出口統計證明，紡織業是台灣第一大的創造外匯產業。從一九九○年後連續十年，紡織、人纖業每年總共為台灣賺進的盈餘，都不低於九十億美元。（見表）
而且這棵產業樹，得力於最上游的原料供應商－石化業的強大競爭力，上中下游體系完整，島內內部競爭達到白熱化。
內需市場 競爭白熱化
紡織業產值龐大，但是從十四年前台幣大幅升值不利出口以來，他們就被貼上各種標籤：「傳統產業」、「夕陽產業」，甚至今年股市低迷後，更被貶為「雞蛋股、水餃股」。
因為歷史悠久，又掛上「傳統」的標籤，紡織、人纖業爭取到的政府資源一向不多。經濟部科技專案的研發預算，紡織業十年來，大約只分到５％的大餅，遠遠不及資訊產業。
又因為下游勞力密集的成衣業產品線移往中國大陸等低工資地區，中上游原料難免過剩，例如，五年前還供不應求的聚酯原料（polyester），如今產能利用率只有七成。經濟部長林信義因此一度要協調幾家大型化纖廠合併，只是業者的意願都不高。
但實際上留在台灣的紡織廠，競爭力都非常強，而且早就揚棄價格戰，「開始走創新的路線，」擁有高分子化學博士學位，輔導紡織業十三年的工業局紡織科科長洪輝嵩說。
「我們有很多創新，為國家賺了很多錢，卻沒有像高科技那樣有五年免稅的優惠，」全球第一大牛仔布製造廠，年興紡織去年營業額不過五十九億，稅後純益卻賺了將近二十億，是紡織業的第三名，協理蔡樹軒說起來，自豪中略有不平。
不過，台灣的紡織業還是有輸家。最早退出台灣島舞台的，莫過於勞力密集的成衣業了。遠在十五年前，成衣業的龍頭中興紡織就帶頭前往上海投資成衣。日後，成衣業到大陸卡位絡繹於途。留在台灣的，只剩上、中游的人造纖維、織布業。
紡拓會祕書長劉瑞圖指出，目前台灣紡織品出口以中游的成品織布為最大宗，佔63％，高達九十五億美元。「因為我們的人纖原料價格便宜，加上染、整、印花水準高，成品織布的附加價值很高，」劉瑞圖分析。
因此，織布業的競爭力特別強。相對於上游石化業長久被政府以「策略性工業」給予關稅、投資抵減的保護，中游的織布業者，除了有紡拓會、紡研中心等官方單位提供「智庫」型的資源，和協調紡織品外銷配額的分配外，幾乎沒有拿到政府什麼補貼。
但也正因為自力更生成為習慣，小而有彈性的織布業者，可以克服各種困難：台幣的遽升、遽貶，缺工、同業惡性殺價、模仿，不一而足、層出不窮的問題。
表面上，天高皇帝遠，實際上，紡織業者還是有很多資源，資源來自台灣產業環境的特殊性。
對紡織業，特別是織布業者而言，整個台灣就像鋪了看不見的綿密支援網絡，分工明確，形成互相支援的戰鬥體，上中下游之間接觸頻繁，生活和居住和經濟活動混在一起。
加上華人社會特有的「三同」－同學、同鄉、同宗的人脈網絡，很多新產品和新技術擴散得很快，不可能掩蓋多久。
鑽石結構，紡織業全具備
例如，全球第一大化學廠美商杜邦斥巨資研發而成的「Lycra」（萊卡）彈性紗，每公斤在台灣喊到六百多元台幣時，而台灣業者「土法煉鋼」，也弄出彈性十足的「橡皮紗」。
「台化的『橡皮紗』每公斤只要杜邦的三分之一的價格，他們的紗不斷進步，以前只有水平方向的緯線可以有彈性，現連垂直的經線都可以有彈性，而且價錢合理，差只差不能掛杜邦的商標，」經濟部工業局紡織科科長洪輝嵩印象深刻地比較。
產業群聚的形成有很多因素，根據哈佛大學教授波特的競爭理論，形成國家產業競爭力的「鑽石結構」，台灣的紡織業無一不具備。
首先，是相關和支援性產業充足。光復半世紀來的「進口替代政策」，使得台灣的紡織業的產業樹，上、中、下游各分枝都極為完整。影響所及，連跨國化纖大廠如美國杜邦、英國卜內門（ICI）都爭相來台設廠。而王永慶的六輕完工後，上游原料更能百分之百供料。
其次，企業所處的環境和個別企業的經營策略，也有很大的影響。
台灣的中小型紡織業，成本結構類似（很多業者的輸出地不是美國、就是日本，幣值升貶就是存活關鍵），面對面的競爭，非常激烈，為了生意不擇手段。削價戰打到一個底線後，只好移往大陸再戰。留在台灣的，只有不斷升級。例如，宏遠興業的研發投入，極為大手筆。為加強研發能力，宏遠十一年前就成立了宏遠研究所，以「同步研發」的做法，由現場、業務和研發三類人員組成團隊，共同研發新產品。最多的時候，公司同時有一百組研發團隊。
發揮企業家精神，宏遠也主動出擊，進軍世界市場，在海外廣泛設置行銷據點。尤其是巴黎，不僅有行銷的功能，還負責為宏遠蒐集全球最新的時裝資訊。五年前，更逐步在泰國、墨西哥、大陸都設了生產據點，全球化的口號在台灣還很陌生時，宏遠就已經做到了。
第三是需求因素。台灣紡織業的客戶非常挑剔，很多根本就是國際級的客戶直接主導，因此能生存的業者，個個練出好本事。
像位在台北縣五股工業區的儒鴻，是經過全球第一大化纖廠美商杜邦層層認證，第一個獲得杜邦品保認證的台商。杜邦正是一個「最挑剔的客戶」，因為斥巨資研發出來的彈性纖維布料，主打最高單價的市場，特別登記商標Lycra，絕對要能順利量產。杜邦的問題，最後讓儒鴻找出原因，並且迅速解決，因此杜邦在台灣也發出第一章認證給儒鴻，顯示出另眼相看的份量。
儒鴻去年營業額三四億，獲利率將近４％，在天下一千大製造業排名第三四三名。「去年對所有走特色競爭的紡織廠都是辛苦的一年，因為需求減緩，」了解宏遠、儒鴻、昶和的工業局官員說。
最後，生產要素也是重要的環節。紡織的原料充足，技術根基厚，又有政策配合，政府相繼成立紡拓會、紡研中心，且輔導十所大學每年千名以上的專業人才投入業界研發和行銷，符合波特所說的「國家整體的支援性基礎建設」的定義。
加上波特鑽石結構理論中附加的第五個因素－「政府」政策支持，第六個因素－全球市場的「機會」，台灣的紡織業者寫下輝煌的成果。
創新是決勝關鍵
但台灣本身的總體經濟，卻日益衰退，第二季的經濟成長首見負成長，所有產業大多陷入艱苦奮鬥中。
今年稍早，有二家大型紡織業者華隆、東帝士帶頭向政府提出紓困的要求，引起許多中小型紡織業者不滿，認為政府不該將寶貴的資源，用來救不具競爭力的企業。
「創新、選擇和別人不同的策略，才是最重要的，」年興紡織協理蔡樹軒說，年興一開始就知道，不能只在台灣走代工路線，所以選擇了非洲、中南美洲低工資、靠近市場的發展中國家，成了年興獨一無二的、投資策略上的優勢。
像昶和、宏遠、年興、儒鴻，都是走一條不同的路，才得以克敵致勝。「創新，高附加價值，是台灣紡織業未來決勝的關鍵，」輔導紡織工業十三年，工業局紡織科長洪輝嵩深切期許。
當台灣經濟深陷泥沼時，重尋台灣的競爭力，似乎不應忘記有厚實基礎的紡織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