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順益：園藝界的樹專家

雨落個不停的冬日早晨，綠意盎然的台北植物園，在雨中顯得格外清新動人。植物園遊人稀少，一個瘦小老人略為佝僂的身影，穿梭群樹之間，頭戴一頂土黃色小帽，起皺的米黃色外套、寬鬆的灰長褲，垮垮地罩在身上。
他忙著向身旁同伴介紹每一棵樹，拉丁文和中文樹名成串由口中滑出，他如數家珍般對同伴述說每一棵樹的故事，就像是在介紹自己的老友。
老人名叫鍾順益，六十三歲，一生與樹為伍，種樹、搬樹、設計樹（景觀園藝）。加上他父親在嘉義朴子老家經營苗圃四十六年，父子兩代與樹相處的歲月長達百餘年。
固然種過不計其數的樹，但鍾順益另一項專長－－搬樹，更被綠化界人士尊為「國寶級」。
從事園藝植栽七年的綠達實業董事長侯憲明盛讚：「鍾先生是唯一會整樹移植的專家，不像許多人搬樹，把枝葉砍得光禿禿的只剩一根樹幹，好像電線桿。」
尤其近年來環保意識高張，保護森林、綠化的趨勢沛然成形，更令人感到搬樹老師傅的時代意義。
一年多以前，台北市捷運工程經過愛國西路，在總統府附近的五、六十棵日據時代種的茄苳樹被迫讓位搬家，這個消息引爆台北市民長久以來對被移植樹存活率太低的不滿。為了平息眾怒，捷運局特別向鍾順益討教搬樹的技巧。
新竹市為了一棵二百多歲的刺桐樹搬家，特別編列二十五萬元的預算，請鍾順益督陣。老師傅帶領十幾個工人，慢工細活地挖挖弄弄十天，然後用二輛六十噸的大吊車，把枝葉完好的老刺桐護送到了新家。一路上附近居民夾道歡迎，令鍾順益感動得老淚縱橫。
深知根活樹才能活的鍾順益，絕不願為了求快而隨意截斷樹的根，他總是要求工人耐心地用鏟子，一鏟一鏟地把根完整挖出來，碰上盤根錯節的大樹，挖上一星期也不稀奇。
但這個國寶級的手藝卻面臨傳承的困境，累積承繼百年經驗的鍾順益常慨歎：「我已經這麼老了，接棒的人在那裡？」
鍾順益不只是個保存「古蹟」－－百年老樹的「國寶級」人物，也曾為台灣各大都市妝點令人難忘的景觀。
曾經吸引多少國內外元首政要流連注視的總統府中庭花園；台北市最美的兩條街道－－敦化北路與仁愛路的濃綠林蔭都是鍾順益的傑作。
自稱「種樹老工頭」的鍾順益也獲得學界的肯定。中學畢業的鍾順益應邀站上大學的講台，面對園藝景觀系的大學生、甚至頂著博士頭銜的教授，談他的綠化工作；擁有外國碩士學位的建築師，主動找沒喝過洋墨水的老師傅合作；大學教授常常跑到鍾順益家裡，與老師傅談樹論藝。
多年來支持鍾順益堅持下去的信念，反映在他常掛在嘴邊的「人會老，樹不會老；人會死，樹不容易死」。也許，老師傅近半世紀的執著，就是要追尋像樹一樣有永恆生命的作品。
為了要追尋理想的作品，鍾順益像海綿一樣拚命吸收專業知識。

不做不入流作品

閱讀國外書籍是鍾順益充實自己的方法，他相信「老師只能帶你到門口，甚他要靠自己摸索」。早在三十多年前，當一般工人一天工資只有十幾元的年代，鍾順益就拾得花三千元買一本法國原版有關景觀設計的書。
問問坐擁日文、英文、德文、西班牙文……書的鍾順益，都讀得懂嗎？「只要看圖我就知道啦！」老師傅憨憨地笑著說。
面對人生，鍾順益可以不在乎缺憾，面對作品，鍾順益絕對強調完美。「寧可吃十五元的滷蛋配稀飯，也不做不入流作品」是鍾順益，在現實功利社會中不同於一般人的堅持。
理想的完美往往與現實的不完美是雙生子，因此要求作品完美的鍾順益常做虧本生意。就拿台北車站附近鐵路地下化後的綠化工作來說，原來的設計是種二．五公尺的南洋杉，可是施工的鍾順益看了設計圖後，覺得雄偉的火車站和四周的高樓大廈，只有六、七公尺的大樹才配得上。求完美的個性使他堅持採用價格貴七倍的大樹，不惜自掏腰包補貼經費的不足。
堅持完美使鍾順益與綠化界低價搶標工程的風氣格格不入，好像種錯地方的樹，與腳下本該滋養樹木生機的土壤互相排斥。不願向現實妥協的鍾順益，因而過了一段財務困窘的失意中年。
走在北投大度路上，看著因為同業用合理價格的三分之一搶標，結果被移植得半死不活、枝殘葉敗的行道樹，老師傅的心在痛，想起自己一生的堅持，不禁感慨：「我不懶惰，我也很認真，可是一生四十幾年的奮鬥，毫無所得，人生不過如此。」
所幸現在機會似乎已在招手。老師傅最大的心願，是突破美化庭園道路的小格局，做一個大規模的景觀設計。一家外國公司計劃在台灣建一座媲美狄斯耐的大型遊樂園，把整個景觀設計和施工的工作託付給鍾順益。
這個佔地三百公頃、將進行好幾年的大計劃，像久旱後的甘霖，讓落寞已久的老師傅又開始興致勃勃起來。鍾順益拖著十幾年前輕微中風過、至今左半邊仍微微發麻的身驅，僕僕風塵看過預定地好幾次，第一階段的設計圖也由老師傅親手繪好，三月份就可以開始種樹。這是圓夢的第一步。
就像狄斯耐為全世界無數大人小孩建一個夢的國度，在台灣，鍾順益也將為所有具赤子之心的人們築夢，更為他自己圓夢，「我一定要好好發揮，」鍾順益堅定地說，被陽光曬得黑中泛紅的臉一下子亮起來，過往的不如意彷彿都已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