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正確定天地有神,冥冥造化可以和我交感回應,是一次大地震前後的事。 那地震是怎麼開始的?現在想起來還覺得不太可信,忽然屋裡所有東西都搖起來了,在那麼多年之後,又隔了無數煙水。書籍,筆硯,茶壺杯子,這樣搖起來了,如夢境虛實,可是又接觸得到的,通過時間和空間在我心中波動激盪,暈眩恍忽。 甚至就在此刻,當那思憶回頭,慢慢抬眼外望,山坡下的巨樹和屋宇都在搖動,小風,白雲,陽光,所有眼神接觸到的東西都如醉如癡地搖著——也許不是眼神接觸,是心靈對那一切的迫擊。就這樣悄然悠然,大地在搖,暈暈忽忽,將我搖回海水千萬重多少年前的一小點,同樣的陽光,白雲,帶著輕微沁涼的小風。啊春天—— 我們在教室裡上勞作,玻璃窗面面大開,午前明亮的空氣在室內室外流動。這一天女生繡花。她們每個人左手捧著一塊好看的布,當中用兩個圈圈箍攏繃緊,又畫了些圖案,牡丹花,蝴蝶,金魚之類的,右手抽針,將各種色彩的絲線繡到圈圈裡,那樣專心美麗。男生作案頭小書架,分成幾個小組,有人鋸木板,有人敲釘子,木屑灑了半個教室。我討厭這種髒和亂,對勞作絕不感興趣;時時抬頭看窗下繡花的女生,短短發亮的黑頭髮,白白的脖子,秀氣的手指捏著針線,那樣安靜地抽著繡著,美麗極了,我想,後面映著翠綠的榕樹和鳳凰木,美極了。 這時彷彿從遙遠甚麼不可思議的地方,神秘的,一絲微弱的聲音傳來,介乎有無之間,一絲令人驚悸的聲音,在我完全領悟之前,已經到達了,同時整個世界就這樣搖了起來。地震!整個世界就這樣左右搖晃著,我們本能地覺得應該往教室外跑。「不要跑,」女老師以她一貫嚴峻的口氣嚷道:「躲到桌子底下!」我們紛紛鑽進矮小的課桌底下,然而大地還在不停搖晃,幅度越來越大。當它擺向西北的時候,我們桌椅都被送到教室那西北角落,擠成一堆,接著它又擺向東南,我們擠在桌子下滾了回來,繡花圈和針線,木板和釘子,那些勞作工具隨我們來回滑動,太空裡持續傳播一種暗暗的呼嘯,我們無助地喊著,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夢靨,害怕,著急,終於放棄了努力。地震停了。 我們從桌子底下爬出來,有人大聲哭了,外面站了很多人,吵鬧地對我們叫喊。這次地震,全校所也人都跑出教室,聚集在操場中央,只有我們一班留在屋裡盤旋翻仰。我們再過去那一班教室全倒了,也只有我們這一排居然沒倒——假如倒了,我們大概都會壓死在一堆。而就在那幾分鐘之內,花蓮的房子倒塌了一半,鐵路扭曲,街道破裂,水井乾涸,接著是無窮的傳說和謠言伴著更多的餘震,次第展開。 對那些餘震的感應是一種天人交涉的經驗,使我真正發覺蒼茫不可辨識的太空以外,顯然存著一個(或者多個)超凡的神。大地震雖然停止了,在那以後半個月,這海濱的小城持續地擺盪著,顛簸著。有時輕微搖動,人們至多回頭相覷,帶著無可奈何的警覺,不知道做甚麼好——最苦惱的是每次地震,即使是輕微的小震,牆上的鐘必定停頓。只見那鐘擺不平地大搖幾下,兀自不動了。那時我們必須將鐘扶正,將時間對好,撥一下鐘擺,看它又的的答答走了起來;可是誰知道過多久又來一次較大的,人們便奪門外逃,等到回屋裡抬頭一看,那鐘又震歪了,停了,一切還得重新來。我瞪著鐘看,覺得它是一具可憐到了極點的機器。看久了以後,又覺得它不是機器,那長短針就像人面的雙眼,鐘擺像一個大舌頭。它的的答答向前走,可是遠方有一種神不喜歡它那樣走法,隨手一揮,大地震動,它只好停下來。我又想:時間莫非也是這樣的嗎?時間在持續進行,不是我們所能掌握的,忽然那神有不喜歡它進行的方式了,輕揮一下左手,大地就這樣震動起來,時間也就中斷了。 (摘自《山風海雨》P.149/1987/洪範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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