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記者的自白：我犧牲了什麼？

我開始進入新聞界工作時，並沒有什麼夢想，只覺得記者這個工作，可以學到很多東西，接觸到許多人，我可以更加了解這個社會，更可以幫助讀者了解這個社會。
我工作的報社，待遇和福利還算不錯，但是幾年來，這個工作常常帶給我困擾，比如說，報社的政策、考核的標準等。有些主管的作法，我們看不慣，為了生存，我們必須調整自己。
最明顯的困擾就是，報社評量記者表現的標準是，看你有多少頭條。新進的記者，「上面」就告訴他，一個月有十則頭條，就可以拿採訪獎金。數頭條的必然結果是：記者報導誇大、渲染、不實在。明明不成熟的新聞，也可以說成可以「造成震撼」，這樣才能提高它的重要性，才會有機會上頭條。
結果就發生一個例子，有一位記者交稿時，在交稿單上把發生在某家公司的現象，誇大成整個業界普遍的現象，「上面」一看以為很嚴重，等到稿子交上來，才發覺根本不是這個樣子，這件事還在報社主管級會議上拿出來討論。
搶頭條的心態下，報紙出差錯的機會很多，出錯後的更正，根本是不受重視，有時只是意思意思小處理，有的則是事後再發一條新聞，從另一個角度來寫。
好笑的是，「上面」要我們寫有「衝突」的新聞，彷彿走衝突新聞的路線，銷路才會增加。但出了差錯，「上面」又要我們自己出面處理，所以大家就儘量寫「好的」新聞，盡量寫得「含糊」一點，才會少出錯。我常常懷疑那些考績比較「好」的同事，到底對自己誇大的報導，有沒有心理衝突過？
報社衡量記者表現的另一個標準是，看你有沒有漏新聞，看競爭對手報紙的表現，他們才不管對手的報紙報導正不正確。結果，對記者而言，漏不起新聞的壓力很大，很多人寧願搶先，錯誤一點沒什麼關係，所以常常一聽到蛛絲馬跡，就大發新聞，而且也變得知道怎麼保護自己，技巧一點的犯錯，比如說，寫「官員表示」，而不敢寫出名字。
我覺得究竟該怎麼做才對，要自己去衡量。在報社主管、同事、消息來源眼光中，和自己做人原則之間評量，看你自己的價格體系中，到底是考績好，又要得到好處重要，還是做人的原則重要。我不大勉強自己去符合「上面」訂定的數頭條的考核標準，所以我的考績不好，薪水當然相對的少，但是，我已經很滿足這份薪水，只要不讓自己太難過就好。
我相信，報社和學校對新聞的理想也許一樣，報社當然希望記者最好能發掘內幕，報導正確，又能寫些對社會有幫助的文章，但是，問題是，在各種限制下，你犧牲的是什麼？「上面」的理想，層層交代下來，每一層都有任務要達成，結果就不一樣了，對新聞報導的要求，就變成只是要「快」，要「刺激讀者」，要「增加銷路」，要「成長」。
所以，我常常覺得讀者很可憐，他們究竟有沒有選擇的餘地呢？很多讀者打電話來罵我們報社，可是他們還是要買我們的報紙，不買他們就去看對手報，又好不到那兒去，其他小報紙更不用說了，真不曉得讀者該怎麼辦？