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我就看中了台中近郊的大度山,夢想在這地方依照自己的設計開設農園,種些花木水果,過著逍遙自在的田園生活。 有人問我為什麼要買這不毛之地。 理由很簡單:「有毛」之地太貴,買不起。 買了之後,飽受了孩子們的反對與朋友的責罵,說我這個幻想家自討苦吃。 孩子們各有所好,對此荒地沒有信心,自然不能合作;又沒有錢雇工幫忙,借錢買地的利息每月要付,實在是註定有苦頭吃的了。 在這進退兩難的時候,我決心苦幹下去。 吃苦我不在乎。在我一生中,苦是吃慣了的。 可是,為了借錢而低頭,為了繳利息而奔波,卻不是我之所願。 幸虧老妻能容忍,一直替我分擔了這些苦差使。 我掛起了個小小招牌:「東海農園」。又蓋了一所小小的山房,以避風雨。用最原始的農具,一坪一坪的把地開闢,再一坪一坪的種下了花木蔬菜。 澆水要到好遠的水圳挑,停水時沒水澆,欠水時水利會員不讓你挑。 晚上揀石頭,一擔擔挑開都要做到深夜。照明工具是最原始的「壁虎」煤油燈,小小的風都會給吹熄,便在黑暗中摸索。 當「東海農園」在這滿是石頭的荒山上開創之時,連附近的農民都笑我們是大傻瓜。 但事實證明,只要設計得法而有恆心,荒蕪之地都可以變成美好的花園。 現在,這人人看不起的將近三千坪的不毛之地已經開墾出來,種滿了幾百種花木,一年四季都有花開。水電灌溉設備也做得差不多了。 參觀的人漸漸多起來了。 有人說,這裡好像是公園。 我也樂意把它稱為「東海公園」,自娛娛人。我更充滿了信心,想加速把這小小的私立公園充實起來,變成為郊遊的好地方,免費讓大家遊覽。 最近有位編輯來遊,問我近來有沒有寫詩。我笑著說:「在寫,天天在寫。不過,現在用的不是筆紙,是用鐵鍬寫在大地上。你現在所看到的,難道不美嗎?」 他承認了我的說法之後說:「是的,這是一片美好的詩篇,是你不凡的創作。尤其你這六年多來的奮鬥,更是一部感人的故事。不過,能夠到這裡來參觀而聽你講這故事的,終究有限。用筆寫的東西,傳播力更大、更廣、更久遠的,這事實你能否認嗎?」 「是的,我不否認。」 就這樣,我把這枝禿筆找出來了。 (摘自《壓不扁的玫瑰》P.19/1985/前衛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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