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飆八〇》 — 走過台灣最瘋魔的十年

站得遠遠地，你引頸愁看中山南路火熱的衝突現場，人群隔著拒馬，對著青澀靦腆的鎮暴警察揮拳咆哮。怒啞的叫囂，烈焰沖天似地滾燙了你的心。 靠得近近地，你仰頭緊隨迅速換頁的電視螢幕，指數跌宕，你的心是達達的馬蹄，滴滴嘟嘟起落。慶幸及時趕上這場有生以來，首次最瘋魔的金錢遊戲。 那年代，馬路是人的，舞台是冒險家的；飆車、飆政治、飆運動、飆股票、飆房地產，只要願意做，什麼東西都可以狂飆。 浮想當年，陳水扁還只是黨外運動的一個小角色；許信良仍是流亡海外、唱「黃昏的故鄉」的反叛英雄；如今已從政壇除名的朱高正，其時更是黨外的「超級戰艦」……。那年頭，當今政壇重量人士、總統府資政徐立德，因為十信案黯然解除財政部長職位；前後任立法院長劉松藩、王金平，也還是十信風暴主角蔡辰洲在立法院的「十三兄弟」。 話說那時，科技新貴還未出現，最活躍的是玩股票的菜籃族；中學女生只能「清湯掛麵」，男生則頂著一成不變的「三分頭」。那年代，沒有柏原崇、常盤貴子演的日劇，只有鄭少秋的港劇「楚留香」。那年代，沒有伍佰，只有羅大佑；沒有「非常男女」，只有「我愛紅娘」。 集體發聲 論斷歷史 要書寫這個充滿各色奇想、各種實踐的八○年代，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本由媒體人兼文化人的楊澤主編的《狂飆八○》，收錄了二十二篇名人文章，試圖從社會、政治、流行文化、文藝、校園、國際變遷等視點，回顧這十年，記錄一個台灣民眾「集體發聲」的年代。 這二十幾位作者，都曾熱情飆過八○年代。他們或投身反對運動（如南方朔、陳文茜），或創造風行當時的文化（如龍應台、小野），或以學生的身分，回想那時代特有的韻味（如成英姝、王文華）。 在嚴肅的回顧之外，《狂飆八○》書中還穿插了八○年代特有辭彙的註腳（如女強人、牛肉場、代夫出征、雅痞等）、人物素描（如蔡辰洲、羅大佑、侯孝賢等）、影像誌、年表等，與宏觀視野互相映照、補充。 正因為各篇作者都是八○年代的過來人，這本書呈現的「史觀」，也就以「參與者」的眼睛，再現了他們體驗過的當年。試探各種禁忌，解放各種禁錮，就是他們對這個年代的集體「蓋棺論定」。 八○年代，新聞記者南方朔以「社會學介入」方式，投入街頭示威運動，進而創辦辛辣批評時政的《新新聞週刊》，在九○年代成為著名「民間學者」的他，於此書這一篇「青山繚繞疑無路」中總結，一九八○年代始自八○年二月的「美麗島大審」，終於八九年股市狂飆、首次破萬點。 這兩個標明八○年代疆界的事件，以政治運動始，以金錢遊戲終，宣告了這十年主演社會力的要角，由政治人物交棒給尋常百姓。 星火燎原 民氣暢旺　 正如本書所說，八○年代最值得驕傲的遺產，就是「民間力量的覺醒」，舉凡環保、工運、農運、學運、反核、老兵，甚至是股市投資大眾，都曾上街「自力救濟」過。這種透過自救以求改變政策的抗爭模式，還一直延續到現在。 民氣暢旺，是八○年代最有力的寫照。光是一九八七這一年，全台大小的群眾事件，加起來就有一千八百多件，每天平均將近有三個街頭運動，深入城市鄉鎮熱情上演。 正是這股「氣」，使得「野火」燎原，將八○年代燒得鬧熱滾滾。一九八五年以《野火集》一書聲名鵲起的龍應台，十幾年後卻顧所來徑，形容那時的台灣是一個「悶」著的瓦斯烤箱，《野火》則是一支無心的火柴，轟地點燃了民眾對政局、對生活淤積已久的怨懣。 從大歷史的角度去看台灣的八○年代，其實是全球狂飆的一股支流。這十年，中國大陸改革開放列車全面啟動，東歐共黨政權一個個倒下，蘇聯政局巨變，這一連串變革，更鼓舞了亟欲求變的台灣民眾。 那是台灣最理想主義的年代，（那時，連政治人物都還有理想！）文化評論家楊照觀察，八○年代的一條脈絡，就是台灣人對於「自我認同、自我身分不斷追尋、焦慮與挫折的過程。」在這個追尋與挫折的過程中顯示，那時代相信，透過社會參與，可以改變不喜歡的現實。比如說，資深立委退職、國面全面改選，不就是一次次遊行示威換取來的成果？ 八○年代就以這種既樂觀又悲壯的氛圍，成為過來人的鄉愁。 這一路滾燙的十年，你體切地走過，並在其中留下驚鴻一瞥的記憶（像是，為了頭髮長度超過耳下一公分，站在軍訓教官面前，那副不屑的表情）。然後進入九○年代，理想幻滅，你不再上街頭，不再相信這樣可以改變現實。眾聲喧譁的八○年代突然被消了音，隨後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