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的「新戰爭論」
北京有一家「四川省飲食服務總公司聯辦」的「川菜王大酒城」。它的菜色姑且不說,但它的地點,明明白白寫在贈送的打火機上:「清河二炮指揮樓對面」。「二炮」不是別的單位,正是中共的飛彈部隊。換言之,中共東海演習的指揮地點,正是在這家「川菜王大酒城」的對面。
在這家川菜館裡,一位解放軍從事電子電腦武器的專家,用一種輕鬆的口吻笑著說:「你們台灣的軍事專家都在胡說八道。什麼中共如果武力攻台會『萬船齊發』,用登陸部隊去進行地面戰鬥,而後台灣要如何如何防禦。真是笑話!太看不起現代科技了。這都是不懂現代戰爭的古代戰爭專家。」
他指著對面的整個區域,做為二炮指揮樓的地方說:「如果想一想波斯灣戰爭,你們就會明白中共會有什麼手段。飛彈演習還說得不夠明白嗎?」他突然用嚴肅的口吻說:「當然是由飛彈開始的。這不是中共的發明,是美國開頭的,也是現代戰爭的必然規律。」
在一些中共軍事研究者的說法中,中共對台灣如果要使用武力,當然不會用最愚笨的登陸戰,而是由飛彈開始。他們認為,現代戰爭的目的在於取得勝利,而不是古代的全面摧毀。中共對台灣的企圖也一樣,他們只要攻佔,並取得政權,全面摧毀反而是想要避免的。因而中共將由武力恫嚇開始,即警告性的攻擊為先期手段。
在大陸軍事研究者的評估中,中共的武力攻台將分為三階段進行:第一階段是心理戰,第二階段是實際飛彈電子戰、封鎖戰,第三階段是飛彈全面重點攻擊,包括軍事設施、政府機構、軍事機場、港口、發電廠等。而後台灣將進入全面心理崩潰,這時抵抗與反擊能力已消失,中共才真正派軍隊攻打台灣本島。以最小的損失,取得最容易的勝利。
由外圍演習著手
在第一階段中,如果台灣走向台獨,而中共必須使用武力時,中共可能由外圍的演習向台灣恫嚇,以東海岸的港口,或南北港口外海為目標,進行飛彈演習,其目的在於讓台灣認識中共的飛彈是有能力攻打到台灣的,並讓台灣處於心理崩潰邊緣。在此同時,中共將要求台灣完全放棄台獨,完成兩岸的統一,否則中共將在一定時間內繼續飛彈的攻擊。
這便進入第二階段:實際攻擊。這位大陸軍事研究者的說法是,中共將可能宣告在一定時間內(例如一星期內),攻擊台灣的無人定點,如玉山或其他無人的山上。提前宣告,是要台灣民眾走避,而後以不裝彈頭的飛彈攻擊。由於目前全世界上並無有效防止飛彈攻擊的地面武器,而且中共飛彈攻擊的來源不定,台灣根本無從防備。這是包括美國、日本在內的國家都有同樣的困擾。
但台灣的不同在於:台灣沒有足夠的攻擊能力。這便是危機所在。
一位長期研究台灣問題的專家指出:中共在解決台灣問題上,最大的問題是在動用武力之後,如何收拾台灣民心。因而中共一定會以飛彈先行擊潰抵抗的軍事重點,而後用提前宣告的方式,要台灣民眾走避,而後進攻台灣。這時剩下的應該只是收拾的問題而已。
這些都是大陸軍事研究者的說法,但坐在二炮指揮樓對面的餐廳中,聽著這樣的分析,確實有寒心不已的感覺。因為在波斯灣戰爭中,已經證明飛彈攻擊是現代戰爭必然使用的手段,如果中共真正以此種手段對付台灣,以台灣國防部的說法,確實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除非提早主動攻擊,向大陸發動玉石俱焚的空中攻擊。但它的破壞也可能有限,因飛彈散布的地方太廣,台灣無法加以全面殲滅,最後仍難以避免其攻擊。而其結果可能是授中共以毀滅性戰爭的藉口,結局可能更悲慘。
如果台灣不及早想到中共可能的對策,而力圖改變此種情勢,而只是停留在什麼「萬船齊發」、「登陸作戰」的古老戰爭幻想中,則對戰爭的討論終究是無效的。「新戰爭型態」是不會等待的。
美國介入兩岸戰爭?
中共軍方的態度當然是一個決定性的因素。
如果中共有對台動武的企圖,就可能給軍隊更多的經費和補助,這對已經相當貧困的部隊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為了經費而有戰爭期望,或希望中央有戰爭準備,這是全世界的軍隊皆然的事。中共也不例外。
根據中共軍方的說法,南京軍區中,有所謂「城市巷戰」的訓練,其假想敵毋庸贅言,自然是為了對付攻打台灣之用。但這也不是中共所期望的。畢竟,經濟改革過程最需要的是穩定,而戰爭終究是最大的經濟損傷。中共也相當清楚。因而中共也是以戰爭的準備,做為遏止戰爭的手段。這便是其對台政策中,不放棄武力的原因。
但中共軍方的評估認為,美國已不可能介入兩岸的戰爭,這是由於美國有過越南失敗,以及在韓國與中國大陸交手的經驗,美國都未獲勝。現在中共武力更強大,因而美國的介入已可以證明是不可能。尤其,因為李登輝總統訪美後,中共與美國發生外交衝突,美國公開表明承認一個中國,並聲明不支持「一中一台」、「兩個中國」後,雙方關係逐步恢復正常,中共更肯定美國在台灣問題上的態度。而既然美國無意支持台灣獨立,或不敢公開支持台灣獨立,台灣便缺乏國際支持,獨立可能性消失,則中共動武的可能性便降低了。
因此在國際關係上,台灣絕對不能將希望寄託在美國的介入,或中共不希望動武上,而宜將各種風險都考慮清楚,尤其是中共軍方對南海主權問題、國際關係、主要假想敵等問題,更必須有清楚的視野,而後才能有明智的決策。
假想敵與軍事布局
任何一個國家的軍隊,在訓練過程中一定存在其假想敵,但什麼是中共解放軍的假想敵呢?
一九九四年,中共內部傳達一份總書記江澤民講話的內部文件中,明白強調:「中國人要有危機意識,以後的挑戰還有更多。」這是中共領導人第一次將「危機意識」提升為國家重要的意識形態。
然而,在同一次講話中,他未公開發表出來的內容卻是:中國大陸和美國的關係在未來不是一帆風順的,即使經濟不斷提升上去,但美國對中國大陸的「和平演變」企圖不會改變,雙方關係是有隱形的憂患的。它將在「合作中有矛盾,矛盾中有合作」的辯證關係中,繼續發展下去。江的說法印證一個事實:在中共的國際假想敵中,美國依舊是其頭號敵人。反過來說,失去大敵蘇聯後的美國也有一樣的想法。
而台灣呢?在中共假想敵的序列裡,台灣會是排名第幾號的敵人?
環顧中國大陸周圍,事實上存在的主要敵人已經不多。真正足以抗衡的只有俄羅斯,但中共和俄羅斯卻在一九九五年簽訂軍事協定,雙方進行更多的軍事合作項目。這固然是由於中國大陸需要俄羅斯的軍事科技,但同樣地俄羅斯也需要中共的金錢和安全保證。如果雙方合作,不僅可以確保邊境安定,更可對美國形成另一個壓力。
「中」俄聯手抗美
中共當然明白,俄羅斯與中國大陸的合作,對舊的世界安全體系——美、中、蘇「大三角」關係,將具有決定性的影響。原本因蘇聯分裂而國勢減弱的俄羅斯,此時固然可以增加和美國談判的籌碼,以要求更多的援助;但中國大陸也一樣,可以向美國表明外交獨立,無懼美國制裁的強硬態度,並共同形成對抗美國的非正式聯盟。
此種態勢對美國自然是一種壓力。因此,當中共為了李登輝總統訪美而展開對美國的報復行動後,第一個動作即是:與俄羅斯簽署軍事合作協定。而美國也以同樣的手段向中共施壓,在雙方交惡時,立即與越南宣布建交。其意圖不無利用越南在南海的島嶼主權問題上,做為對付中國大陸的籌碼。
「南海問題」終究是美國的一著活棋。
在中共當局的思考中,美國對付中國大陸的籌碼,目前主要是三個重點:南海島嶼主權爭議、香港一九九七、台灣與大陸的關係。原本環繞在中國大陸漫長國境的邊境問題,反而退居次要地位了。而每一個問題,解放軍都佔有重要地位。
南海主權問題最後必然要以強大的海軍為後盾,才能有談判的籌碼。而香港則較為輕微,但為預防接收過程的混亂,中共還是有準備的必要,因此解放軍在九七後加入接收香港的陣容,已是既定的事實。至於台灣,在兩岸關係緊張時,軍隊更是必要的手段。連續的飛彈演習,已證明解放軍對兩岸關係的影響力。
真正挑戰來自海洋
根據中共內部的軍事研究單位所做的報告指出:中國大陸未來面對的軍事挑戰,主要還是來自國界、邊境上的衝突。而由於中國大陸在陸地邊界已經有萬全的準備,邊界上的其他國家如俄羅斯、越南、印度、緬甸、泰國等都不是中共軍事上的對手。真正的挑戰反而來自海洋。而陸地邊境的衝突核心也不是國界問題,而是民族與文化的,尤其是宗教問題所帶來的分離主義。中國大陸的戰爭對手因而由邊境向不同的宗教與文化的國家轉移。
在邊境問題上,西藏獨立與印度邊境問題結合,在宗教傳統與民族認同上,西藏的傾向已相當明顯。而新疆則是由於維吾爾人與巴基斯坦的種族關係、宗教信仰,而有獨立的問題。另外,蒙古也是由於民族與外蒙相同,有獨立的危機。此外與俄羅斯接壤的哈薩克族也因同樣的民族,而有與俄羅斯內的哈薩克人結合,成立國家的說法。這樣邊境上的衝突就不再是簡單的邊境、國界而已,而是民族問題的延伸。
當然,這些都有賴民族關係的解決,才能化解危機。但由於中國大陸長久以來即有較強的邊境武力,陸軍、空軍、飛彈的實力是亞洲最強大的,即使邊境發生衝突,中共仍然有足夠的實力去打邊境戰。因此對於陸地邊境所發生的衝突,中共反而不認為是問題的所在。但海上的衝突卻由於中共海軍長期發展的局限,以及南海主權爭議的升高,最有可能演變成衝突的焦點。
更明確地說:中共當局認為東南亞才是未來衝突的中心,而南海主權爭議將是戰爭的起源所在。
在亞洲國家中,東南亞國家與東北亞比較,將可以發現東南亞信仰的宗教是回教、印度教、佛教和一些地方性宗教。它和東北亞最大的不同在於東北亞國家除了北韓之外,如日本、南韓都具有較好的經濟發展,經濟需要在國內超越軍事需要,且在歷史上同樣受到中國大陸的影響,文化上有同樣的因素,因而不會是戰爭的發動者。
東南亞是衝突核心
但東南亞則不同,由於宗教信仰的多元,東南亞國家本身即存在衝突。尤其以往是由美國在其間扮演軍事安全的角色,但現在美國勢力已逐步撤出,東南亞國家中,就有不少元首有意取而代之,成就東南亞霸權的企圖。東協中,馬來西亞總統馬哈地就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一個。他不斷強調的亞洲觀點、安全防衛、軍事合作等等,其實是為其成為東南亞國家的霸權在努力。而更嚴重的是東南亞國家不若東北亞國家富裕,例如菲律賓、越南、印尼、印度等,本身都潛藏有內在的政治危機,且思考方法也與東北亞國家不同。因此動亂很可能由這裡開始。
而海島主權爭議,也就是南海諸島嶼的主權問題,在未來的國際海洋資源爭奪戰中,將因資源的短缺而成為衝突與戰爭的根源。
此種考慮,導致中共加強海軍武器的整備與採購。但中共海軍的強大,必然造成東南亞國家的威脅,因此如馬來西亞、印度等國家都大量採購軍備,東南亞地區變成世界最大的軍火輸入國、火藥庫。即使美國都無法制止這種武力競賽。然而在中共的亞洲軍事構圖中,維持東南亞軍事優勢,填補美國離去後的空缺,也是必然的布局。
當然,中共的假想敵也包括:台灣如果走向台獨,中共必須武力攻台在內。這時中共更需要強大的海軍,而且,更重要的現代化戰爭所必備的電子武器,如飛彈、衛星等。
老戰場的地雷
平而河是一條安靜的小河,蜿蜒在中國大陸廣西省與越南的邊境。絲帶般柔軟而青翠的河水,光滑地穿過高聳的山嶺,在群山的環抱中,平而河將以往戰爭歲月的痕跡,無聲地掩埋起來,只剩下河面上飄浮的秋天的落葉,和一些沿著上游飄下來的一段一段的褐色木頭。那是由越南沿河而下,準備在中國大陸邊境上出售的木材,安靜地擱淺在轉彎的陰影裡。
然而,隔著這條安靜的河流,對面便是越南,不遠處,是一個一個界碑,標誌著中越的國界。在這裡的連隊要負責一五.七公里的邊境,而河界有四.五公里。河流由此往下將流入湄公河,而後由越南出海。
當地的駐守部隊負責人,用一種輕鬆的口吻笑著說:「你不要看這裡是這麼平靜,以前可是砲火連天。即使是現在,中越邊境上都還有二千萬顆以上的地雷。它們是一九八四年中越戰爭結束後,雙方大量布雷的產物。中國大陸布雷有二千萬顆,至於越南,我們就不清楚了。加起來怕有三千萬顆以上吧!」
這些地雷散布在邊境上,當時為了防範對方的入侵,只求細密和安全,因而不管任何地方,只要是邊境就有可能放置。但時日既久,放置地雷的部隊人員早已移防、退伍,甚至轉業,如今已經沒有人記得當時放置地雷的地點。即使有些人還在部隊,但由於布防的範圍太廣,根本無從清查。到如今,這些地雷有如密布的不定時炸彈,在中越邊境由雲南至廣西的這條線上,至少還有二千萬顆以上。它的數量,大約等於全台灣人口的數字。
敵人成為朋友
然而,中越的關係卻早已轉變,由軍事變成民間貿易關係了。在貿易中往來的人,如果誤觸地雷怎麼辦呢?
自一九八九年以後,中越邊境開始非正式性質的邊境貿易以來,不知有多少人,因為誤觸地雷,死在邊境的黑色森林、無名的山徑上。為此,中共在幾年前,確認中越雙方關係走入和平時期以來,即開始「排雷」,也就是掃除邊境上的地雷。但效果卻非常有限,因為年代久遠,使得地雷的放置地點完全無法估算,只能在軍隊的主要負責人記憶所及的地方開始排雷。其他則是在雙方邊境貿易常常往來的道路上先行排雷。這樣,雖然初步保證了邊境貿易的安全,但其他一些例如走私者不願被發現而走的小徑,卻依舊時常有地雷被引爆。這種慘劇,直到近年來才漸漸減少。
而以往的對立關係也開始轉變了。當地部隊的負責人用一種平常無比的口吻說:「平常越南的公安或者部隊負責人,也常常到這裡來買一些日常用品,他們來的時候,我們幫忙。為了雙方維持比較好的關係,我們也會請他們喝酒,喝醉了,就在我們這邊睡一覺,次日再回去。」習慣穿著拖鞋的越南士兵,於是和穿著軍鞋的中國軍人成為邊境上的朋友。
現在平而關的貿易以木頭和日常用品居多。越南進入中國大陸的貨物以木頭為主,而越南則進口各種日常用品如酒、家電等。
不僅是平而關如此,廣西和越南交界三關中的另外兩關:友誼關、水口關,都是一樣的情況。原來的軍事關係已經由邊境貿易取代,雙方部隊的往來有時更像朋友一樣,以解決邊境居民的各種問題。
邊境無小事
「我們必須和越南保持較友好的關係,邊境上有太多事,有些簡直是民間那種雞毛蒜皮的衝突,但如果沒有處理好,甚至會變成劇烈的邊境衝突,」一個邊境軍官說。
「邊境無小事啊!」中國大陸邊境負責人說:「即使為了越界的一頭牛,也可以衝突到幾乎雙方開槍相向,如果兩邊的老百姓真的開槍了,死了人,那衝突還那麼容易平息嗎?我們軍隊能不站在自己老百姓的一邊嗎?那時,就不知道會擴大成什麼樣子了。所以我們的任務是維持邊境的和平,而和平就很不容易。」
這時候的邊境已經不是戰爭時期的高度緊張狀態了,它是以維持平靜、讓邊境貿易可以順利進行,發展民間經濟為主要任務。不僅在平而關如此,對其他邊境上的小鄉鎮也一樣。
原本,在中越邊境上的這些小鎮小鄉都因戰爭而陷入無發展的貧困狀態。中共當局在越南內戰時期,以大量軍事援助去幫助北越打敗美國支持下的南越,它所花費的金額約是六百億元人民幣,而自一九四九年到中越戰爭期間,中共當局給廣西省的財政建設經費只不過六十億元人民幣。這樣的差別,再加上越戰後的中越戰爭,使得廣西中越邊境的鄉鎮幾乎沒有建設,這更讓老百姓不平。
「為了越南,花費這麼多的錢,但它們還是和我們打仗,早知道用來建設廣西就好了,」一般人都會這麼說。而現在,在民間恢復邊境貿易以後,靠著合法的貿易與非法的走私,這些地方竟出奇地富裕起來。
邊境小徑上的走私
憑祥,一個邊境小鎮,而它的邊境名叫「弄堯」,這裡每日有至少數百個越南人在這裡進出。他們只是靠一隻扁擔,肩挑手提,這樣的貿易型態,將兩邊的貿易提升到讓地方可以富裕起來的地步。
弄堯是一條長約二公里的狹小街道,它沿著山嶺上的邊境延伸,屬於中國大陸的領土。原本這地方是越戰時期,北越的中國人進出貨品、流通貨物的重要據點,但在越南統一後,由於排華運動,關係雙方交惡,這個山路變成一條阻止入侵的重要布雷地點,戰鬥的要塞。
但在開放改革後,由於它位在邊境,適合越南人進出,便也自然地成為邊境貿易的重鎮。中國人在這裡有大量的日常用品出售,包括了各種五金、小電器、服裝、棉被、毛毯、酒、飲料等等。由於這條山徑的交通不便,只能容人走路通行,越南人於是以大量的挑夫來完成交易。根據一個邊境的軍隊負責人說:每天進出的挑夫約在二百人以上。他們在貨主買了貨品以後,以一定的代價,協助將貨品帶入越南。
那確是極為壯觀的場面,用卑渺的身影構成的壯觀。在荒山峻嶺之間,一條狹窄破落的山路小街上,有無數的挑夫在重新綑綁貨品,而後,一根扁擔在肩上,用肩膀挑起來,一搖一晃地朝著越南的山路走去。那瘦小、黑黝的越南人的身材,在重量和體積都龐大無比的貨物對比之下,簡直不成比例,然而,這不是個人而已,而是摩肩接踵的人影,像隊伍般在這裡聚集,而後在沒有盡頭的翠綠山脈中,一個接著一個,影子一個比一個小,如螞蟻般的走路爬行,消失在沒有道路的遠方。但這個地方的邊境貿易,就是靠著這樣的數百人的挑夫隊伍完成的。
邊境貿易興盛
在弄堯,越南人不僅有挑夫,還有無數的男女,他們一樣從事各種貿易。例如有些越南女人在販賣一些古董似的玉器,或者越南郵票。此外,還有專門為供應越南挑夫吃飯而設的攤子。
一個當地從事貿易的中國人明白的表示:這些當然都是走私。每天由中國大陸走私進越南的貨物,布匹就有至少幾十萬匹,其他如單車約幾百輛,至於五金雜貨就難以統計了。那麼越南進口什麼東西呢?
在那山徑上,人們可以看到越南人進來時,肩上挑著的竟是一些烏龜,有的是山龜,有的是草龜。在邊防從事管理的當地軍人統計,每天至少有二噸山龜由越南進來。其他有毒蛇、海蛇等,每天大約二百公斤,水魚,也就是俗稱的鱉,每天大約有四十公斤。以往興盛時期,每天甚至有上千公斤的毒蛇進口,但因北越的蛇已經被捕殺殆盡,現在只能向較遠離中國大陸邊境之外的南越去捕。烏龜也一樣。這是由於廣西、廣東人都愛吃這些野味,而越南來的價格遠遠較中國大陸便宜的緣故。以山烏龜來說,一斤約五十元,在廣西省卻可以達到八十元,此外如越南狗也一樣,變成進口的大宗貨品。
「這是越南生態的毀滅性捕殺,但他們要這麼做我們也沒有辦法,」中國大陸的邊境負責人說。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奇特的貨品是人們較難以想像的,那是一些金屬原材料,例如黃銅、鎳板,它們都是捷克、俄羅斯製品,但不知越南人如何弄到手,竟可以用更便宜的價格在這個邊境上出售。邊防負責人以一種既佩服又難以置信的口吻說:「你知道嗎?即使是半夜,都還有人在這邊境上,挑著貨,不斷走著。一部份的邊境貿易就是這樣開始和完成的。」
在另一個邊境市場——浦塞,狗的交易以更驚人的數量完成。這個地方因為交通較為方便,越南方面以車輛運輸,而中國大陸方面也以車輛來接貨。雙方車輛在邊關的地方,辦理完通關手續以後,即以車子的尾部互相對著,而後開始裝卸貨物。越南狗長相較小,每一隻大約四公斤重,用一個鐵網關著,一群狗在裡面汪汪叫,鳴鳴呻吟,而後被送上去秤,完成過磅手續後,即由中國大陸的購買者帶走。一個來自柳州(廣西煮狗肉最著名的地方就叫「柳州狗肉」)的車輛,每日來這裡購買約一千斤的狗。他們統計,每日進口中國大陸的狗肉大約在十二噸左右。這些越南狗由於體型較小,肉質較細,受到廣西人的歡迎。
每日十二噸,也就是一萬二千公斤,如果以每條越南小黃狗有三公斤重,每天大約有四千隻在這裡交易,數量確實驚人!
官商共同走私
在浦塞,由於貿易數量成長驚人,地方政府在這裡開始建立一個「國際商城」,以成為中越邊境貿易的中心,以後交易的數量和種類可以因這種規範化的商城而更為擴大。這規劃被視為是發展廣西經濟的重要策略。當各地都在從事自己的開發區,以擴大外貿範圍時,廣西政府唯有靠本身地理上的優勢,運用特殊經濟條件,發展地方經濟特色。而邊境貿易,接連著東南亞,可以出口也可以進口,便成為主要的發展戰略。
當然,貿易不只是以生物或眼前可見的貨品為主,真正大宗走私的隱藏在看不見的地方,那是韓國、日本小汽車和一些進口家電,這是通向全中國大陸的地下管道,但廣西人不稱之為「走私」,而是「轉口貿易」,意味由越南轉口。它的數量根本無法統計,因為在廣西省會南寧的街道上,隨處可見這樣的汽車,它一樣上牌照,一樣上路駕駛,完全合法。
其合法過程是由地方政府以未申報的方式,向稅務機關報繳一定的處罰手續費用即可。而其費用遠比實際申報的關稅更便宜。這便是為什麼廣西有相當多的公務機關都有車子可以開的原因。
如果說這些車子的數量只是小部份,或許還可以用「非法走私」的概念去解釋,但在大量出現的車子面前,它早已不是一個「個別走私行為」可以解釋,而是一種「結構性的共同走私」了。一個廣西官員直言不諱地說:「邊防、地方官員、軍隊、商人等等,在這裡面都有一份。軍隊在邊境貿易中當然是獲利者。」
在邊境貿易發展過程中,邊境的概念已經由軍事功能向商業功能轉變,而軍隊的角色已經開始質變了。
部隊的城鄉差距
軍隊的角色轉變始於商業,它固然是中國大陸走向開放改革以後,邊境的功能開始轉變的結果,但真正的轉換是由於軍隊與地方利益的結合。軍隊本身因為負責管理邊境,主要的轉口貿易貨物由這裡進出,因此地方進行的各種商業活動不能不和軍隊打交道。
在雲南,一個資深的記者在邊境做調查探討後,寫了一篇深度報導,但他並不敢拿出來發表,因為,在這篇報導中,地方軍隊不僅在邊境與毒品走私有關係,有些地方,可能本身都對種植毒品的地點熟悉到雙方互相包庇的地步。在理性上,他知道這是違法的行為,但在實際的認知上,他知道這種非法的收入是部隊的主要財源。而在部隊財源因為軍事預算縮減而減少後,部隊的財力支持和安定主要必須依賴這些額外收入。尤其士兵的薪水低微,財力捉襟見肘,如果有一定的補貼,可以安定軍心。他自己也深深了解部隊的這個情況,況且,這個部隊在他的採訪中,出了汽車和司機協助其完成採訪的長途旅行,他實在不知道如何向這些朋友交代。最後只能壓下自己的稿子。
物質差距強化本位主義
「軍隊是很苦的,」他說:「雲南和廣西的邊境尤其如此。這些邊境部隊的人一年才有一次探親假期,幾乎所有的儲蓄都花在探親上。而外面的世界,許多人下海經商,生活的享受和收入遠遠超出軍隊的戰士,你說他們的心理會怎麼想?因此我們很難判斷他們這樣的做法,到底對不對。部隊領導有自己的困難。」
事實也確是如此。在邊境上的部隊幾乎沒有任何的娛樂,離開主要的城市,有時必須一天,甚至一星期才能到達,而駐紮的所在幾乎沒有班車出入,只有靠著軍隊出入的吉普車,偶爾搭便車。在廣西邊防上,一個隨軍家屬婦女帶著孩子,為了到附近小鎮上去買一雙孩子的鞋子,必須花兩天的時間,因為去的時候沒有車,她走路要花上半天,夜裡只能在小鎮上過夜,而次日早晨再去市集買,等到中午就得趕路回去,否則回到邊境天色都黑了。
包括中共內部都知道,由於市場經濟發展的不平衡,和福利補貼的不均衡,一些最需要提高物質待遇的團以下作戰部隊,尤其是駐守邊遠地區、海島、高原部隊,他們的實際收入和集體收入,反而趕不上駐富裕地區、中心城市的機關與後勤保障單位。單位之間的貧富差距,使得邊遠地區的同一級幹部,都比城市地區差。待遇差別與生活差距,當然拉大心理上的不平衡感,邊防部隊的做法與政策,難免走向自行其是和本位主義。
但是,如果當地軍隊和地方結合,利益相連,最後會不會形成地方利益,從而在一定的政策上,在部隊的行動上,甚至是國防的原則上,不聽中央的指揮呢?如果這個情況發生,在中國大陸內部會不會變成地方割據,甚至分裂?
中共當然也了解這種情況,其防範措施是:對部隊採取不斷移防和不用當地士兵的做法,以杜絕長期利益勾結。以廣西來說,主要就是湖南士兵和江西一帶來的農民。其目的自然是避免當地人可以就近和地方利益結合,最後因為鄉情而形成利益共同體,甚至割據局面。此外,在部隊的人事上,也完全由軍隊上層決定,地方根本無由參與,而且部隊的政治工作也不斷進行,以加強思想教育,杜絕部隊的本位化和利益化。這也是一種防範措施。
但這樣的軍隊教育卻很難和外面的花花世界較量。軍隊中流傳的順口溜是:「思想教育搞半年,不如上街走一圈。」它意味著,思想教育的功效,比起實際的生活享受、物質誘惑,實在差太遠了。最後,軍隊只有走向商業化。而在中共的軍隊改革中,這也是必然的趨勢。
軍事商業利益集團
大連是中國大陸北方一個重要的商業港口,也是開放城市。在戰爭年代,這裡的軍事地位使得港口的重要據點如山頭、海邊都是軍隊的部署要地。正如各地的部隊都有大批的土地,如軍事駐在地、部隊住宅、辦公用地、生產工廠等,軍隊在大連也有大批的土地。當一九九二年土地價格飛漲的時候,這些土地成為部隊重要的資本。
一位自大連部隊出身的退役軍人,現在是大連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的負責人,身材魁梧,五官鮮明,身上穿著雙排扣的高級西裝,乘坐著一輛BENZ五○○轎車,並擁有一輛新的BMW七六○轎車。他在接待台商時,用自信的口吻說:「這裡的土地是部隊的,我的關係良好,你們如果有興趣的話,我可以負責把它拿下來。而後我們再進行開發。」
他帶著台商在大連市區裡,看過一些土地,同時到海邊,一些可以興建別墅的山坡地,向台商介紹這些土地的特別屬性。「這些都是屬於部隊的地,原本是軍事用地,現在準備拿來開發。你們可以考慮在這裡興建別墅。只要你們感到興趣的,我可以保證拿下來,」他接著說:「而且最重要的是,部隊的地在興建上,比地方政府更方便,手續上簡單很多,不像政府部門,你們得花大力氣去打通關節。」
台商並未當場答應,但對部隊的力量和土地,卻不能不感到驚訝。這位退役的軍人像是明白台商的驚訝似地說:「事實上,外面的人不了解部隊,部隊是一個講義氣和說話算話的地方,不像地方政府那樣,你得蓋上無數個章,才能開始興建。而且部隊在地方上的影響力,也是可以說話算話的。」
利用部隊資源
他用自身的實例說明了:在經濟發展過程中,懂得利用部隊資源的人是如何崛起,並在短短時間內,成為擁有大量資產的商人。而這些如果沒有部隊內部的配合,是不可能做到的。部隊本身的利益關係網在這個事例上就明顯地呈現了。但他更明確地說:「老實說,這不是一個大連的關係就能做到的,否則,我們就不會在北京先見面了。我們重要的關係必須是有中央關係的。」
同樣的傳聞在海南島也出現了。未經證實的說法是:早期海南島剛剛宣布開發時,由於當地軍隊與地方政府關係良好,知道了內部消息。因此在地方政府宣布以前,採取提早圈地的做法,由中共解放軍總參謀部下屬的公司,先向地方政府要了一大塊地,而後再由幾個軍區下屬的公司一齊來將這塊地分割成幾塊,彼此分取利益。最後等到地方政府宣布一段時間後,再一起脫手,大家獲利了結。
這些事例,實際上不是一個地方軍區就能做到的事,而是由各個軍區的經營單位、下屬公司共同參與而完成的。因此,這不是個別機構或地方利益的顯現,而是軍事部門正在形成自身的利益集團。
這是注意中國大陸軍事部署與軍事工業時,不能不正視的重點。整個軍事部門在經濟發展過程中,所形成的軍事工業體制,如果配合前述的商業化機制,以及軍人待遇、薪水、消費生活水平的影響等,相當深入到個人的心理、生活層次來看,則中共軍隊的變化是結構性的轉變,而不僅僅是軍事體制而已。
總的來說,整個中共的軍事結構正在朝向「軍事商業利益集團」的方向前進,而其趨勢已不可逆轉。
軍事資本的整合
在大陸的一些省份,軍區或地方部隊也辦起商業活動。最有趣的是開汽車公司。他們的汽車使用的是軍方的白色牌照,但實際上卻是經營公共汽車式的招手即停的小型公車。這些汽車在一些城市裡,以軍方的方便,真的招手即停,不管是在十字路口、路邊,只要有地方就行。而交通警察也不敢去管他們,背後靠山扎實,誰敢去多事呢?
但軍方做為地方上特權難道不會引起民怨嗎?當然,如果同樣是汽車公司,如果同樣是行業間的競爭,特權必然引起不滿,軍事集團的商業化,帶來的將是利益的衝突。
值得分析之處在於:此種商業利益集團在軍事體制中成型,將會有什麼影響?
第一,軍隊利益的地方化與特權化。由於商業利益掛帥,而各個軍隊的利益又主要建築在自身所在的地區,所擁有的生產事業、土地、商業活動上,因此軍隊和地方利益結合的趨勢將無法避免。例如在廣西或雲南邊境所發生的車輛走私情況將無法避免。它同時建立在軍隊的特殊權力上,因此在一些地方,亦可能因為特權過度膨脹,而與地方利益衝突。這樣,就可能造成兩種情況:一種是與地方利益結合的地方化趨勢,另一種則正好相反,變成是矛盾衝突的焦點。
第二,軍隊的利益集團形成。以軍隊擁有的特權來說,軍火販賣與供應的齊全,就是一個最大的集團利益所在。它可能經營射擊娛樂或其他國際軍火販賣,這樣的壟斷性利益,使得集團自身的資本實力可以急速膨脹,進而從事房地產、生產性事業等。尤其是軍隊與地方政府的關係如果密切的話,像海南土地開發的故事將更容易發生。這時軍隊的利益是集團化的。換言之,軍隊將形成中國大陸經濟發展過程中的超大巨人。它是軍事、產業、工業的複合體。
第三,軍事資本的整合將超越地方主義。在利益網路互相聯結之下,原本外界所擔心的軍隊將走向地方割據,在資本與利益集團化的發展傾向下,其可能性將大大降低。以海南開發為例,軍隊的利益聯絡後,彼此利害與共,獨立的一個地方軍部將無法在集團中取得利益,甚至將失去利益,而其影響不僅是軍隊的費用、薪水、待遇,更是軍官與士兵利益的所繫。是以,割據的傾向會被軍事資本的整編所完全整合。
但與此同時,軍隊的資本也會與地方資本、國家資本,甚至外國資本採取合縱連橫,利益掛勾,而有更複雜的變化。
第四,軍隊士氣的崩解及轉化。原本,部隊的士氣建立在作戰目標和國家安全之上,但由於收入的差別待遇、城鄉差距的擴大、中央與偏遠地區部隊待遇的不同等原因,部隊的作戰士氣將受到影響,從而向商業利益轉化。尤其愈上層的軍官和部隊領導,他們感受到利益的影響就愈大,作戰的願望就愈淡薄,而逐利的願望就愈強烈。
第五,部隊將走向中立化、商業化。這是由於後鄧小平時代的市場經濟驅動下,部隊已無法向一個政治利益集團靠攏。而是如前述的,形成集團化利益後,只能自成商業利益,在商業的原則下,向任何一個政治集團完全地靠攏,都是不明智的選擇,因而唯有採取中立的立場。
在不影響國家安全的原則下,希望中共內部軍隊有任何政變,或如同鄧小平復出時,有軍隊協助任何人發動政變,在未來可能性是非常低的。當然,不能排除的是:如果軍隊利益交換中遭受重大衝擊,變成內部存在的危機時,可能會為了利益而支持某些政治人物,但躍上檯面直接參與活動,甚至自己出面發動政變,則已經可以預言是不可能的事了。
友誼關的刀劍
位在中越邊境的友誼關是一座新式建築,四層樓高,上面陳列著清朝以來的各種刀劍、兵器。一些生鏽的兵器像歷史的烙印,還標誌著何種朝代、那一個將軍使用過的配劍等。直到民國初年、二次大戰時期的武器都有。這些過時武器只剩下展覽的作用,讓後人來憑弔古老的戰爭時代。
而在友誼關外面,大陸的旅客和越南的商旅車輛正絡繹不絕地進出,參觀的人在照相,背景是青翠的山脈,亞熱帶的連綿濃綠中,邊境的士兵笑著說:「以前這裡是布雷最嚴重的地方,我們雖然在制高點上,但樹林太濃密,他們隨時可能偷襲,所以地雷滿布。現在,我們已經掃雷了。這裡變成交易的熱絡地點。」
但地雷也不能派上用場了,更新式的飛彈已經研發完成,中共需要的不是邊境的武器,而是更大量新式的配備,用來在遠方就壓制敵人的侵犯。邊境的功能,在當地軍人看來已是交易地。他們和越南、俄羅斯的軍人吃飯喝酒,建立交情。而對方的物質需要主要是酒,這彷彿是古今中外軍人的共同性。這已經不是「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的戰爭之酒,而是「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友誼之酒。
「你看,那些穿拖鞋的都是越南人。做買賣的老百姓,很好分辨,」邊境警衛說。而邊境上的小街,到處都是穿拖鞋的人。
這真是一幅和平時代的景象。
如果中國大陸在南海、海峽兩岸都能這樣維持下去,才是亞洲之福。這恐怕也是所有尋常百姓的希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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