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當選的那晚,家人都在台上一起慶祝,你那時候的感覺是什麼? 答:十二月五號,開票開到十點,知道得票過半,大家都很開心,總部的人歡聲雷動,只有我一個人笑不出來,面帶淒容。我說你們只要打贏選戰,我還要做四年的市長。 我一向覺得,我的家裡和我的公事分開,所以我太太不出來站台,我還滿鼓勵她的。到最後,差不多十天,我太太也跳出來。其實,早在十月下旬,我開始辯論,她就開始幫我準備。有一幕我最感動,她幾乎通宵在幫我準備稿子,準備好以後,她遞給我的那個表情,就好像二十年前,她幫我打好論文,遞給我的那種表情。那個場景重回,真的回到當年研究生的感覺,那種感覺很好。老夫老妻,二十幾年了,沒想到競選還可以如此增進夫妻感情。 政黨輪政 常態民主 問:你認為你的當選,代表什麼意義? 答:前天碰到魏京生跟吾爾開希,他們向我道賀,也表示他們對台灣的民主,有更深刻的肯定。首都的市長,四年前被反對黨拿下來,四年後還可以輪回來;同樣的,四年後,也可能被反對黨拿回去。他們覺得這就是民主。他們看到台灣出現這樣輪政的局面,覺得很感動,他們說,在中國大陸,還差太遠。 我覺得從這角度來看,這是一個民主逐漸成為常態,逐漸成為生活一部份的重要發展。這代表的就是台灣的民主又邁向新的里程碑。 其次,從族群融合上來說,我覺得頗有意義。我認為我是艋舺囝仔,我住過中山區,又住過文山區,跟社區處得滿好的。我是正港的,道道地地的台北人。自然地,鄉親會想支持我,沒有把我當外人。 像那天我去投票,看到一個老先生中風,他的子女推著輪椅來。這個老先生,在我離開法務部,消息見報的第二天,我如常地去公園跑步,看到他站在人行道上大罵說,怎麼可以做這樣的事情。我那時真的是熱淚盈眶,沒想到一個平常沒有什麼連絡,只是偶爾打個招呼的鄰居,碰到這種事情,反應這麼強烈。投票時我認出他,中風之後老了一點,我當場眼淚奪眶而出。這一票的價值和其他的票不一樣,因為這代表對過去的肯定及一種關切。 當然很多人說,外省人大部份支持馬英九,但是他們為什麼不支持陳水扁?我覺得這不完全是族群因素。同樣的,也有人問,為什麼本省人裡面,有那麼多人支持馬英九,大概差不多有四成。為什麼會這樣?到市場裡,很多年長的鄉親不會講國語的,向我說︰「你是真古意(老實)的人。」好像這個人做一些公益事業,不是個壞人,還算好人。 所以這又回到另一個問題,是不是人格特質,這個人跟他們想像的市長應該具有的特質,比較接近。 蔣經國的啟發 問:前幾天你到經國先生陵前,熱淚盈眶,要經國先生給你力量,你需要他給你什麼力量? 答:經國先生最後一次公開露面,是在他過世前一年行憲紀念日,中山堂國民大會會場。那時候老代表還沒有全面改選,有十幾位民進黨籍國代在會場拉白布條抗爭。經國先生坐著輪椅出來,已經到了一種心力交瘁的地步,頭都有點低著。抗議的聲音,他注意到以後,講完話就離開了。 那一天,我真的很難過。經國先生這麼費盡心力解除戒嚴,準備開放組黨,交代我研究辦理中央民意代表全面改選的事。臥病中,他還很關心這案子,兩次在臥房召見我談進度,想不到卻在這個議題,再度遇到抗爭,讓他擔心。 方案完成時,是他去世前一天,當時李副總統主持,台北賓館通過,可是經國先生根本沒機會聽到。他為台灣做了這麼多事,到了最後的盡頭,還遭到抗爭,對他真的很不公平。 我睹物思人,想到那一幕,痛哭失聲。經國先生把台灣的民主政治開了一個頭,然後李總統被全球肯定,稱為是民主先生。我參選也加入了這個民主化的過程,不管多辛苦,也變成這程序一部份。一年前,我絕對不會想到參選,一年後,我在他陵前佇立良久,真是心潮起伏,百感交集。 問:你要他給你力量做什麼? 答:我感受他對台灣的關懷,民主化、兩岸關係睿智的開放,代表背後很高的智慧,這是我需要的力量。基本上就是對人民、對國家、民族的使命感,我跳出來競選,何嘗不是這種使命感的發酵。 施政從身邊小事著手 問:你的施政重點放在哪裡? 答:市民最關心的,是身邊的小事。所以,第一,我要做到安全;第二,生活品質;第三,便利的交通。我有一整套的做法。以交通而言,前市長開了個很好的頭,主要是執法嚴格。但是台北市交通真的要改善,我們必須要有個目標,不光是便捷舒適而已,目標應該是「綠色交通」。 所謂綠色交通,是以台北市的環境要永續發展為願景。要達到這目標,城市能夠忍受的污染程度有多高,以這個指標倒過來規劃:多少人開小客車,多少人騎車,多少人開大車,承載量是多大。交通的幹道由捷運來解決,公車就要跟捷運來配合。所以我提出一票到底,轉乘免費的觀念。除此之外,還要公車八年不漲價。 這八年物價漲的話,我就用補貼的方式。如果補貼之後可以提高大眾運輸工具的承載量的話,就可以使得台北的空氣污染和環境保護比較好,比較少人駕駛機車和汽車,交通會比較順暢,社會成本減少,用納稅人的錢來彌補是合理的。 問:透過這些施政,你企圖為台北市塑造什麼樣的願景? 答:我的目標是世界級的首都:前瞻的都市發展,多元的都市文化,公益的都市社會,參與的都市政策,安全的都市生活,永續的都市環境。 前瞻有一點很重要,就是網路城市。到公元兩千年以前,市政府會整個電子化,我的口號是多用網路,少用馬路。我們真正要改革的,不只是讓公務員來奉茶,而是減少流程,真正便民。 看人划船,自己也要划 問:你的內閣有幾位一般認為立場比較激進的學者和社運工作者。你是要改革什麼? 答:我離開政府這一年時間,參與很多公益活動,做電視節目,廣泛去接觸,才理解到台北市多元的社會風貌。有很多人生活在社會的底層,他們的聲音,不管你如何親民愛民,聽到的都有限。 所以,何不直接找一些長期關懷弱勢的知識分子,讓他們不要只是在岸邊看船,自己也來划,做角色的新認知與調整,讓他扮演一座橋、窗口的角色。這個城市有這麼多問題存在,他們參與市政,能反映這個城市的真正風貌,多帶進一份關懷。讓不同的看法在內部整合,而不是在街頭爆發。同樣是解決問題,但不用付出太多社會成本。 這份名單,有人說中常會還有意見。事實上我沒有任何包袱,沒有任何人給我提過一個名字,或反對任何一個名字。這份名單,李主席之前是知道的,但他沒有表示任何意見。 國民黨重新獲得台北市執政權,大家都知道應該放手讓馬英九做事。當然我責任就很大,壓力也很大。 問:你以改革者自居,說過「改革不能慢」,但是前任市長有七六%的施政滿意度,你如何超越?你覺得台北市民最想改革什麼? 答:改革的問題相當複雜,我秉持一貫原則,站穩腳步,不會迴避問題。我自認是改革者,但有人認為我是應該被改革的,我要用行動來證明。做事的人,市民會肯定。 市民要求的其實並不多。颱風不要淹水,婦女出門不要心驚,小孩上學不要被綁架,上下班不要塞車,假日出門有地方旅遊,以及對外國朋友說起台北市時,不會自卑。這些很卑微的要求,也是一個國民所得一萬三千美元的國家應該要有的。對我個人的理想,這些當然不夠,但我最起碼要滿足這些。我可以講更多,出門不要踩到狗屎,走人行道不要像超越障礙,講起來是身邊小事,卻是市民的大事。 所有政治都是地方政治 問:你以前管的都是國家大事,現在管的是人行道、停車這種日常事物,會不會需要調適? 答:以前我主管兩岸關係、全球議題;現在管攤販、人行道紅磚等與市民生活息息相關的事。英文有一句話,我常常引用:「All politics are local politics(所有政治都是地方政治)。」何況,「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國家為?」 問:你如何和工商業互動?對經濟發展有何願景? 答:過去台北沒有一個明確的財經政策,都是跟著中央走。但現在亞太營運中心有四個在台北,媒體、金融、通訊、製造,因此,勢必要有財經政策。 過去,這些都放在都市發展局、建設局,但是我請到了行政院公共建設委員會主委歐晉德當副市長,有公共工程、交通、都市計劃的專業背景,可以做系統整合,不要讓都市計劃多頭馬車,各說各話。 祕書長陳裕璋學的是企管,又從事財經多年,將來我要成立經濟發展委員會,成立專責單位,以任務編組幫助中小企業。我想運用台北銀行民營化官股釋出所得資金,補貼中小企業的利息或房租,因為台北市有九六%是中小企業。 此外,以後都市計劃變更,工業區改商業區、住宅區改商業區,廠商是不是要回饋?廠商可以選擇以折現回饋或提供樓地板面積,這些樓地板就優先提供給中小企業,因為台北以後的發展不太可能是大型製造業,而是服務業或高附加價值、低污染的產業,譬如說南港軟體工業園區。內湖原本也說要從輕工業轉做軟體園區,我覺得可以變成資訊業下游的組裝,把南港和內湖變成台北矽谷,和新竹矽谷南北輝映。 培養社區意識 問:宜蘭的成功經驗顯示,對土地有強烈認同的居民,積極參與,是地方政府施政最大的助力。但是台北市是一個都會型的城市,很多是外地人,你在推動市政建設時,要如何克服這個困難? 答:推動市政,有很多問題要整體解決,譬如說捷運。但也有很多問題可以社區化,包括教育、治安、環保、甚至於某些交通問題,例如說社區巴士,連結社區和捷運站的。 社區意識的培養不那麼難,不一定要靠里民大會,有時候幾個議題就可以把民眾結合在一起。比如說公園裡要不要蓋地下停車場,讓大家表達意見。竊盜多,要不要設巡守隊?如果有人出來奔走的話,社區意識就形成了。我不排除在必要的時候,在社區議題舉行公投。但前提是,當爭議比較大時,大家要有共識,投完以後大家要認帳。 所以將來市政的推動,會相當程度的權力下放,讓區跟里有更多的討論與決策空間。 問:宜蘭透過很多活動,提供想為鄉土做事的人一個發揮舞台。你要用什麼樣的方式? 問:宜蘭很窮,預算不夠,所以必須發展它的特色,像冬山河划船。 大都會有時要靠像辦亞運、博覽會這樣的國際活動,來凝聚共識。我覺得應該可以辦一些跟生活有關的活動,而且是在各區辦有地區特色的文化活動。像我是萬華小孩,從小看花燈,青山宮的花燈是最有特色的,但是現在大家就不曉得。如果每一個社區都像這樣各有特色,也能辦成一個國際節慶。 有一點是台北市過去比較忽略的,就是結合台北的國際社區,很少學校跟台北的美國學校、英國學校交流。我們將來一定要跟台北市內的外籍人士打成一片,甚至於包括外勞,然後再擴大我們的視野,找姊妹城。 例如我們找巴黎做姊妹城,請他派藝術家到台北來當駐市藝術家,待個二、三個月,甚至更長。或者請他們派學者來研究台北學,研究台北的文化等等,我們也一樣出去研究。城市外交,有這個籌碼做基礎,就有資源讓外交部去玩。 寧可撈過界,不要踢皮球 問:你最想對台北市民說什麼? 答:我覺得壓力十分沈重。因為前面有陳市長的表現,但我的風格不同,我會全力以赴,再加上整個團隊有相當的水準,有相當的信心。我對議會有相當尊重的態度,府會和諧,希望將來市政的推動能更順利。 挑戰擺在前面,但是可以跟台北市民保證的是,絕對是全心全力,而且是無怨無悔,做牛做馬。 問:你要帶進什麼新風格? 答:最主要是我會有魄力,該做的不會優柔寡斷。不一定表面溫和的人,就一定是乖乖牌,我兇起來會很兇的。四書裡講︰「武王一怒安天下之民。」武王不是經常生氣的。你可以很溫和,但是很堅定。我在法務部,就怒過很多次,例如,我不能忍受買票,起訴的民意代表,破歷史記錄,甚至有時得罪同黨的同志。那時是官派的,我都敢這樣,現在是民選的,我有什麼好顧慮的? 但我不會因為得票超過一半,就變得跋扈,因為在市民面前,我們應該只是謙卑的公僕而已。我給自己的定位,是共識型的領導風格,要徵詢後才做決定,而且會考慮全貌。我希望今天獲得的權力,能不要腐化。所以我會設計一些機制來監督我,而且要很有效的。 我告訴各局處首長,各單位有專業職掌,當然要謹守分際,可是遇到灰色地帶,橫跨兩、三個局處的,「寧可撈過界,不要踢皮球」。特別是涉及人民權益的事情,寧可先接下來,市府內部再來分工,不要在人民面前踢皮球,民眾會非常反感。(金玉梅、蘇育琪、游常山、林玉珮採訪,邱花妹、洪懿妍、楊淑娟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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