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 、北風 、 人

「你醉啦！」麗月心裡很不自在。「醉？哼！早咧！實在話，我恨不得能夠成天成夜的醉，醉得像死人也好，免得睜眼老見到不三不四的把戲。」蒼白的細嘴微微的向下彎著，兩隻蝌蚪樣的眼睛似看非看地向麗月……一臉子卑夷神色，彷彿他見了什麼可厭的東西。 麗月挺挺佝僂的身子，板起臉，兩眼直瞪著貴福不放……他今天可真吃了豹子膽，敢對我說這種沒倫沒理的話。 「你說什麼瘋話？」她雙手狠命往腰上一叉。「就是我去偷漢子，找姘頭，又干你什麼事？爛土，糊不上壁，自己都欠人管，還想管到我身上。告訴你，我的一切犯不上你擔心。怕丟了你的好臉子，你走好啦！」蒼蒼涼涼的風不時地從門縫裡隙進來，害得她牙齒不停地格格響。 她想趕我出去！這怎行？在外頭吃了十幾年的苦，還不夠我受？唉！話得說回來，老過這樣上山看山勢，入門看人意日子，有什麼意思？……貴福不自覺地搖了幾下頭，向左歪斜的身子，換個姿勢，往右斜傾了。……就是沒什麼意思，也是要活下去呀！ 「古人說得好，軟土掘深，現在妳見我落魄，沒活路可走啦！由的你呼東喚西啦！就動不動嚇唬我，要趕我出去。其實何必呢！我也沒白吃妳的，我也沒白吃妳的，白化妳的。」他偏一偏頭， 瞇起眼睛望著胡亂塞在牆邊的掃把，對呆呆站在他面前的麗月，連正眼也不瞧一瞧。 「再說嗎，妳是我的阿姊，作阿姊的竟容不下一個親弟，讓人曉得了，背後是要說你的，呵！呵！呵！……」二、三聲陰陰冷冷的笑在北風寥戾的寒天裡，凝結成冰，落盡麗月的心，一點一滴、一點一滴。 「呵！我根本莫要緊，沒飯吃，我去做乞丐，沒地方住，我去睡車站，再不行，那更簡單，只要往海裡一跳，不就什麼都解決了？呵！呵！」又是好幾響笑。 麗月聽他這麼一說，心裡可後悔了。……我著實不該把話說得那樣重，害他瞎著急。我那裡想要趕他，全是他自己胡猜！就算他沒上沒上吧！也還是我的至親骨肉。 （摘自《嫁妝一牛車》P.7/1975/遠景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