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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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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北斗原不在這次旅程的範圍內,只因我堅持要過訪這個小鎮,於是在歸途上,我們暫離開平坦的高速公路,一路顛簸著,來到了北斗鎮。 第一次來此,是我們剛剛回台灣的翌年,父親領著我們兄弟姐妹返鄉掃墓。對於父親來說,那是十餘年來的再度歸來,應該有許多複雜的感觸吧;至於我們,回來的家鄉是陌生的,掃的是未曾見過的祖先的墳墓,說實在的,與其說甚麼鄉情,倒不如說好奇心理更恰當些。依稀記得,當時的北斗鎮只有一條短街,人口少,車輛更少,全鎮僅有的兩輛出租汽車都讓我們包用了,我們便是乘坐那輛車子去掃墓的。晚上住宿在堂兄家裡,臥房床下隨時有雞鴨進出,屋後便是養豬的地方。那樣的生活都是十分新鮮的經驗。 第二次來是我剛考上大學的夏天。父親把我介紹給鎮上的親友時,表情間似乎有一種抑制的驕傲。我自己心�大概也免不了有些驕傲吧,因為那個時後,鎮上讀大學的女孩還不多,簡直可說是新聞。 自從這以後,我就沒有再來過北斗鎮了。若要說「近鄉情怯」,也許並不合適,因為前兩回都只有短暫的停留而已,人和地都不熟稔。可是,畢竟當車子駛近時,心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對於這個陌生的家鄉,我居然有一種熟悉的感情。 我們找一處蔭涼的地方停妥車子。二月的午後,陽光竟灌滿了一條街。街還是那條街,只是彷彿比以前延伸了些,兩旁的甚至街後的樓房也加高了許多,而且新舊雜陳,人口則顯然較往時增加許多許多。 離開台北時,忘記問父親老家的地址,所以只好在街心兜圈子走。其實,許多叔伯長輩多已作古,年輕的一輩有不少人離鄉出外謀生,而我們這一房又因為一向住在外地,所以和親戚們殊少往來聯絡。林家在鎮上是一個大姓,族人應該不少,可惜連我自己也弄不清到底彼此是怎樣的輩份關係,故而放棄了尋訪親人的念頭。就算真正找到了什麼親戚,事隔多年,又如何從頭解釋自己的來歷呢?我覺得有些羞赧不自在,遂告訴自己:這趟來到此地,是要體會泥土和血緣的聯繫,讓心中有一種踏實的安慰罷了,至於見不見到什麼人,並無甚重大關係。儘管這樣想,走經騎樓下許多門口時,仍禁不住會去讀一讀那些屋主人的名牌,遇著姓林的人家,甚至也駐足多望一下,猜想:這或許是一個遠房的親戚也說不定;跟我擦身而過的人當中,可能竟有些是我們族人嗎?這想法似乎有點荒謬,但亦非絕無可能之事。遂覺得有一股溫暖在心底,不知該說是此地包容了我呢?還是我包容了此地? 鎮中心有一個古老的廟,廟前是吃食攤販 集的地方。我們無所事事地穿梭在各種小攤子中間,看東又看西。一個賣肉圓的人對我說:「來吃北斗肉圓啦,真好吃哦!」 何必對北斗人說明他所賣的是北斗肉圓呢?顯然他是把我當做外地遊客看待。然而既沒有背旅行包,又沒有帶照相機,是甚麼原因使這生意人誤以為我是外鄉人?我很想同他講:我也是北斗人啊,跟你一樣的;也許你自己反倒是在做此買賣的外鄉人,而我才是本地人哩。但是,所謂本地人與外鄉人,應該用甚麼準則來區別呢?我恐怕是沒有資格大模大樣地說自己是屬於此地了,就像我曾住過上海而不是上海人;住過東京而不是東京人;住在台北而不是台北人。我到底應該算是哪裡的人才對? 心中忽然覺得很不踏實----到處是過客。好吧,北斗肉圓就北斗肉圓,我們坐下來叫了兩客北斗肉圓。對面的長板凳上坐著四個小女孩,瞪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我。我對她們笑,她們卻都連忙低下頭去專心吃。碗裡面晶瑩而熱騰騰的三粒肉圓是家鄉味。我記得清清楚楚。好多年以前,每有親戚北上,總會帶來這種點心給我們。 (摘自《遙遠》P.13/1981/洪範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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