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年五月,一個炎熱的工作日早上,三十出頭的你。剛在台南科技園區的一家高科技跨國公司總部開過會,正準備搭通勤班機到蘇州的分公司去。南科到蘇州、南科到上海浦東、南科到北京中關村,都是你跑得不能再熟的路徑,班機很多,不需要驗關,飛航時間也只有一或兩個小時,跟你的父親當年搭公車從郊區到台北市中心上班差不多。
兩岸直航,點對點空中巴士,跨國企業是主要雇主,製造業撤出台灣。
利用等候飛機的幾分鐘,你打開公事包,取出掌上型電腦,與研究助理通視訊電話,互相問候,並追蹤你要他查證的情報資料。你並不是公司主管,但是多年以來你都有自己的研究助理,助理並不在公司上班,而是在工資相對廉宜的城市,例如馬尼拉。與你從未真正謀面的助理,在他自己家裡工作,利用網路幫你蒐集、整理、分析資料。助理不是秘書,你的工作流程及個人生活是由個人數位助理──掌上型電腦──負責。
電腦、電話與電視結合,遠距離同事跨國分工。
事實上,你也不是這家公司的固定員工。你是個體戶式的財務分析師,與一家人力派遣公司簽有合約,由他們代你接洽工作。你的學歷完整、經驗豐富,擅長使用電腦,英語十分輪轉,因此是高科技跨國公司的最愛;也因此,你有很多時間是在機場和旅館度過。
全球化深入每個行業,自由工作者成為企業要角,電腦和英語是兩大必備能力。
你的丈夫也是SOHO族,不過他是律師,電腦和英文同樣一級棒。他專精基因工程的專利權與倫理衝突,每週平均飛航里程比你更長,足跡遍及五大洲。不過,精擅華語、深諳亞洲思維,仍然是他在全世界競爭的最大利基,他的主要工作對象橫跨東西方。
基因工程與電腦同為需才甚多的行業,華語和華人背景也是台灣人利基。
雖然夫妻都是跨國工作者,但「家」仍然是兩人最重要的工作場所。你們的窩在高雄市一座全網路的公寓大廈,住戶憑語音辨識進出,家門用指紋打開。兩人各有一間工作室,你的辦公桌正前方牆壁上掛著約四十吋的電漿顯示器,可以用來開視訊會議、播放股市行情及新聞,沒事時則換成風景圖像,變成「虛擬窗景」。在這炎熱的五月,你忽然懷念起北國的秋天,於是把窗景換成落葉紛飛的森林曠野,讓自己沈靜下來。
「家」是很多人的工作場所。網路社區普及,住家全電腦化。
桌上有一個內嵌式的液晶顯示器,是觸控式螢幕,可用光筆直接手寫輸入。座椅的左、右及後方還各有一個螢幕,分別處理網路瀏覽、電子郵件及影像電話,好讓你可以同時做幾件事。你戴上耳機,口述中文電子郵件,準確率接近百分之百。不夠好,你打電話給位在新竹的軟體廠商要求改善,視訊電話上顯現出一張年輕微笑的臉孔,答應立刻轉達,但你不禁遐想這年輕人身在哪座城市。
辦公室環繞不同型式、不同功能的電腦,企業的服務部門都採遠距離外包。
你的父母住在台北內湖。但只要一通電話,他倆出門搭台北捷運,轉高速鐵路,再轉高雄捷運,兩個多小時便出現在你家門口,與你共度週末。
高速鐵路拉近台灣南北距離,各大都市都有了捷運。
父親六十出頭,母親未及六十,他們一生都經歷過生涯上的周折。母親年輕時在一家民營大企業工作,已經升到小主管職位。但是公司組織漸漸扁平化、自動化,中低級主管紛紛遭到裁撤。事實上,整個台灣的人力市場都是「高級經理及專業人才缺,基層工作者缺,中級人才過剩」的狀況,母親高不成低不就,終於接受資遣。
企業在轉型過程中,首先裁汰中級人員。而台灣正是中級人力過剩,他們是專科或大學畢業,無特殊技能者。
那時母親還不到四十歲。幸好她有一雙巧手,在食品和室內布置上的品味也高,和兩個好朋友集資在內湖住家附近,合開了一家個性化的小咖啡店。雖然國際連鎖咖啡店環伺,母親的小店卻以創意和特色取勝,價格較低和服務親切,也是她吸引老顧客的原因。
在失業的年代,創業是一條可行之路。除了要熟悉經營的行業外,創意和特色是創業成功要素。
不過,母親不敢大意。她說現在大家的標準都提高了,開店也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台北尤其是個國際都會,世界各國風味齊集,人家說:「你不用出門看世界,因為世界都到了你家門口。」她蒐集關於咖啡與點心的資料,研發新產品,又到處去別家咖啡店看人家的裝潢布置,嘗人家的新口味,品評人家的餐具,做為自己改進的參考。
台灣的服務業大幅升級。加入世貿組織之後,連小店都是與全世界競爭。
父親以前在政府部門做行政管理工作,後來政府厲行精簡,這種工作不是交給電腦,就是外包出去。政府先是鼓勵大家在職進修,去學習第二技能,接著便輔導自動轉業。父親人到中年,回思自己的半生,發現他天生有兩種興趣始終未能發展:語言和美術。
政府大幅精簡,釋出業務採民營或外包,剩餘功能以治安、社會福利、教育等服務型業務的管理為主。
他利用政府提供的在職進修機會,重新磨礪英文,並且重拾大學時代學過的西班牙文。美術方面,以前他只是在妻兒生日或紀念日時,自繪賀卡致贈。醒悟到這年頭真的得「活到老學到老」後,他一不做二不休,晚上去社區大學修素描課程。
中年轉業是常態。每個人都必須終身學習,發掘及培養第二、第三專長。
後來他接受政府輔導轉業,變成他原來工作部門的外包商,只是必須與別的承包商競爭。他把語文特長和美學素養融會到工作上,雖然所提供的服務性質與以前相仿,但是經過這一番心態的調整與能力的提升,他的服務品質比以前好得太多了。
開放競爭是提升政府品質的不二法門。製造產品附加價值,才能脫穎而出。
更可喜的是,「學習」使他年輕。母親常說,自從他去學新東西以後,人變得生龍活虎,言談也風趣起來,再不像以前沈悶無聊。「要不是這樣,」母親私下對你說:「我可能早就跟他離婚了。」
人一生都經受著考驗。每個人對自己生活的品質要求提高,光為了不讓自己「面目可憎」,也得積極過活。
最近,父親把一些漫畫作品張貼到個人網頁上,得到不少好評,得意起來,說要與朋友合出兒童故事書呢。語文方面他很有自信,經常在網路上用英文和西班牙文與人聊天,在捷運車上也與各種膚色的人攀談,實地操練他的洋文。
溝通,溝通,這是個國際溝通的時代。
母親一進門,便呱拉呱拉數落你和丈夫這麼忙,怎麼生小孩。你聽得不耐煩,便告訴她,你和丈夫已經存放了五粒受精卵在醫院的冷凍庫裡,要等你們六十歲以後再取出、挑選、培育,那時你們有的是空閒,身體又還很好,正適合養小孩,晚年一點不寂寞,等小孩長大成人,你們剛好快要撒手西歸,豈不完美?
醫學與基因工程的進步,給予工作者在生涯規劃上的另類選擇。
母親大不以為然,她說不是時間和體力的問題,六十歲的心情是當祖父母的心情,管教小孩的態度不一樣,小孩會像是由祖父母帶大的。何況,誰知道你六十歲時的丈夫是不是現在這位,你還會要養你們倆的孩子嗎?
在十倍速的時代,白領工作者婚姻與家庭面對的衝擊更甚以往。
你的哥哥嫂嫂已經有兩個孩子。他們做了階段性的生涯規劃。哥哥是技術學院畢業,專門到府維修電子設備;嫂嫂學的是護理,在老人安養院工作。他們就是新時代的藍領工人。
藍領工人升級為技術人才,但不管藍領白領,服務業是主流,與老人相關的產業有如金礦。
孩子幼小時,他們倆向工作單位申請彈性工時和部份工時,把工作時間錯開,輪班在家照顧孩子,現在孩子上小學了,他們仍然安排每天下午三點以後,夫妻倆一定有一人在家。孩子非常優秀,老大準備跳級進音樂中學,老二的數理表現已達到高中程度,有一半的課程在高中上,另一半課程在小學。
大部份的父母還是願意為孩子犧牲。彈性工作是常態,教育更富有彈性。
你的婆婆來電話,說山裡油桐花盛開,問你們要不要去度個假。公公婆婆都是七十歲左右,住在嘉義梅山老家,十年前把老家的傳統四合院徹底整修,外表維持古色古香的舊觀,內部則完全現代化,開始經營民宿。
環保及文化保存的概念普及,台灣積極發展觀光業,鄉鎮是新型觀光主力。
公婆日語流利,婆婆燒得一手道地台灣菜,公公非常健談,他們提供舒適寬敞的套房,中式、日式或西式豐盛早餐,以及親切友善的免費導遊和觀光諮詢服務。如果客人要求,他們可代辦中午的中式飯盒或西式餐點,也可準備包含餐前酒及餐後甜點在內的晚餐,與客人一同舉杯。
現代結合傳統,全球化結合在地化,服務品質是制勝關鍵。
果農出身的公婆,原本不注重生活美學,二十年前兩人到紐西蘭自助旅行了一個月後,回來觀念大變,把四合院周圍原本堆積著雜物的空地全開闢為花園,依景觀師設計,種了各種花樹,四合院的迴廊上也吊滿花盆,遠望花團錦簇,近聞香氣襲人。春天時桃花、櫻花盛開,秋天時紅葉、黃葉輝映,客人莫不嘆賞,自己也有如生活在仙境。
引進西方生活美學,提升台灣環境品質,配合台灣特色文化。
他們與台灣各地的民宿經營者組成公會,集體做國際宣傳,並且設計了共同的網站,每家民宿有中、英、日文圖文並茂的個別網頁。公會也制定民宿管理規範及檢核辦法,為各家定等級。
國際化、善用網路、注重設計、自我管理,是每個行業必走的道路
改行經營民宿,其實也是迫於無奈。本來想引進基因技術,改良果樹品種,但專利技術價格很高。果農工會合資請電腦工程師用人造衛星定位技術,給每家果園測試土壤特性,結果發現他們家的果園並不適合種植果樹。事實上,這塊土地應該要休耕,因為種什麼都不划算。
農業萎縮,保育優先。新科技減少了很多投資上的浪費。
觀光局的人來鄉裡勘查觀光資源,倒看好他們的老古董四合院,但是建議他們先上網去學旅館管理。二老發奮起來,不僅透過網路學習旅館經營的種種,婆婆還學了西餐料理及西餐禮儀,公公則學了品酒和園藝。現在他們的民宿已成梅山一景,近悅遠來,所以婆婆來電話說,要去早說,他們一次最多只能接待四對夫婦。
競爭力在於每個國民的品質提升。子曰:「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小國之民更需要厚植實力。
啊,度假。你懷疑你們倆真的能放下工作,認真地度一次假。三天兩頭搭飛機旅行的你們,早已厭倦了「出門」和「旅館」這兩件事。兩人出去旅遊,結果往往就是在旅館裡悶頭大睡,醒來則各自打開電腦查看電子郵件,然後在餐桌上互吐苦水。
「度假」、「開會」都是未來重要產業。
光鮮亮麗的你們,為什麼在自己的國家有漂泊的感覺?你們在全世界行走了無障礙,但是所到之處,別人總問你「從哪裡來」。你們賺的錢足夠打造一座皇宮,但是你們對彼此沒有充分的信心,不敢生養孩子。「尋根」、「尋找自我」也是商機。保存鄉土文化遺跡,才能吸引本鄉子弟歸來。
去梅山吧。到鄉間去,去丈夫生長的地方,脫離虛擬實境,讓真實的泥土和落葉,洗滌超現實的心靈,或許對你們聚少離多的關係有幫助。
或許也對你的工作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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