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重回世界中心

　當今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城市的發展，像中國的上海一樣，那樣令人驚人動魄，看的世人目瞪口呆；也那樣令人隱隱不安，感覺好像失落什麼。
　速度快，手筆大，起點高，急切與大膽，已讓上海這個十年前中國的「棄婦」，在城市的硬體、外觀上，從第三世界的模樣，變成第一世界都未必擁有的建設水平。
　一九九二年，上海才開始改革開放，就很急切地立下宏願：要在二○一○年時，初步建設成現代化國際大都市。去年底，中共國務院更明確定位上海，要成為國際的經濟、金融、貿易與航運四大中心。
　「上海不只是中國的上海，還是國際的上海」，「做一個中心就不得了了，上海還要做四個中心，」十年來負責招商引資、上海對外經濟貿易委員會副主任劉錦屏說。
　上海的發展，目前甚至已在香港引起「恐滬（上海）症」，害怕它在亞洲的樞紐地位會被取代。
　數次來過台灣的上海作家、《文匯報》主編蕭關鴻說，九二年看到的上海，跟三○年代知名作家張愛玲眼中看到的上海一模一樣，「甚至更破敗。」
　有將近五十年的時間，上海市最高的一棟樓是南京路上的國際飯店，二四層。「在幾乎四、五十年的時間裡，上海人一直以國際飯店自豪，總覺得這是沿海的第一高樓，中國的第一高樓，上海人走遍世界各國，和人講起上海，情不自禁就會講到國際飯店……，想回上海看看國際飯店，」一九九九年出版的《上海標誌性建築與景觀》一書中描述。
　短短不到八年，國際飯店卻已經成為上海建築群中的「小弟弟」。這幾年，上海已經多了三千多棟超過十八層的新建築，興建中的高樓有一千多棟，未來還要再蓋一千多棟。「總共五千多棟，世界上哪個都市有這麼多高樓？」不少上海人向外地人介紹上海的發展，常常少不了這一段近況描述。

今日的上海，處處都講究世界排名。

　一九九八年完工，位於浦東陸家嘴金融貿易區的金茂大廈，八八層高，外觀像是中國古建築的寶塔，是世界第三高，亞洲第二高，中國第一高。目前在它的隔壁，一棟九四層高的建築已施工，另外一棟超過一百層樓的建築也在規劃中，要向世界第一高挑戰。
　一九九九年興建完成的城市規劃館，裡面陳列了上海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佔地將近一整層樓的城市模型，比例尺採用一比五百，是世界最大的規劃模型，已列入世界金氏紀錄。
　一九九九年底完成一期工程的浦東國際機場，設計目標是要做為亞太地區的航空樞紐港。在全部跑道完成興建後，年客運吞吐量可容納八千萬人次，和目前全世界客運量第一的美國亞特蘭大機場一樣大。
　而浦東機場的航空貨運吞吐容量為五百萬噸，是目前全世界最大貨物空港孟菲斯的二倍大。
　上海港務局吞吐量目前已是世界第六大，另外，它還正在規劃深水港，吞吐容量將再增加二千萬個標準貨櫃，屆時將可以媲美香港。

今日上海，不只爭世界排名，還要爭世界水準。

　若說一八四三年，上海在清朝時期對外人開滬後，英國人、法國人、美國人、德國人等，沿著黃浦江西岸，今日約三公里長的外灘，興建了古羅馬神殿式的圓頂、仿金字塔的尖塔、海關大樓的大鐘等西式建築，形成一百年前的萬國建築博覽會。那麼重新對外開放的上海，已經在短短不到十年間，重新締造了一個新的萬國建築博覽會。
　開始進軍上海房地產的台灣建築師黃永洪指出，上海是一個全新的國際大舞台，即使能付出的設計費用比先進國家低很多，但是為了在上海建立里程碑，以求揚名，很多世界上最好的建築設計師也都願意降價。
　「你去看美國ＳＯＭ設計的金茂大廈，從五十六層酒吧，圓弧形一直挑空到頂層八八樓，那種氣勢；去看美國KPF設計，賣世界名牌服飾的恆隆廣場，兩個都是國際級的空間，」黃永洪舉例。
　從辦公大樓、公共建築、城市空間、公園綠地等，上海都一一召開國際標，而世界最好的建築設計公司也絕對不會缺席。
　上海港務局正在進行市區內舊港區的重新規劃，它的過程正好是今日上海發展的縮影。
　港務局規劃科副科長葉興指出，沿著市中心黃浦江兩岸，長一公里、沿兩岸各後退約兩公里、共約十二．九平方公里的舊港區，正進行改造計劃。市政府給港務局的使命是：做成二十一世紀的國際級景觀區。
　不少國際規劃公司對於這個改造案都興致勃勃。最先是台灣的和信集團贊助一百萬美元協助規劃，後來上海港務局又向國際邀請設計圖。包括美國ＳＯＭ、規劃澳洲黃金海岸的公司都已提出藍圖。
　浦東機場的規劃則採用法國機場公司的設計，搭配機場就在海邊的地理位置，航空站的造型遠看宛若一隻凌空欲飛的海鷗，極具動感。
　一九九四年上海市政府決定興建大劇院，共十三個國際設計公司參與比圖，最後由法國夏氏獲選。它的造型白天猶如蓋了一層薄紗，晚上燈光透出，宛若一座夢幻的「水晶宮」。
　去年完工、一百四十公頃大的世紀公園，則是英國人規劃的。
　來自美國、加拿大、澳洲、香港、日本，甚至台灣，各國建築規劃師都已在上海留下了作品。攤開這兩、三年上海出版一輯又一輯的《跨世紀上海新建築》，猶如在紙面上欣賞了一場國際設計競賽。

今日上海，改變的規模之大、速度之快，更堪稱舉世無雙。

　為了解決上海過去每人平均居住面積不到四平方米（約一．三坪）的窘境，整個九○年代，上海一共興建了一億平方米的新式住宅。一億平方米換算為三十坪為一單位的公寓，約是一百萬套。
　原來在台北從事房屋代銷業，四年前在上海成立蓮花物業諮詢公司的康文和指出，大台北縣市在房地產最旺盛的時候，一年也不過賣出四萬多套房子，而上海短短幾年蓋了一百萬套房。
　不到十年間，一百多萬上海居民，為了蓋公園、興建快速道路、設工業區、科學園區等城市發展需求，動遷家園。
　一個個動遷的故事，在城市的各個角落不斷上演。為了興建南北高架道路，近十萬居民從市中心的繁華地帶遷到郊區。目前正在興建的城中綠地，地處上海市中心，環境上被認為是上海的綠肺。為了建這個公園，市區的老房子因而拆掉，三千戶居民、一百多個單位遷移。
　被列為上海高科技創新創業園區的張江工業區，為了吸引前台灣世大總經理張汝京前往投資八吋晶圓代工廠，三個月內將二十多公頃土地內的農民遷出。
　上海交通建設的速度，也算是世界城市建設史上的奇蹟。短短幾年內，完成三條快速道路、三條跨越黃浦江的大橋、六十六公里的捷運路線，未來五年內還要再興建二百公里捷運……。
　黃浦江東岸，面積達五三三平方公里的農田與農村，將近二個台北市大，平地起高樓地建設為浦東新區。全世界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個大都市，能改造這樣大的一個區域。
　一九九九年的《財星》論壇就在上海浦東召開，中共國家主席江澤民在開幕會上致詞：「今晚我們所在的上海浦東陸家嘴地區，六年前還是一些簡陋的住宅與農田，如今已是高樓林立、生機盎然的金融貿易區。」

今日上海，不僅追求世界最高標，甚至連外國人不敢做的，上海也會大膽地做。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從浦東新區政府連接到浦東機場的磁浮列車，時速達五百多公里，是目前世界上最快速的陸上交通方式。這項技術由德國人發明，因投入金額龐大、技術太先進，是否興建在德國已經辯論多年，卻由上海人在全世界第一個實現它的商業化，目前已經在施工中。

上海這幾年的巨變，已在世人心中留下強烈的震撼。一個個驚歎口吻從旅居上海的人口中發出：

　「簡直是嚇死人的改變，一股強烈欲望要往前衝，站在台北看上海，感覺很可怕。」
　「看到上海這麼大破大立，拆舊樓、蓋新樓的速度那麼快，令人驚心動魄，也目瞪口呆。」
　跨國廣告集團奧美，現任上海總經理華璞君是一個英國人。九○年代初，他派駐台北奧美五年，九六年後轉駐上海。以前住在台北時，華璞君感覺台北變得好快，每次放假回倫敦，總覺得倫敦怎麼都沒變。沒想到住到上海後，再回台北，因為上海速度太快，讓他感受到台北的步調好緩慢。
　華璞君從位在市中心三一樓高的辦公室往外眺望這個城市，有感而發地說，上海城市外貌的巨變，源自於上海人的內心，有一股很急切的欲望，想要恢復一九三○年代亞洲中心的地位、想要儘快趕上西方、想要重新被世界其他國家尊重。
　負責城市發展戰略的上海市政府發展研究中心主任王戰指出，上海在一九三○年代就已經是亞洲的金融中心，連東京都比不上，當時香港還是小漁村，台北也只是個小農村。只是有很長一段時間，上海的發展中斷了。重新開放後，上海人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恢復它過去的地位。
　「世界上找不到第二個像這樣的都市，中斷了半世紀，又要重新往那個方向走去，」王戰說。
　「上海企圖旺盛，今年六月主辦五國首腦會議，十月舉辦APEC領袖會議，下一波就是拚死爭取二○一○年世界博覽會到上海，」居住上海多年的台商康文和說。

這股想重新成為中心，想向全世界證明自己的渴望，從去年底開始，就貫徹到準備今年十月在上海舉辦的APEC領袖高峰會。

　為了向美國總統、日本首相、加拿大、澳洲總理等國家領導人，證明上海有能力成為世界一流的都市，讓住在上海半年多教英文的澳洲雪梨人艾文感受到：「在上海什麼都跟APEC有關。」
「APEC CHINA 2001」的大小旗幟，已經飄揚在上海各主要道路多時。許多上海人、住在上海的老外，都非常清楚地看到，這一段時間來上海城市風貌比較細緻的改變。
　這一年來，上海市政府將各國總統、總理可能經過的路線兩側房屋外牆，統統重新粉刷。
　為了讓各國領袖從上海高層建築往下眺望時，看到的是美麗的城市天際線，上海市內幾乎所有老房子的平屋頂，通通換上新式的尖斜屋頂，顏色又分紅、綠、藍等。若從天空往下看，還以為那些房子都是新建的，渾然不知其實是舊宅。
　為了讓領袖們可能散步的人行步道漂亮平坦，市中心很多地方的人行道磚都已敲掉重做。例如，美國小布希總統即將下榻的波特曼飯店門前的步道，二年前中共慶祝五十週年建國時，已經重鋪過一次，最近又敲掉重鋪。
　甚至電視上，每天播出幾分鐘英語，希望讓每個上海人面對外國人時，都能說幾句問候語，對國家形象有幫助。
　在上海教英文的澳洲人艾文，看到這樣的節目常覺得很好玩︰「APEC其實跟一般市井小民沒多大關係。還要他們學How are you? What’s your name? My name is.... Can I have dinner with you?」

十年來，上海的快速變貌與專制政體密不可分，因為這使得政策可以有效、快速並大規模執行，免除了民主社會裡繁複的溝通，甚至抗爭，導致政策無法推動的困境。

　例如六月份，為了召開包括俄羅斯總統出席的五國高峰會，當天正好是星期五，市政府擔心有一千六百多萬居民的上海市會交通混亂，一聲令下就把星期五的上班日，挪到星期天，讓大家當天不要出門。
　隨便到上海人居住的弄堂裡，跟一般小市民聊天，當談到人民在政府運作中的角色時，上海人流露出順從：「凡是共產黨要做的事，從來沒有做不到的。」
　「政府要你搬家，你說新房子太遠了，不願意去？那不行的。」
　「區裡帶規劃人員拿著圖紙來這裡東看西看，我也不敢問要幹什麼，我猜這裡的房子早晚要拆掉。（為什麼不問問他們？）問也沒用，他們也不一定回答你，何必自討沒趣。」
　在這樣一個粗具現代化國際大都會模型的城市裡，老百姓是被管理者，處處可以見到具有一點小權力的人，對一般市民呼來喝去。
　上海火車站裡的站務員，胸前掛著笛子，不時對她認為不遵守秩序的旅客吹笛子，並大聲叱喝。
　七月中旬，攝氏三八、九度高溫，上海火車站前，一位外省鄉下來的年輕媽媽，手中抱著熟睡的嬰兒，坐在自己的行李上，靜靜發呆著。因為太熱了，嬰兒上身只罩一件無袖短衫，下半身赤裸。不久，一位穿制服的人告訴她：「你到別地方坐去，坐在這裡會影響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形象。」
　這樣被管理的人民，內心最受不了的一定是執法者自己不遵守法令。住在上海的外商主管、計程車司機就常常抱怨，在上海最不遵守交通規則的就是警察。他們闖紅燈、逆行單行道，「我親眼看到好幾次差一點發生車禍，都是騎摩托車的警察違規造成的，」一位外商公司總經理說。

除了行政效率在專制體制下充分發揮外，上海本身的地理位置、人才條件、歷史淵源等，也都提供上海可以再次發展的沃土。

　上海一直被認為是進入大陸市場的門戶，關於這種地理優勢，有這樣的描述：「如果把中國一萬八千公里的東部沿海比做一張弓，六千三百公里物產豐富的長江流域比做一支箭，那麼上海正處在這張弓與這把箭的支點上。」
　上海內陸腹地大也是一大優勢。上海以及鄰近的江蘇、浙江、安徽等省份，加起來共有中國大陸約17％的人口，本身是一樣龐大的市場。而這些周圍區域還提供工業的生產基地，可為上海港口、機場發展的基礎。
　上海有大學三七所，每年培養的人才也不少。加上解放前，上海就是亞洲最活絡的城市，雖說壓抑了幾十年，一旦改革開放，這種活絡的工商氣氛，馬上又釋放出來。
　種種優勢加起來，使上海成為外商最喜歡投資的大陸城市。據統計，全球五百大企業中，已有二七九家在上海投資，總額約一○三億美元。國際金融機構已有一五七家在上海設辦事處，六六家銀行設分行。另外，上海一共吸引九三個國家投資，「這些數目在大陸絕對都是第一位，」上海外經貿委副主任劉錦屏說。
　十年來上海各方面的進步，讓不少上海官員都相當自傲：「這證明中國完全有能力搞好建設」、「別人看完全不可能的，我們中國都做到了」、「我們就是按『發展是硬道理』這個道路走下去，發展就起來了。」
　在世紀之交，重新追求成為國際大都市的新上海，氣勢正逐漸成型。一百年前的「黃浦江傳奇」是否將在二十一世紀再現世界舞台？


王戰(上海市政府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全國政協委員)
三港加三網 上海要翻身

　改革開放之後，上海第一次做總體規劃是在一九八四年。這次規劃確定上海的發展要往黃浦江對面。那時有人建議要南下往杭州灣，也有人建議應該北上，放到黃浦江口上去，辯論很激烈，最後確定往對岸去的原因是，它離市區非常近，只要架幾個大橋就可以了。
　那時候就在思考如何恢復上海的金融貿易中心。但真正讓上海有機會，是一九九○年浦東開發之後。
　在規劃浦東的時候，就很細心地思考，要藉由浦東來恢復上海的地位。所以規劃了一個陸家嘴金融貿易區。為了貿易的發展，又搞一個金橋加工出口區，它的前面又有一個外高橋保稅區。張江高新技術園區就擺在浦東機場旁邊，方便以後科技產品空運出口。
　十年後的一九九四年，上海就開始思考面向二十一世紀的城市規劃。這次確定了上海應該往大都市圈發展，中心城市不應該再無限制的擴展。所以在今天上海的外環線，外圍五百米，建一條九十六公里長、五百米寬的林帶，阻斷城市中心往外發展。
　另外，在上海的周圍，則設計一些二十萬到五十萬人口的中小型衛星城市。如日本「阪神」，大阪市只有四百多萬人，但是它的都市圈有一千九百萬人。
　面對二十一世紀，我們不是只就上海的發展來考慮問題，而是就整個長江三角洲，未來可以形成一個巨大的城市系統裡，上海可以發展什麼角色來思考。
　我們確定上海必須有「三港、三網」。一個港是浦東空港，第二個是深水港，第三個港就是信息港。雖然現在上海個人電腦並未普及，但是上海的寬頻平台已經架構完成。它的容量設計是目前寬頻容量中最大的。
　三條網，一是高速公路網。二是在上海建一個快速道路網，保證車子在任何地方，十五分鐘內都可以上快速道路。三是信息網。
　很多人很好奇，上海建設為什麼可以這麼快，一個很重要原因是籌措資金。上海靠的是把土地批租變現給外商，土地仍是國家的，外商擁有幾十年的使用權。透過這個方式，十年來我們一共得到約一千億人民幣的建設資金。有這個錢，就可以帶來貸款。加上政府財政的投入，使得上海的建設可以這麼快。
　上海這十年當中，錢的問題、規劃的問題、開發的問題，三個是一起做的。要成為國際四大中心，這個目標需要二十年，所以我們現在是走到一半的階段，但我們已經走了很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